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真的不务正业 第921节

  高启愚左右看了看,低声说道:“陛下,臣有个主意,明年起,在海外各个港口开设明馆,不局限于大明海疆,西班牙和葡萄牙都是友邦,获得许可即可。”

  “环球贸易商队,所有经停的港口,都可以设立明馆,这些明馆呢,就是个小型的市舶司,贩卖大明各种货物,就是做做小生意,多赚点银子。”

  教育这么贵,陛下还要投入,那就得想方设法的吸血了,吸干全球来供养,就是高启愚想到的唯一办法了。

  “就只是一点小生意?”朱翊钧眉头一皱,高启愚也是个读书人,他在皇帝面前提出的这个建议,真的是为了做点买卖?

  高启愚十分确信的说道:“就是一点取而代之的小生意。”

  “你这个提议很好,但是驻明馆的大明官吏、商贾恐怕会非常危险。”朱翊钧点头,明白了高启愚的小生意,其实是奔着把人家殖民地抢走的打算。

  高启愚这才说道:“陛下,这风险自然是有的,但要是配合王巡抚特许贸易许可,说不定会有意外收获,大明越强,海外人员就会越安全,反之亦然。”

  现在都是仗剑行商,大明强则其他人就会投鼠忌器不敢为难,而且这些明馆其实都是搜集情报的前哨站,一点点的搜集当地的情报,特许贸易许可就有用武之地了。

  明馆,就是前哨站。

  朱翊钧点头说道:“你的想法很好,等到番都指挥刘吉回京后,朕会跟他仔细商议此事。”

  “陛下,臣以为,可以让大光明教的教徒,定期来大明朝圣。”高启愚继续说道:“有的时候,确实只有宗教可以代替宗教。”

  皇帝对大光明教的非常抵触,可大明有这个条件让宗教不成为国朝构建的一部分,但是在番邦,那些蛮夷还就吃这一套,大明要是海外开拓,就需要这种力量来维持殖民地的稳定。

  这些被殖民的苦力们,得有点东西做心理慰藉,否则胡思乱想,不利于生产。

  “也行吧,这海外有海外的办法,朕能把大明这一摊子事弄好就不容易了,既然需要,那就准许他们朝圣吧。”朱翊钧认可了高启愚的说法,他放弃了一些大明的傲慢,大明行,别的地方不一定行,殖民也要因地制宜。

  “陛下…”一个小黄门急匆匆的跑了进来,在门口摔了一跤,又赶忙爬了起来,将一本杂报递给了冯保说道:“陛下,京师有妖书一本流传,缇骑已经去封禁了。”

  小黄门专门训练过摔倒、丝滑的打个滚然后把文书呈送,代表了事态的紧急,可是小黄门却结结实实的摔了一跤,显然事情让人猝不及防。

  朱翊钧从冯保手里接过那本薄薄的纸张,看了许久,递给了冯保笑着说道:“给高爱卿看看。”

  高启愚看了几行字,猛的站了起来,伸着一只手说道:“陛下,此逆贼也!逆贼!”

  “稍安勿躁,朕都没生气呢,坐坐坐,这理工科的人才没起来,这些个复古派的贱儒,整日里嘀嘀咕咕,真的是烦不胜烦。”朱翊钧拿过了妖书,对着小黄门说道:“让赵梦佑把缇骑都撤回来,愿意发就发吧。”

  “朕被骂两句,掉不了几块肉,朕被骂了,做事的臣子也少挨几句骂。”

  高启愚呼吸都急促了起来,头皮一阵阵发麻,他很想知道,这是谁写出来的,如此大胆,居然敢直截了当的骂皇帝,写这种文章,是在考验九族的羁绊吗?!

  妖书的名字为《天下兴亡论》,内容直指皇帝本人。

  盖观历朝历代,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何也?皆一专耳;

  各代国初,勃然而兴,以致数年,贪腐必至,贪则必腐,腐则必败,天下兴亡,莫过如此,何也?皆一专耳。

  竭天下之财以自奉,以天下之利尽归于己,以四海之广,足一夫之用,皆一专也;

  敲剥天下之骨髓,天下之害尽归于他人,离散天下之子女,以博一人之产业,皆一专也;

  这意思已经非常明确了,皇帝本身要为天下腐败负责,因为皇帝不是为国朝存在,相反,国朝是为了皇帝而存在的家天下,在家天下的框架之下,皇帝就要为天下腐败之事,负总责。

  “这妖书是真的有意思啊,朝阳门外有快活碑林,那么多的贪官,朕尽力了,朕启用海瑞,不就是为了这贪腐事负责吗?海总宪那么大岁数了,整日为反贪奔波。”朱翊钧笑着说道:“他后面指责,朕不明白,天下之财尽归朕自己。”

  “他的意思是朝廷度支只能做到三月份,修个先帝皇陵一共五十万银,还要欠十一万银的大明朝廷,是敲剥天下之骨髓?”

