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晋怀帝永嘉三年而枯,那之后便是永嘉之乱、衣冠南渡,到了隋末唐初,千年桧树君枯木逢春,活了!
到了唐高宗乾封三年,这树君又枯萎了,这一睡就是三百七十四年,就是宋仁宗年间了。
这棵树贼有趣,到了南宋建立的时候,枯萎了,到了元世祖三十一年,再次枯木逢春!这树君有灵,到了元末又枯萎了,这一次枯萎的时间短,到了洪武二十二年,再次枯木逢春,蓊郁繁盛了起来。
孔府为什么要讲这么一个数千年树君的故事呢?
自然是为了:孔氏子孙恒视其枯荣,以占卜世运焉。
既然这棵树这么神奇,那自然可以卜吉凶了,任何到了孔子手植桧树树下之人,可以买枯叶焚之卜吉凶,喝下可以获得树君的赐福。
千年的桧树君有灵性?孔夫子知道自己,怕是能从棺材里跳出来,打死这帮不肖子孙,要知道,孔夫子对于鬼神精怪之说,态度就只有一个,子不语怪力乱神,就是不讨论,结果他的庙前,摆着一个桧树君,夫子气不气不知道,倒是儒生们给气坏了。
过树君之后,就是杏坛亭,上面有个石碑,写着杏坛二字,孔子聚徒授业讲学之处,杏坛二字,是党怀英写的。
这个党怀英何许人也?
党怀英和辛弃疾都是山东人,师出同门,少同舍而居就学,可是两个人完全不同,辛弃疾后来去了南方,成为了大宋的臣子,而党怀英是金国的大儒。
世人已经鲜有人知道党怀英了,但是对于辛弃疾却是如雷贯耳,对辛弃疾的怀才不遇扼腕痛惜。
金人的臣子大儒书写的杏坛二字,堂而皇之的在孔庙里摆着,而且还收费,可以求仕途一路畅通,可谓是讽刺至极。
这件事最离谱的就在于,明孝宗曾经赐给孔府一幅字,就两个字,杏坛,但是孔府不用明孝宗的字刻碑,就是要用党怀英的字。
金军南下的时候,曾经把孔庙全部捣毁,庙宇、书籍付之一炬,俱为灰烬,这孔府不用孝宗的字,居然用金国大臣写的字,这并不离谱,因为孔府有规矩。
孔府的规矩:庙中凡明朝封号,俱弃之不用,孔家人曰:江西张,道士气;凤阳朱,暴发人家,小家气。
所以,哪怕是对孔府最好最好的明孝宗赐下的字,孔府也是绝对不会用的,因为暴发户赐下的字,用了有辱千年世家的斯文。
可是,烧毁了孔府的金人大儒赐下的字,就不有辱斯文了吗?
一样待遇的还有明仁宗赐下的丈高的风磨铜赑屃,龙生九子,赑屃行六,专门负责驼碑,孔庙的赑屃是元世祖赐的。
到了万历年间,仁宗赐的风磨铜赑屃,还在草堆里落灰,元世祖忽必烈赐的赑屃还在驼碑。
到这里就结束了吗?没有。
正殿上,孔子和十哲的塑像,都带冕旒,冕旒就是垂在皇帝面前那十二条珠玉,天子十二硫,亲王九、郡王五,嘉靖年间,孔子被嘉靖皇帝褫夺了王爵,所以孔庙是不能用冕旒的,这是僭越。
可孔子和十哲,仍用冕旒。
孔子可以商量,毕竟孔子的文宣王由来已久,道爷又比较混账,褫夺之事,大家打个哈哈就过去了,可是这十哲也用冕旒,算是怎么回事!
孔子最重礼,而孔庙最是无礼。
孔家人可以杀,可是孔夫子的庙怎么办?就成了问题。
本章中,所有孔府细节都来自于明末张岱的《陶庵梦忆》卷二第一篇《孔庙桧》,若要为孔府正名,可以找张岱辩经。求月票,嗷呜!!!!!!
第318章 跟着陛下有钱赚
孔夫子的儒学是有值得批判的地方,尤其是在后世不断演化出的僵化儒学,连孔夫子的后人,最新的奉祀官孔闻音都训斥贱儒们不是人,把人当成草芥之后,自己就变成了草芥,但夫子本人是非常崇尚礼法的。
按照周礼:天子七庙、诸侯五庙、大夫三庙、士一庙、庶人无庙,按照孔夫子的生涯而言,夫子死时是庶人,他带着弟子周游列国,返回鲁国之后,也是修书,庶人无庙,而当今富丽堂皇的孔庙,毫无疑问是违背孔子本人的意愿,违背孔子本人对礼法的追求。
孔府被缉拿入京在查办的过程中,这个富丽堂皇的孔庙,反而成了一个问题,完全推倒?还是维持原样任由春秋岁月的侵蚀,还是改为一个供天下仕林瞻仰之地?
