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他东西都能特供,呼吸的空气,那真的不能特供,所以京堂老爷们,非常关注绥远王化的情况,草场恢复,能有效减少扬沙天气。
自正统十年到嘉靖二十三年,这整整一百年的时间里,有记录的沙尘暴天气一共只有四十九次;但从嘉靖二十三年到嘉靖四十三年,短短二十年就有四十次的沙尘暴记录。
而嘉靖四十三年,到万历七年,十五年时间,沙尘暴记录就超过了三十五次。
环境在恶化,沙尘天气在增多,天无时不风,地无处不尘,成为了京师的日常。
而现在这一恶化终于得到了遏制,万历十年到万历十五年春天,扬沙、沙尘天气没有增加,十四个观察点观测数据显示,扬沙天数在减少,沙尘暴天气的沙量也在减少。
徐贞明回到了京师,从他下榻会同馆驿后,自宫里来的赏赐就没断过,一两重的足金币一百枚、银币五百枚、大氅一件、国窖十五件、翡翠三件、珍珠一斛、珊瑚一株、龙涎香一斤等等。
“这可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徐贞明一直在谢恩,看到了两个波斯美人的时候,徐贞明选择了拒绝。
第778章 黑麦种子是搜集来的!
当徐贞明看到了两个波斯美人的时候,就知道,陛下对绥远王化之事,十分满意,宫里翻箱倒柜,把能赏赐的东西都过了一遍,才把这万国美人给拿了出来。
徐贞明真的不想要,因为他是正经的进士,哪怕现在种田,但他依旧是个进士出身,华夷之辩根深蒂固,这些波斯美人,在他眼里跟牲畜几无区别,他觉得弄到家里,家宅不宁。
“那大司农不要的话,咱家回去也不好交差。”徐爵一脸为难的说道,其实从皇帝说出要赏赐万国美人的时候,徐爵都预料到了这个场面。
士大夫们去青楼里吃个快餐勉强还能接受,但带回家,多数都是敬谢不敏了。
这是有历史教训的,比如元顺帝的第三任皇后奇皇后,就是个高丽人,这个皇后擅权植党,浊乱宫闱,怂恿儿子元昭宗跟亲爹兵戎相见,搞出了父子内战的戏码,而那次的元廷内战,导致了南方红巾军彻底做大,再无法平定。
奇皇后的家人在高丽被高丽王肃清,为了报仇,奇皇后怂恿儿子发兵高丽,结果打了个大败亏输,当真是:日寻干戈,构衅扩廓,宗社将覆而又速之。
永乐年间,宫中也有高丽姬,但自宣德年间,就停了高丽贡女之事。
“不如这样,送潞王府如何?”徐贞明是真的不想要这些个波斯美人,指不定闹出多大的幺蛾子来,这的确是赏赐,但无福消受。
徐爵看徐贞明真的不要,思索再三,才摇头说道:“咱家还是领回去吧,陛下最近刚刚训诫了潞王殿下万国美人彼此迫害之事。”
徐爵回宫复命之后,朱翊钧也只是笑了笑,让徐爵退下,没有追究什么君有赐不敢辞,这是赏赐,不喜欢可以不要。
大明士大夫对学外语这块,并不是特别感兴趣。
二月初三大朝会,天蒙蒙亮,朝阳的第一缕阳光,刚刚照亮皇极殿的金色琉璃瓦时,承天门五凤楼的缇骑们吹响了号角声,正衙钟鼓楼的钟声传到了所有等候上朝的臣子耳边,承天门的大门缓缓打开,在缇骑检查之后,身着各色朝服的官员,如同一排排大雁一样走过了内金水河桥。
朱翊钧等到朝臣们行礼之后,才挥手说道:“宣大司农徐贞明。”
两个一组的小黄门将天语纶音一级一级传下,声音在整个丹陛之下回荡。
绥远王化的功臣之一回到了京师,大明皇帝用大朝会的礼遇迎接了功臣。
徐贞明略微有些恍惚,他不觉得自己做了什么,不值得这种礼遇,也就是在绥远种地,修了点水利设施,培养了数百名的兽医,终结了草原人千年以来随水而迁的习俗,提高了畜牧业的产量。
草原人也不都是游牧,他们也种田种地。
徐贞明拿着笏板,在小黄门的带领下,一步步的穿过了左右静候的文武臣子,走过了汉白玉台阶,走进了皇极殿内。
