这个消息传出去后,苏州城又又又又一次震动。
先前朱知府被驱逐,都没有王家认输让苏州本地人震撼。
本土豪强把外来的流官驱逐,其实在当今乡土社会的机制下,并不算多么令人稀奇。
朱知府被林大官人修理这件事,仍然没有脱离上面这个范畴。
但王家和府县官员不一样,王家那可是吴县赫赫有名的本土四大家族之一,王鏊之后连续两代有好几个人恩荫做官,同样属于地方豪强。
这样一个标志性的、看起来不可撼动的四大家族之一,竟然被林大官人逼到割肉投降认输。
这委实让很多人都惊讶,对林氏社团的爆发力有了重新的认知。
收到王家认栽的消息后,林大官人不用再避嫌,终于又进城了。
一方面,是给那些熟人拜个晚年,刷刷存在感,免得因为不拜年被人挑礼。
另一方面,也算是一种告别,林大官人可能再过一个月就要北上去京师赶考了。
其实所拜访的人里,也有那么一个不太熟的人,就是原府衙七品推官、现府衙六品管粮通判刘大人。
当初传言张四维复职,在划分阵营时,刘推官出人意料的站在了林大官人这边,成为府衙主要官员唯一不是余毒的。
之前林大官人与刘大人的交情,仅限于被告和法官的关系。
但这时候即使不那么熟,于情于理也要走动。
坐在通判厅里,林大官人环视四周,意有所指的说:“这通判厅比推官厅略为宽敞。”
新升职的刘通判没有寒暄,带着几分戏谑语气说:“刚才府衙收到了提学官发来的通告,说是提学官将于四月按临苏州城。”
这时代被读书人称为大宗师的提学官,并不是固定在一个地方的。
而是在全省府县巡行,每到一处便主持考试,考察当地生员和童生。
一般读书人想考取秀才,就要等待提学官按临本地,然后参加提学官主持的院试。
所以刘通判说的这个消息的意思就是,提学官房寰计划四月份抵达苏州城,主持考试录取秀才。
林泰来当即大怒:“往年都是二月份,怎么今年就是四月?”
林大官人之心,路人皆知,都知道林大官人有北上夺取功名的意思。
朝廷选拔人才的会试三年一次,称为京城大比,万历十四年就是一个京城大比之年。
考试时间相对固定,二月份会试考三场,二月底放榜,上了名单就算准进士了。
然后一般三月中旬再举行殿试,决定最终进士名次,产生状元榜眼探花。
等朝廷忙完金殿唱名大典、琼林宴等等新科进士的礼仪性事务后,一般也都到四月初了。
当然以上内容暂时与林大官人无关,对林大官人而言,重要的事情还在后面。
武科考试与文科考试都是同年进行的,但到了四月份中旬,朝廷才能腾出手来,进行武举会试并选拔武进士。
所以如果苏州城院试同样定在四月份,与武举会试时间产生冲突,那么北上京师的林大官人今年就无法再兼考秀才了。
对此林泰来愤然道:“依我看来,这是房提学故意针对我!”
刘通判:“.”
你林泰来到底有多大的脸?难道堂堂提学官还能这么无聊,专门为了你把按临苏州城的时间改到四月?
不过想起林大官人的“杀伤力”,这也不是不可能。
又听到林泰来抱怨说说:“如果院试还在二月,那还来得及,但偏偏今年就不是二月!”
林大官人如果想去京城赶考,最迟二月底就要出发,可以早走,但绝对不能再晚。
所以按照往年惯例,林大官人完全可以先在苏州参加院试,然后北上京师,什么也不耽误。
但偏偏今年院试被安排在了四月,这怎能不让林大官人生气和疑神疑鬼?
毕竟在南京城时,林大官人曾经从提学察院一直杀到长板桥,也是狠狠得罪过房提学的。
对此刘通判除了假装同情,也别无他法,只能说:“反正你还年轻,也不差这一年两年早晚的。”
林泰来不满的说:“功名之路,只争朝夕。”
不趁着这几年,申首辅说话还算管用时迅速上位完成原始积累,以后哪还有更好打基础的机会?
距离万历三大征开始也没多少年了,要是多蹉跎几年,赶不上万历三大征了怎么办?
刘通判很想说,不服又能怎样?你林大官人再能打,还能与体制对抗?
怎么安排考试日程,那是提学官的权力,你林大官人还能强迫提学官收回成命?
人都有无奈的时候,哪还能事事都顺心?该接受现实就接受现实!
随后林泰来又对刘通判说:“烦请别驾一件事,帮我向周边府县打听明白,摸清楚提学官下月的行程,看看他到底去哪。”
刘通判诧异的问道:“打听这个有何用处?”
林泰来答道:“虽然提学官二月份不来苏州城,但我可以过去啊。
反正提学官巡行江南,应该不会走的太远。只要时间来得及,我可以主动找他去考试!”
刘通判愕然,也不知道林泰来脑回路怎么长的,总是能有异想天开的奇思妙想。
考官不来考你,你就去堵考官的门?
忍不住质疑说:“秀才都是一个县一个县考的,你这样跨县去应考,能行么?”