皇帝最后给出的决定是,变成皇庄,而后供天下儒生祭奠拜谒。
孝宗所赐的杏坛二字,立在了杏坛之处,而仁宗皇帝赐下的风磨铜赑屃,则代替掉元代的赑屃,去掉孔夫子和十哲人的冕旒,定时开放,定时修缮。
孔庙成了帝王的皇庄,而且还不收钱供给天下儒生拜谒,但是拜谒的过程中,决计不可无礼,无礼的话,士林必然会对其口诛笔伐,但是皇帝的惩罚很简单,在曲阜孔庙无礼,会有罚款。
比如随地扔垃圾、随地吐痰、大声喧哗、乱踩草坪、破坏公物、无理取闹、寻衅滋事等等,都有不同规格的罚金,最高处罚超过千两。
在孔庙有礼就可以免费游玩,在孔庙无礼,就要面临几近于天文数字的罚款。
朱翊钧一点都不担心皇庄如此经营孔庙,会赔钱,贱儒们在素质这块,是决计不会让皇帝陛下失望的。
有的时候,免费的,反而是最贵的。
这样一来,既照顾了孔夫子的颜面,又维持了孔庙的修缮。
张居正是很清楚这件事的,他作为臣子是无法对孔府做任何事的,这些都得陛下来。
朱翊钧那句感慨,得庸相百,不若得救时之相一也,其实是亡国之君朱由检在最后时候,对着朝臣们说的一句话,后来,那些朝臣们就都没来上朝,因为第二天,闯王李自成就已经开始进城了。
若是张居正真的到了崇祯皇帝的手里,大明就得救了?其实不然。
从人事上讲,崇祯皇帝本人喜欢推诿责任,没有担当,张居正干这些事儿,耳根子软的崇祯皇帝被鼓噪几句就会杀人;从时机上讲,张居正摄政,是因为主少国疑的特殊历史阶段,而崇祯皇帝登基的时候已经成年了;从时势上讲,张居正在万历初年推行新政的背景是,东南倭患逐渐平定,西北和俺答汗达成了和解,外部环境稳定,而内部仍有极强的行政力量,能够推进新政。
张居正面对明末的局面,也只能说一句,气数已尽。
因为外部环境已经无法稳定,内部行政力量已经完全缺位,就是张居正看到这些事儿,也能挠头,无计可施,张居正又不是无所不能之人。
抛掷南阳为主忧,北征东讨尽良筹,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
诸葛亮抛弃了南阳诸葛庐的隐居生活,为了答谢三顾茅庐的知遇之恩为主上奔波,南征北讨,运筹帷幄,鞠躬尽瘁,世势顺利的时候,就像是天和地也都在帮他,时运去了之后,连即便是英雄,也难免气短,只能叹一句:悠悠苍天,何薄于我。
这句诗是写诸葛亮的,用在张居正身上,也非常的应景。
“王次辅,最近我不在国朝之中,这个迁富户入京看见了,可是这选官遴考之事,进行的如何了?”张居正对这件事非常的关切,但是事情的进展不会在奏疏中体现,张居正通过宫里送来的奏疏,根本不知道具体的推行进度,而吏治又是张居正新法的核心驱动力。
“陛下定下了五月初三开考,题目的话,唉。”王崇古叹了口气无奈的说道:“宜城伯是知道的,咱们大明学子们,别说考中进士,就是考中了举人,那都是人中龙凤,哪个不是聪慧过人?算学还好些,唯独这个矛盾说,愁死人了。”
正如王崇古判断的那样,算学的确很难,但还能学一学,可是矛盾说这个东西,他不实践就是无法彻底理解,无法理解怎么作答,这就陷入了一个死循环里,那就是要做官就要先实践,可是要实践又要先做官。
皇帝这一招直接搞出了一个走不出去的循环。
“我明白了,原来王次辅的监当官,是为了这个事儿。”张居正恍然大悟,原来王崇古这么费劲尽力的搞这个事儿,目的落到了这里。
监当官需求极大,这类的基层官员是一个很好的实践机会,对于理解矛盾说,这就是最好的机会,当然,监当官不是那么好做的,苏辙已经是非常非常能干的士大夫了,依旧会暮归筋力疲废,辄昏然就睡,不知夜之既旦。忙的天昏地暗。
张居正的话,其实就是在提醒王崇古,他在奏疏上下印,目的是在官员和吏员之间,再加一个监当官,这类的监当官就是官员的蓄水池,预备役,要在监当官的位置上做出成绩来,那通过了考试之后,不敢说是贤良,但绝对算得上是合格。
“宜城伯果然厉害。”王崇古赶忙说道。
张居正十分客气的说道:“哪里哪里,还是王次辅思虑周全,果然是人在其位则谋其政,我这丁忧了,倒是没看出来王次辅这番用意来。”
“哪里,哪里,宜城伯府不说,我也没想到还有这一层,感谢宜城伯府提点。”王崇古再次摆手说道。
这一下就互相鼓吹了起来,这就是典型的客套,商业互吹,一个说我没想到你这么厉害,一个说我没你想的那么厉害还是你提醒我才知道,主打一个互相给面子。
其实,王崇古在拿着监当官制度出来说事的时候,自然想到了这一层,而张居正一看到,也想到了,都是千年的狐狸,只不过是说给高拱听而已。
高拱久不在朝,已经失去了对政治政令的灵敏了。
“虚伪!”高拱再甩袖子,这是真的虚伪!