“臣宝歧司司正徐贞明拜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臣履任绥远,幸不辱命,自万历十年至今,绥远编民齐户共三十余万户,丁口一百二十万有余,垦田六十万顷,围牧场四十万顷,兴修沟渠四千三百余里,驰道一千三百里。”徐贞明五拜三叩首行大礼觐见。
四千三百里的沟渠,主要是在枯水农闲时期,对堵塞的沟渠进行了疏浚,并且将这些沟渠的水引到田间地头。
精耕细作的大明,仅仅是一个起垄,都让草原人大开眼界,起垄可以防淹、防寒、防旱和抗伏倒,草原人完全没有想到仅仅是一个起垄就能增加近一倍的产量。
“爱卿劳苦,冯大伴,宣旨。”朱翊钧挥了挥手说道。
冯保一甩拂尘,向前走了两步,等待小黄门拉开了圣旨后,才吊着嗓子喊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农,天下之大本,民所恃以生;道民之路,在于务本,民不务本而事末,舍本逐末,多生不遂,朕忧其然,故今亲耕,农桑者,古今王政,莫先如此。”
“绥远新辟,万象更新,朕遣司农往,兴教化厚风俗、敦孝悌崇礼让,致太平于千里,修和睦于万世,卿顺天时,量地利,采捃经传,爱及歌谣,询之老成,验之行事;兴水利、造农具,劝勉务农,且从人意,祈谷祈年,岁岁宵旰。”
“谁司民牧者,敢惮为民先,今升宝歧司为农学院,司农谨记农学院之根本之务,跻万民入仁寿,致四海各安康。”
“累朝成宪,布德施惠,诏告天下,咸使闻知。”
“钦此。”
圣旨强调了农桑的重要性,把农桑放在了古今王政的首位,数了数徐贞明的功绩,宣布了宝歧司正式升级为了农学院,专事农桑研究,徐贞明从五品农学博士,升官为了司农,是农学院的堂上官,正三品大员。
而农学院的寄语是:跻万民入仁寿,致四海各安康。
“臣叩谢隆恩。”徐贞明再拜,站起身来,对于升官,他没什么太多感觉,因为做的事儿,还是原来那些事儿,种地,种更多的地,产更多的粮食。
他是万般不会,只会垦田水利,当初在浙江山阴垦田三万九千顷,反而被攻讦,受到言官弹劾之后,闲住入京活动,得张居正力保,才混到了陛下身边。
这些年,若是说有些成绩,那就是他真的教会了陛下如何去种田。
“爱卿这是晒黑了,也瘦了许多。”朱翊钧打量了下徐贞明,这五年不见,变得更像是个农夫,而不是士大夫了。
徐贞明再俯首说道:“承蒙陛下厚爱,臣在绥远并没吃什么苦,地方已经把最好的给臣用了。”
这话说的不合适。
徐贞明稍微有点政治头脑,就应该开始吹罗圈屁,夸皇帝英明,夸皇帝礼贤下士,说皆仰赖圣德,臣感激涕零之类的话,营造出君圣臣贤的氛围感;
即便是没有政治头脑,也该感念圣上关怀,稍微倒一点苦水,说下在绥远如何如何辛苦,但还是排除万难,把皇帝交代的差事完成了,拉一下私人关系。
徐贞明选择了最朴实的回答方式,讲事实,不辛苦,也没吃苦,绥远拿出了最好的东西招待他这个大司农。
吕宋总督殷正茂曾经说过,他最喜欢跟农学博士打交道,因为这些农学博士最是没有架子,也没有那么多的弯弯绕绕。
“爱卿归朝,朕甚是欣慰,草原安定,有爱卿之功,归班吧,等下了朝,到农学院,跟朕好好讲讲绥远的事儿。”朱翊钧笑的非常阳光灿烂,徐贞明还是一如既往的不会说话,这代表他还是他,一个典型的技术官僚。
“臣遵旨。”徐贞明归班。
接下来朱翊钧又宣布了几件事,今年起海外贸易可以收蓄黄金、燕兴楼交易行金银兑换、大力促进盐业生产、皇家理工学院人才分配机制、高启愚总领兴学要事、不再起运粮草到朝鲜、特别贸易许可等等。
这些都是廷议上通过了廷议的内容,每月三日的大朝会进行宣布。
大朝会很少议事,除非是吵得不可开交,大抵是撕破脸那种,才会弄到大朝会上争个面红耳赤。
“有事出班早奏,无事卷帘退朝。”冯保再甩拂尘,吊着嗓子大声喊道。
朱翊钧等了片刻,见无人出班,站起来笑着说道:“先生和司农随朕来。”
“退朝!”