林泰来解释说:“我又不是要与其他县考生抢名额,也不是冒籍考试。
我只是作为吴县考生,主动提前接受考察,等到公布吴县录取结果时,把我加进去就行了。
再说这事也不是没有先例,比如我们更新社的精神领袖徐文长,年轻时为了走后门,就跨县参考,才拿下了秀才功名。”
刘通判不禁叹为观止,这位林大官人能够成功,绝非侥幸。
然后刘通判好奇的问道:“即便你能见到房提学,又当如何?”
林泰来答道:“当然是用我这价值千金的才华打动房提学。”
刘通判秒懂,江湖传闻房提学此人极度贪财,想买秀才就掏五百两,概不还价,当然也没多少人掏得起这个价格就是了。
林大官人先前将房提学得罪狠了,五百两银子再翻倍可不就是“价值千金的才华”么?
刘通判感慨说:“你也真舍得。”
林大官人口头上滴水不漏的说:“才华来的太快,挥霍掉也不心疼。”
等到走出府衙,林泰来迅速对左护法张文说:
“你今天不用跟着我了,去通知各线头领,筹集出两千两银子给我!
然后准备好船只和行李,大概过几天就要出发了!”
他现在倒真是希望房提学是个认钱不认人的大贪官,用银子能解决的问题那都不叫问题。
右护法张武叹道:“坐馆终于恢复初心了。”
林泰来莫名其妙,他有什么初心可恢复?
张武回忆着说:“想当初,坐馆还没起家时,最大志愿不就是用银子砸出一条功名之路么?
喝多了后还发下豪言壮语,说要拿几十万两去买一个状元。
后来坐馆热衷于打熬文学,我还以为坐馆改弦易辙,要拿才华去争夺功名了。
没想到坐馆还是初心未改,仍然用银子当开路先锋。”
感觉苏州没什么可写了,林大官人出征!去探索更广阔的世界!
第233章 骑鹤上扬州
没过几天,到一月底的时候,苏州府就打听到了提学御史房寰的巡行路径。
房提学将于一月底到二月初在淮安府,二月上旬到中旬在扬州府,然后沿江西上至南直隶西部,也就是后世的安徽。
根据这个时间节点,林大官人就不能再耽误了,必须马上出发。
这样才有可能在二月上旬抵达扬州,与房提学碰面,而且也只能在扬州碰面。
因为扬州乃是运河沿岸的重要节点,从扬州可以继续北上京师,完全不用绕路,也不会耽误时间。
否则的话,等房提学离开扬州去了南直隶西部,林大官人再想与房提学碰面,那就要绕远路了。
于是稳定和松弛了三个月左右的林大官人,又匆忙行动起来,立刻就要离开苏州北上。
这一去,大概就是半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如果真中了武进士,又抽风想去当武官,那就更没准了。
整治行李,准备船只,安抚两个孕妇,以及各种交待,还有辞别,林大官人这三天里简直脚不沾地。
还有去县衙办理武会试的报名手续,领取考票。
当然,在临行前的事务里,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拜访申府二爷申用嘉。
如果林大官人不在苏州城,申二爷就是更新社的定海神针,任何人都取代不了他的作用。
来到申府后,林大官人说明了情况,申二爷诧异的说:“三天后就要走?不想如此匆忙。”
林泰来行了个礼,“我走之后,二爷身为更新社盟主,还望对更新社所属产业多多看顾啊。”
申二爷很敏感的说:“怎么?用得着我时,这个盟主不再是名誉太上盟主,而是实质盟主了?
需要我看顾时,产业也不再是林氏社团产业了,而是更新社产业了?”
林泰来面不改色的答道:“二爷这话就生分了,对外用什么名头并不重要。
您作为宰相公子,平常也不能太张扬,工程队有你的暗股,分红有你的银子就够了。
如果平常对外大肆使用二爷你的名头,那会有损申家清誉,申相在朝中政敌很多,还是尽量不要给别人把柄。”
申二爷摆了摆手:“左右也是说不过伱!但有一件事,你要让一步!
你也别总占着校书公所不放了,还给徐元景吧!”
当初反林四家同盟里,席、陆、沈等各家都受到了严厉惩罚,只有徐家赘婿范允临被轻拿轻放。
毕竟徐家和申家关系近似亲戚,范允临的岳父徐泰时又在朝中做官,和首辅申时行关系十分密切。
林泰来为了报复徐家,就把徐家掌控的校书公所给占领了,驱逐了所有管事。
惹得校书公所总管徐元景曾经去府衙告状,但又被申二爷大嘴巴子抽出来了。
林泰来不满的说:“虎丘徐家对我犯罪在先,也没有诚意赔罪!”
申二爷劝道:“徐家也很大,分了很多支,范允临这个垃圾和徐元景就不是一支的。”
林泰来说:“反正都是徐家的,我这个外人懒得分那么清!”
申二爷又劝道:“你手底下也没有什么商业经营人才,占着校书公所又有什么用?
看在我面子上,你让一步算了,何必浪费时间。”
林泰来不屑的说:“区区校书公所,有什么不好经营的?
不就是制造噱头,捧捧花魁,扶持头部,稳住中层,调控物价,培训新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