  “还是永寿宫预算两百万银,最后只拿出了二十万银,修好了没多久又烧的一干二净的旧事?”

  大明皇帝真的很穷,朱翊钧也很穷,丁亥学制他都投资不起。

  高启愚看着手中已经批复的《奏请兴学学堂定制疏》,丁亥学制,这可是很有可能要了皇帝、要了朝廷命的庞大开支,陛下答应了,而且第一期的九龙大学堂,已经在路上了。

  那可是两千万银,修好之后,每年也要近两百万银的持续投入的庞大开支!

  高启愚叹了口气说道:“这妖书里说的是官厂、驰道、煤焦、钢铁、烟草的专营,是取天下之财的聚敛手段。”

  “这个朕承认。”朱翊钧非常肯定的说道:“朕就是要赚这个钱,用这个钱去开海、营造官厂、投资种植园、去修驰道,去兴学,朕打算去建好多的学堂,让孩子有学上。”

  “妖书里说,聚天下之财,以博朕一人之产业,朕扪心自问,朕尚节俭,真没花多少钱,通和宫一年度支也不过五十万银,这里面大部分都是安保所费。”

  “陛下,臣以为立刻封锁九门,把这个背地里嚼舌头根的畜生揪出来,把这个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徒,游街示众才是道理!”冯保气的火冒三丈,他看着陛下从十岁到二十五岁。

  十五年时间,为了大明再次伟大,陛下何其辛苦!海瑞多挑剔一个骨鲠正臣,都对陛下一万个满意,这些个贱儒,胡乱画靶射箭,简直是该死!

  朱翊钧摇头说道:“冯大伴,妖书的目的就是这个,气朕,让朕失去理智。”

  “朕不让官僚加倍执行,但只要朕咬下了这个饵,所有人都可以光明正大的倍之了,所有人都可能被带上不忠不孝的帽子,互相争斗不休,人人而疑之,事事而制之,党锢之害,才是天下危亡,为了斗而斗,不智也。”

  “朕看到这妖书,倒是不生气,反倒是觉得有些好笑,高爱卿,你把这份妖书带回礼部,让大宗伯刊登在邸报上,刊行天下。”

  “每个人,心里都有一杆秤,孰是孰非,自有权衡。”

  要是说朱翊钧抠门,朱翊钧还有可能把人关到北镇抚司十天,毕竟那是真的,但要说这种胡乱的指责,朱翊钧甚至懒得理会。

  “臣不敢,此等大逆不道之言,臣看了都是不忠。”高启愚赶忙俯首说道:“臣告退。”

  高启愚现在有正经事要做,丁亥学制还等着他去实现,陛下第一个五年就给了两千万银要建九龙大学堂,这可是定鼎之大事,马虎不得。

  “下章礼部?”朱翊钧拿着妖书递给了冯保,询问冯保的意见。

  冯保连连摆手说道:“臣亦不敢,陛下,真的不抓人吗?”

  “浪费缇骑精力,不必去抓了,敢骂朕,他不可能留下什么线索。”朱翊钧笑着说道:“朕想想高启愚那个明馆,这个法子好,但驻派海外人员的身后事一定要保障,否则就没人给朕拼命了。”

  “赚钱更重要啊,一个十数亿银的窟窿等着朕呢,朕要多赚更多的钱!”

  朱翊钧又看了看那本妖书,放在了一边,特意叮嘱道:“冯大伴,可不要偷偷取走,朕要经常看,提醒自己,朕是大明万民的皇帝、君父,肩扛日月,身系江山,关乎社稷兴亡,要好好干。”

  “他这个一专讲的就不对,那浮票、披红、廷议、内阁六科廊都察院封驳事,又是什么呢?根本就没有一元专权这档子事,皇帝呀,真的不是为所欲为。”

  妖书里有个很有意思的说法,大意就是在大明,只有皇帝一个人是自由的,其他人,包括宰相,也是皇帝的奴隶,曰:张太岳权势滔天,虽名宰相,实朱氏老奴罢了。

  大明皇帝真的没有太多的精力去理会这等贱儒言论,他拿起了奏疏,开始上磨,奏疏很多,要奏疏不过夜,才能维持大明官僚系统的高效。

  一直到日暮时分,赵梦佑才回到了通和宫的御书房,他带着疲惫和无奈说道:“陛下,臣追查了很久,追查到了通州外一处民舍,结果那民舍昨夜就已经被付之一炬,现场没有任何的线索,臣无能。”