“臣等恭送陛下。”张居正领大臣再拜恭送皇帝。
王崇古是很羡慕张居正的,因为皇帝老是拉着张居正说悄悄话,不光是政事,还有些生活的琐碎,这是真正的师生。
都是大臣,可总有个亲疏远近。
朱翊钧下了朝,带着元辅和司农,坐着小火车就到了原来宝歧司的旧址,西苑琼华岛广寒殿。
宝歧司升为农学院,不仅仅是换个牌子那么简单,北土城专门营造了十万亩良田的农学基地,提供给农学院使用。
这宝歧司旧址就成了皇帝自己的菜园。
“自从司农前往绥远后,农学院建好以后,朕把广寒殿改造了一番,进行了一番实验。”朱翊钧走过了石拱桥,站在广寒殿前,面色复杂的说道:“朕失败了。”
“做了什么实验?”张居正有些好奇的问道,陛下总是捣鼓一些奇奇怪怪的实验,比如引雷术,正衙钟鼓楼若是没有引雷术,不知道得被雷劈多少次。
格物博士们没搞明白,为什么简单的一根铁线,就能九天之雷导到地面之上。
朱翊钧叹了口气说道:“朕给老鼠们建了一个水食无忧的天堂,养了三年,除了第三组大笼子外,其余全死了,无一例外。”
张居正听完之后,只感觉皇帝真的是吃饱了撑的,给老鼠建了这么多天堂。
皇帝弄了个九个大笼子,每一个笼子两个小黄门负责,清理粪便,保持干净卫生,确保没有瘟病干扰,每天让水和食物从天而降,保证物质的充足,放进去了四对老鼠进去繁衍。
九个笼子三个一组,第一天堂,三个大笼子,没有任何沟通往来,没有瘟病全死;
第二天堂,三个大笼子,定期交换族群,没有瘟病,全死;
第三组大笼子,三个笼子在族群繁衍到六百后,打开了仓门,互通有无,反而活的最好,三个笼子族群繁衍到了九千只,达到了笼子所能容纳的上限。
朱翊钧嘴角抽动了下说道:“前面两组天堂,证明了林辅成的理论是不成立的,就是物质极其丰富的情况下,所有人都会获得自由;第三组天堂证明了,族群的繁荣昌盛,需要战争。”
这是一个很荒诞的实验,朱翊钧就是看广寒殿空着,就打算验证下,林辅成的有限自由到无限自由的社会转变,是否会成立。
林辅成认为在物质不是极度丰富的情况下,人只能活的有限自由;只有在物质绝对丰富的情况下,朘剥资材没有了意义,所有人才能获得绝对的自由,即朘剥无意义,则压迫不存在。
这是个美好的设想,但实验结果,反而是让朱翊钧感慨万千。
“陛下,人是万物之灵,和老鼠又不一样。”张居正不太认可皇帝的观点,以老鼠推论到人,这不太合适,人有灵性理性,老鼠没有。
徐贞明欲言又止,他其实想说,就解刳学来说,老鼠和人在结构上,区别其实不大。
朱翊钧带着元辅和司农走进了广寒殿里,站在了第一组天堂旁,两个小黄门汇报了实验过程。
第一组天堂的三个大笼子,每一个笼子里都有十六个漏斗提供水喝和食物,广寒殿是个暖阁,常年温度维持在二十度左右,并且小黄门都带着口罩、手套饲养,确保不会把外面的疾病带到天堂里。
不用觅食、不用挖洞、不用面对野外的天敌,这些老鼠只需要把精力放在繁衍后代之上,不出皇帝预料,这些老鼠的族群,每五十五天就会翻一倍,到了第315天,每一个笼子里的族群数量就超过了600只。
但这六百只老鼠的繁衍速度,从原来的每55天翻一倍,变成了145天翻一倍,而且三个天堂里都不约而同的产生了阶级,形成了帮派,而没有帮派的老鼠,无处可去,没有任何地位,会被欺凌。
多余的老鼠变得不再活跃,而是躲在笼子的最下层,不再和同伴玩耍,一动不动,即便是遭遇了欺辱也只会更加退缩,最终死亡。
第一个崩溃阶段来了,因为充足的食物和水,安逸的生活环境,这些老鼠在产子后,都会弃养,没有人为干预的情况下,老鼠幼崽死亡概率来到了90%以上。
