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话事人 第139节

  席大朝奉转身就想跑,结果被林泰来一拳击倒,在地上打两个滚。

  林泰来又迅速上前,拖着席大朝奉远离了巡抚。

  席大朝奉没有昏迷,很是挣扎了几下,但被林大官人踹了两脚后,就老实了。

  看着金主被拖走,韦巡抚急忙叫道:“放人!”

  林泰来叫道:“大中丞明鉴,不能放!事关机密,等左右无人时细禀!”

  韦巡抚不想接话,经过了刚才这一遭,谁敢在“左右无人”时见你?

  从船上又跳下来二十来个手持长枪的抚标亲兵,组成了一个小阵型,朝着林大官人虎视眈眈。

  但抚标亲兵也不敢轻易上去,因为席大朝奉在林泰来手里,相当于一个人质。

  韦巡抚重新获得了安全感,厉声喝道:“本院命令你放人!如果不从,军法从事!”

  林大官人悲愤的叫道:“大中丞为何不肯相信诚实之言,甘受此等奸邪小人蛊惑!”

  然后却很顺从的将席思危扔在了地上,慢慢的退后了几步。

  旁边围观的官吏士绅顿时大失所望,就这?大戏这就草草结束了?

  本来心里还期待着,林大官人单枪匹马于万军之中直取巡抚。

  结果就是拖了个人质出来,然后巡抚大佬一句话,林泰来又乖乖的把人质放了。

  这反抗精神有点太不彻底了,对体制的奴性也太重了!

  披头散发的席大朝奉也顾不得形象,连滚带爬的回到抚标亲兵身后。

  看到席大朝奉轻易被放回来,韦巡抚也有点迷惑。

  林泰来对自己过于言听计从了吧?难道他真是自己的仰慕者?

  “抓人!抓人!”席大朝奉气急败坏的喊道。

  他出身巨富之家,自幼养尊处优,从没有当众像死狗一样被人拖地走!

  林泰来正了正冠帽,从兜里掏出一张牌票,严肃的说:

  “本人木渎港分关主吏林泰来,受浒墅关关署、木渎巡检司委托,前来捉拿杀官造反案主谋凶犯席思危!请大中丞示下!”

  众人:“.”

  卧槽!本以为大戏已经落幕,难道其实才刚开始?

  “哈哈哈哈!”申二爷忍无可忍,笑出了猪叫声,对王禹声说:“刚才我说的没错吧,这就是智慧!”

  在场这么多人,只有他提前半步觉察到了林大官人的套路!智商上的优越感油然而生!

  王禹声看不过眼,说了句:“这与智慧有什么关系?全都是你挨过的经验吧?”

  只有袁知县听到“杀官造反”几个字,突然就醒悟到了!

  难怪当时林泰来说要“警钟长鸣”和“时时提起”,原来是这个意思!

  席大朝奉愣了下后,也大笑几声,不屑一顾的说:

  “这是你们棍党的惯用伎俩,经常找点命案栽赃别人!今天我倒要见识见识,你能怎么陷害我!”

  林泰来说:“七月初九,浒墅关王税使、长洲袁知县前往木渎港参加开关仪式。

  座船在胥江中遭受暴徒持械围攻,当时暴徒企图制造沉船,将两位老爷溺于江中。

  性质极度恶劣,所幸被我林泰来及时赶到并解救。”

  然后对袁知县问道:“情况是否如此?”

  袁知县点点头,作证道:“确实如此。”

  林泰来又继续说:“后经过追查,暴徒并不知座船中人物身份。

  但是另有主犯,给了暴徒二百两银子,指使暴徒围攻指定座船!”

  听林大官人说得有模有样,众人不由得认真起来,难道这“杀官造反案”不是开玩笑的?

  林泰来抬手指向了席大朝奉,铿锵有力的说:“据我查访,这个收买暴徒企图杀官的人,就是席思危!”

  心里没鬼席大朝奉完全无所畏惧,当即骂道:

  “混账贼子!胆敢在此血口喷人!各位老爷明察秋毫,岂能容你胡编!

  须知诬告反坐,你林泰来就等着家破人亡吧!”

  林泰来又不紧不慢的从兜里掏出一张票子,展示给附近人。

  “此乃席家开出的汇票,可兑白银二百两,做不了假,是我从暴徒那里搜出来的。

  据暴徒交代,这汇票就是席思危交给他的,事情也是席思危指使的!”

  如果林泰来随便拿出几锭银子,说这是证据,那就太假了,别人也不会轻易相信。

  银子这东西又没记号,就算有记号也很容易伪造。

  但特定汇票(银票)就不一样了,上面都有专属的记号花色,经过辨别,是能看出由席家开出的。

  这算得上是一种很过硬的证据了,因为二百两银子对底层人来说绝对是巨款,如果不是席家人主动交付,底层人哪有机会得到这种大面额席家汇票?

  众人齐齐看向席大朝奉,眼神已经充满怀疑了。

  苏州城的骨干官员都在这里,大家对“杀官”都很敏感!

  如果席大朝奉真的胆敢动了这个心思,大家不介意一起送席大朝奉上西天,纵然有巡抚庇护也没用!