  “免礼吧。”朱翊钧摆了摆手说道:“既然敢干,那就是早就把所有退路都铺好了,怎么可能被你轻而易举的抓到。”

  朱翊钧手里要是有天眼系统,那找个人还简单,现在只能让缇骑去大海捞针,有这个功夫,罪魁祸首,早就跑的无影无踪。

  朱翊钧打了个懒腰,他让赵梦佑不必消耗过多的精力去追查,有了线索就查一查,没有线索,也就那样就是。

  朱翊钧的反应非常平静,而大明官场的反应却一点也不平静,这里面最不平静的就是海瑞,他听说妖书之后,专门寻来看了,看了一小段就怒火中烧,要写文章反驳。

  沈鲤看了半天说道:“这本妖书指责的地方,都有失偏颇,而且切不到重点,还不如黎牙实编的那些笑话。”

  “遣词用句上,不太像大明士大夫所言,这篇《天下兴亡论》用到了大量唐时才会用的骈四俪六,四字或者六字的排比,但大明讲究文以明道,不主张辞藻堆砌。”

  大明士大夫普遍反对骈文,就是辞藻堆砌、对仗、过多的引用典故的吊书袋行为,而是追求朴实无华的散文,把事儿讲清楚讲明白。

  “大宗伯的意思是?”张居正也拿过妖书看了许久,疑惑的问道。

  沈鲤面色凝重的说道:“用汉文的又不只是大明,这怕不是倭寇弄出来,希望把大明的水彻底搅浑,以期许前线战场获得一些优势,你看这句,屠毒天下之肝脑,启衅召戎于万里,以奉一人之功绩,皆一专也。”

  “别的不说,就眼下,陛下打的仗,有一个是启衅召戎?是大明轻启战端?”

  “倭寇吗?”海瑞越看越不对劲儿,作为大明最顶级的喷子,海瑞喷嘉靖皇帝,也是奔着具体的事情去喷,而不是这么空泛,越看越有一种一口流利的古文试图跟大明人交流的怪异感。

  沈鲤不提,海瑞真的没有注意到。

  海瑞眉头紧蹙的说道:“可是陛下把在明的倭商全都杀了,要做到在大明京师散播妖书,倭寇也没那个本事才对。”

  “倭国前民部省大臣神田真一,就是那个主张倭国自己印钞,对抗大明海外通行宝钞的硬骨头。”沈鲤提醒诸位明公,织田市、织田信长的儿子,还有一个硬骨头神田真一在大明。

第780章 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

  沈鲤是礼部尚书,大宗伯,在万士和走后,要代表礼法本礼,他看着《天下兴亡论》,觉得不对味,不像是大明士大夫的文风,大明士大夫都是先拍一圈马屁,然后讨论具体的问题,比如海瑞批评道爷,就说他一心玄修,置天下于不顾。

  大明批评皇帝的风格比较直接,嘉靖嘉靖,家家皆净,万历万历,万家皆戾。

  所以沈鲤判断,这不是大明士大夫搞出来的把戏,勤政的陛下,是自嘉靖二十一年之后,大明内外诚心诚意希望出现的明君了。

  神田真一是一块硬骨头,大明海外通行宝钞涌入倭国的时候,神田真一就开始准备用本土「恶钱」和中原「渡来钱」对抗,大明印、倭国也印,主打一个劣币驱逐良币,防止大明的货币过多涌入,控制倭国所有的港口经济。

  这是非常有勇气的一种做法,在大明整体对倭是进攻姿态之下,是一种不要命的做法。

  大明知道后,立刻晓谕安土幕府将军织田信长,将神田真一押送到了大明,甚至还为此打了一仗,朝廷没有立刻马上的杀掉他,而是将其留在大明,不破坏大明对倭总体战略就是。

  沈鲤把自己的意见送到了北镇抚司,北镇抚司缇骑四处找反贼没找到,抱着有枣没枣打三竿的想法,缇骑就赶到了四夷馆,缇骑还没找到神田真一,神田真一就果断选择服毒自杀。

  缇骑立刻马上将神田真一拉到了解刳院里,在半碗皂粉水之下,神田真一吐的稀里哗啦,没死成。

  “缇骑就是找到了一些不是线索的线索,例行询问,你不自杀,谁知道你心里有鬼?”赵梦佑看着面前的卷宗,本来是无头公案,没想到峰回路转了。

  通州东的民舍大火焚毁之后,线索就彻底断了,不是神田真一自杀,这事儿指不定什么时候才能水落石出,这一自杀直接坐实。

  “吓的。”神田真一重重的叹了口气说道:“缇骑侦缉术之强,世间罕有,我以为你们过来,已经全都知道了,所以服毒自杀。”