第二个崩溃阶段在第三年出现,老鼠的族群来到了2200只规模,几乎所有老鼠都开始对繁衍失去了兴趣,孤僻的老鼠躲在上层,暴力的老鼠在水源和食物附近疯狂撕咬,低出生率和幼崽的高死亡率,族群从2200只快速降低,最终归零。
“全死了?”张居正惊讶整个实验过程,鼠群的自我崩解,让张居正无法理解,不愁吃喝,居然全都死了。
“是的,全死了,即便是侥幸活下来的老鼠,也不知道跟谁学习如何生存,除了吃睡的本能之外,对于繁衍也毫无兴趣,最终就是这样了。”朱翊钧带着张居正和司农走过了第一天堂,来到了第二天堂。
“朕以为是同族繁衍导致,毕竟中原有经验,同姓不婚,否则后代多畸形及不育,第一天堂的老鼠族群过于封闭,第二天堂则会定期交换族群,来确保不会因为后代畸形不育,导致种族毁灭。”朱翊钧叹了口气说道:“第二天堂崩坏的速度不比第一天堂慢,都是在三年时间左右,彻底毁灭。”
第二组会进行定期的交换,来防止后代畸零,但没有任何用。
没有任何繁衍的兴趣,孤僻的老鼠躲在上面,强壮好斗的老鼠在下层,即便是老鼠幼崽诞生,也会被咬死。
“只有第三天堂,现在为止,一切都很正常。”朱翊钧带着司农和元辅来到了第三天堂。
第三天堂这三个大笼子都有一道门,这道门在族群数量超过六百后,立刻开启,通道十分宽阔,纷争开始了。
“这么大个头的老鼠。”张居正吓了一跳,他居然看到了近半个小臂那么大的老鼠!
“这是广州来的老鼠,和前面种类不同,它们更好斗一些。”朱翊钧啧啧称奇的说道:“打开笼门,有了纷争后,这些个头大的老鼠会保护幼鼠,而且有着极强的繁衍欲,并且具备极强的攻击性。”
“第三天堂,每一个大笼子族群规模,都会达到三千规模的上限。”
“开始灭鼠吧。”朱翊钧对着小黄门说道。
小黄门俯首说道:“臣遵旨。”
小黄门更换了今天的食材,换成了有毒的食物开始投喂,很快这三个笼子,九千只老鼠都开始断断续续死亡。
朱翊钧不确定这些天堂里长大的老鼠放出去,会有什么生态灾难,他选择了直接灭杀,全死了,就不会有什么次生灾害了。
“孟子在生于忧患死于安乐中说:入则无法家拂士,出则无敌国外患者,国恒亡。”朱翊钧看着面前的笼子,颇为感慨的说道。
有的时候,老祖宗的智慧,确实经得起时间的考验,因为这些话,都是经历了历史长河的洗礼,才流传下来,有着极高的借鉴价值。
第一天堂因为封闭,族群灭绝还能说是生物问题;第二天堂定期交换族群,依旧在数量达到2200只后,快速崩坏;
只有第三天堂,有了威胁之后,族群数量反而达到了天堂的上限,并且能够长时间维持生态。
没有足够的外部压力时,这些老鼠根本没有繁衍欲。
体型较大、更具有攻击性的硕鼠,会完全控制漏斗,不给体型更小的老鼠任何水食,而且这些硕鼠的攻击,既不是争夺配偶,也不是争抢水食,他们的攻击没有任何动机。
而且新生的幼鼠没有学过任何正常老鼠的行为,不再繁衍,躲在角落里独自进食,多数都在梳理自己的毛发。
第一天堂和第二天堂的崩坏,不是因为密度,笼子足够大,足够他们的生活,而是过度频繁的社交互动,带来的对资源分配的不满,除了水食食物资源之外,还有就是更加漂亮的母鼠,会被硕鼠所霸占。
“这和臣在草原上观察到的狼群几乎如出一辙。”徐贞明面色凝重的说道:“陛下,草原上狼群的繁衍,不是线性的,不是每一头野狼都有孩子,而是不断从更加强壮的顶端向下溢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