  本来刚才席大朝奉践踏规矩的行为,就已经很让大小官吏反感了。

  又听到林泰来说:“另外还有人证,在开关仪式当天,席思危乘坐楼船,停靠在木渎港对岸,居高临下进行窥测!

  他肯定亲眼看到王税使、袁知县上了座船,然后就发生了暴徒袭击事件!

  若不是席思危指使,世间哪来这么多巧合!”

  这下连韦巡抚也淡定不住了,惊疑的问向席大朝奉:“林泰来所言可是实情?”

  席思危不假思索的答道:“全都是构陷!”

  林泰来立刻质问道:“那请你席大朝奉对众位老爷解释解释,为什么你的汇票会在暴徒手里,为什么你在对岸偷窥!”

  席大朝奉顿时语塞,这两件事都属于不好否认,但一时也说不清的事情。

  给那几个堂口钱财,是为了收买他们加入新吴联当卧底,然后制造一些比如走私之类的案件,栽赃给林泰来。

  而等自己全面发动夺取林氏基业后,这些堂口可以作为班底接收地盘。

  至于为什么会在对岸偷窥,那纯属自己发神经!

  早知道就不该为了省事给汇票了,但当时也没想到,会被牵扯到“杀官”的嫌疑!

  这时候,当事人袁知县忽然开口道:“本官与席思危向来无怨无仇,他为何要袭击本官?”

  林泰来对袁知县行了个礼,回答说:“其实袁县尊你是顺带的,王税使才是席思危的主要目标!

  诸公可能有所不知,朝廷准许开设木渎港、蠡口港两个分关时,在分关主吏人选上,王税使承受了很大压力。

  当时席思危曾经以五千两白银贿赂王税使,谋求木渎港分关主吏职务,但被王税使拒绝!

  最后王税使扶植了在下做主吏,这让席思危怀恨在心,而且谋取分关贼心不死!

  只要除掉了王税使,关署税使必定换人,而且我在分关立足未稳,席思危就又有机会取代我当分关主吏!”

  说到这里,林泰来忽然对席思危喝道:“正所谓,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你席大朝奉敢以祖宗发誓,自己从不觊觎木渎港分关么?”

  趾高气扬的席大朝奉慌了,仿佛有一张看不见的大网把自己捆得要窒息!

  他对官员们的底线也没有信心,这事好像不容易过去了!

  与林泰来打过交道的那些人都说林泰来可怕,但不亲身体验一次,也不知道这么可怕啊!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之下,就这么无中生有的制造出这么大的冤案了!

  自己刚跟巡抚下了船,还什么都没做呢!真踏马的出师未捷身先死!

  众人越来越陷入了深思,怎么林泰来编的越来越象是真的?难道确实是真相?

  物证有点,人证也有点,连动机也非常充分的有了。

  以当今的办案逻辑,这踏马的都足够当堂宣判了。

  就算是冤假错案,等被纠正时,人都已经轮回几次了!

第173章 都是套路

  现在焦点集中在韦巡抚的身上了,众人都想看看,大中丞如何对待此事。

  从刚才亮相时的站位来看,席思危大朝奉肯定对大中丞这次任期具有特殊重要的意义,名义上大概担任着幕僚师爷之类的职位。

  按照江湖官场规矩,就算有一万个理由,想要把席思危拿下或者带走,也要先经过韦巡抚的同意,除非有圣旨直达。

  这时候,林大官人又跳出来说:“我林泰来常对人讲,大中丞是我们官吏应当效仿的对象!

  大中丞向来人品端正,做官持正,处事公正!大是大非面前,绝不容私!”

  “大是大非”和“绝不容私”等几个字,明显是提点大中丞。

  心烦意乱的韦巡抚只想不顾体面的骂街,常对人讲你娘个头!

  好端端一个江南巡抚回归苏州城的迎接仪式,变成了这样一地鸡毛的局面!

  韦巡抚感觉自己被坑了,却又不知道到底是被谁坑的。

  便怒道:“那你林泰来为何不事先对本官禀明!看你就是故意隐瞒案情,行鬼祟之事!”

  林大官人连忙委屈的说:“王税使指示过,抓捕人犯乃是机密之事,事先不可走漏半点风声,以防止人犯潜藏远逃。

  此乃办案之常理,哪有抓人犯之前还要先放风给人犯的道理?

  人犯一直在大中丞身边,在下想单独禀报也没机会啊!

  况且在下已经担着可能泄密的巨大干系,不停的暗示说,大中丞身边有奸邪,让大中丞不要被蒙蔽!”

  韦巡抚:“.”

  原来伱林泰来刚才说的每一句废话其实都是坑?

  无论程序还是道理,你林泰来都要占全?

  席大朝奉也知道,现在到了最关键的时候了。

  他也很清楚,这个时候去强行辩解毫无意义。

  因为在这个问题上,林泰来明显是有备而来,准备十分充分,所以自己陷入了巨大的被动,自证清白都很难。

  于是席大朝奉在收了自己几千两银子的韦巡抚面前,直接跪下了。

  然后声嘶力竭的说:“大中丞洞鉴明察,在下实乃被构陷!

  关于林泰来对在下的这些指证,在下甘愿接受大中丞审理,以还清白!”

  这是情急之下所能想出的最好办法了,既然与准备充足的林泰来直接对线没用,就以退为进,然后变被动为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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