  神田真一高度紧张,一听说缇骑到了,立刻觉得天塌了,自己死,让案子变成无头公案,才不辜负自己的谋划,只要他不被直接抓到,这个案子,就永远是皇帝心里的一根刺。

  解刳院大医官医术了得,神田真一死都没死成,还被皂粉液折磨了好几次。

  “你割喉自杀必死无疑,服毒自尽,反而被救了下来。”赵梦佑眉头紧蹙的说道。

  神田真一摇头说道:“割喉也得有利器,那点砒霜还是我好不容易带回四夷馆的,四夷馆管理十分严格。”

  神田真一在四夷馆居住,看起来是安土幕府的使者,但看管之严格,等同于囚犯。

  “你为何要散播妖书?”赵梦佑翻动着案卷,眉头紧蹙的说道:“我还以为是反对新政的势要豪右,没想到真的是倭寇。”

  “大明天朝上国,国力恒强,外部很难击溃,可是坚固的堡垒,往往是从内部攻破的,我看到希望,大明现在就如同等待喷发的火山,只需要一点火星就可以将大火烧遍整个大明。”神田真一看起来没有受伤,但他其实吃了几顿大记忆恢复术,已经很老实了。

  有什么便说什么,只求速死。

  大明绝大多数人,都没见过火山喷发,不了解什么叫火山喷发,倭国三大灵山之一的富士山,在唐懿宗时代开始活跃,喷发一直持续了两百年,到北宋元丰年间才停止喷发,在休息了四百年的时间后,在明武宗正德六年,富士山再次开始活跃。

  富士山一次活跃就是两百年,在喷发之时,山颠就自烧,昼则烟气暗暝,夜则火光照天,其声若雷,灰下如雨,山下川水皆红色,光炎高二十许丈,烟柱遮天蔽日直入苍穹。

  富士山火山每次活跃都会制造出新的山峰和湖泊来,这种物理意义上的天崩地裂,大明人是无法理解的。

  而类似于富士山这样的火山,整个倭国,有将近八十座。

  这就是倭国要矢志不渝的进攻大陆的原因,地震、海啸、火山喷发,这些灾难之下,倭国对中原的垂涎,可想而知。

  在倭国,‘入唐’是一种共识,甚至成为所有倭人梦寐以求的宿命。

  神田真一非常了解大明,他很清楚大明军队的强大和大明政治的脆弱性,大明政治看似稳定,但万历维新十五年,积压了许多的利益冲突,等待着爆发,现在大明朝局看似稳定,其实都系在皇帝一人的理智之上。

  神田真一抬起头说道:“大明有矛盾说、阶级论三卷,万历维新大开海以来,沿海一带有了新兴的资产阶级,他们获得了足够的经济地位,谋求更高的政治站位。”

  “而旧有的乡贤缙绅、势要豪右们,他们的田产不再是最好的生产资料,靠田产的资产累计,远逊于手工作坊和机械作坊,他们在丧失经济地位,政治站位变得岌岌可危。”

  “这个时候,只需要一点小火苗,比如皇帝为了泄愤,大肆搜捕、为难、栽赃西土城遮奢户,那么沿海新兴资产阶级为了获取权力,就会一拥而上,将乡贤缙绅、势要豪右撕得粉碎,这种剧烈的活动,绝不会持续一天两天,一年两年就能结束。”

  “我其实做好了被你们抓到的准备,但出乎意料之外的是,皇帝的决策似乎不打算做些什么。”

  “皇帝难道不生气吗?”

  神田真一非常确信,大明现在的政治制度非常危险,皇帝手握京营、水师,皇权已经达到了自永乐之后的顶峰,只要皇帝多一点不理智的一厢情愿,那大明陷入危机,就变成了理所当然之事。

  只要皇帝变得不理智,为了自己的雄途霸业,急功近利的做出一些稍微激进一些的决策,就可以造成大明更大的撕裂。

  大明有着非常完善的监察机构,系统独立的监察机构直接隶属于皇帝,六科廊可以和文渊阁一起在内阁坐班,六科给事中和御史们位卑而权重、多层多重监察网络、多重监察方式并用,给大明带来了极强的纠错能力。

  但是,大明的纠错力量是无法纠错皇帝的,所有监察制度的设计都是为了监督官员,监察制度只是皇帝的附属,从无有监督皇权的职能。

  有权力的人,在使用权力时,一直到遇有权力的边界才会休止,而且是经过了极为激烈的争斗之后,才会休止。

  拥有权力的人,无一例外都会觉得自己无所不能,只要天下按着自己的想法去变化,就会千秋万代,这是不可避免的权力异化。

  大明对权力异化的讨论始终浅尝辄止,也是因为很容易讨论到一元专制的一元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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