王之诰在旁边看着直乐呵,游七走了进来,俯首说道:“先生,徐阶的长子徐璠和高启愚在门外求见,递的拜帖是格物院博士。”
“让高启愚回吧。”张居正想了想对着游七说道。
“先生。”游七面露不忍的说道,自从被张居正逐出师门之后,高启愚数次前来拜见,张居正都没见,这出使泰西,立了天大的功劳,为国效力回到了大明,张居正仍然不肯见。
是不是有点过于不近人情了。
张居正摆了摆手,说道:“让他回吧。”
“是。”游七无奈,劝也劝了,张居正不肯见,游七也毫无办法。
“既然宜城伯有客,我就不多叨扰了,改日再来拜访。”王崇古事情已经聊完了,连客套话都说完了,立刻起身告退。
出了门之后,王崇古正好看到徐璠进门,高启愚被拒之门外,高启愚那失落的模样,连王崇古和王谦这样的坏人,都有点于心不忍了。
“都说一个徒弟半个儿,这个高启愚拜到宜城伯门下也好多年了,怎么就如此狠心呢?”王谦打了个冷战,张居正是真的无情,这年头,拜师大抵就是认了个爹,而收徒,几乎等同认了个儿子,在朝为官,一辈子见爹的次数都没有见恩师的次数多。
高启愚立了天大的功劳回到了京师,依旧没有得到恩师的认可。
王崇古看着高启愚离开落寞的背影,无奈的说道:“高启愚办的事儿,张居正不能见他,见了他,陛下怎么想?百官又要攻讦张居正了,他只能这么做。”
王谦倒不是很认同的说道:“陛下其实不在意的,肯让高启愚继续为官,其实已经是格外恩典了,高启愚可是僭越之罪。”
“僭越之罪,谦儿啊,我怀疑伱在指桑骂槐说你老爹啊。”王崇古眉头一皱,总觉得不对劲儿,立刻闻出了这句话到底在说什么,这个带孝子,根本就是在阴阳怪气他老爹!
“这可是父亲自己说的。”王谦眉头一挑,乐呵呵的说道。
“借你环首刀用一用!”王崇古确认之后,打算借车夫的刀,来个当街杀子。
这日子没得过了!
张居正不能见高启愚,张居正的政治继承人陛下,他的张党是交给陛下的,而高启愚的行为,是完全违逆这一路线的,所以高启愚不死是皇帝法外开恩,给了张居正这个面子,师生情谊已断。
朱翊钧真的不介意,这人心隔肚皮,国朝不宁的时候,都有自己的想法,张居正就是再厉害还能管得住手下所有的人?
可张居正十分的在意,时至今日,仍不见高启愚。
朱翊钧人在文华殿,翻动着手中的奏疏,一边翻动,一边抬头看着两位户部堂上官,大司徒阁老王国光,户部尚书张学颜,这两位都颇为期盼的看着大明皇帝。
“国帑这一下子掏出七百万银,要跟朕一起投资开海事儿吗?”朱翊钧看完了奏疏,还以为自己看错了,王国光和张学颜觐见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给陛下送钱,而且一送就是七百万银。
这七百万银,绝对不是个小数目,等同于十四个先帝陵寝,是不影响国朝度支的一笔额外的、富余的、拿出来投资的银子,现在朝廷真的阔绰了。
清丈还田,的确是能够缓解大明财政压力。
王国光俯首说道:“陛下圣明,就是这个意思,跟着陛下赚点钱,钱在国帑里放着也下不出小银子来,陛下不是说过吗?银子总是流向最不缺银子的地方,陛下不缺银子,所以银子都流向了陛下。”
“国朝可以自己投资,为何要找朕呢?”朱翊钧仍然不确信,内帑和国帑斗了这么些年,内帑问国帑要三十万银,都能撕的你死我活,这下好了,直接拿出了七百万银出来,实在是让朱翊钧有些无法适应。
要知道,王国光可是天下第二抠!
“不对,不对。”朱翊钧一摆手,看着王国光说道:“今天朕才用十二条五桅过洋船,换了万里海塘的种植园,今天下午,这奏疏就到了,感情大司徒是不见兔子不撒鹰啊!”
“跟着陛下有钱赚。”王国光非常确切地说道,这本奏疏能通过部议,还是大明皇帝个人的信誉坚挺,同时这个赚钱的能力,有目共睹,红毛番就下单了一千六百万银,这是何等恐怖的盈利能力。
一条五桅过洋船造价不过五万银,卖就卖二十万银,这银子哪有这么好赚的!
“唯利是图!”朱翊钧看着奏疏,思考了片刻说道:“大司徒,你不老实,你在转移话题,朕问你,你为什么要找朕呢?国朝也可以自己去南衙投资啊。”
王国光也十分坦率的说道:“陛下,这七百万银真的朝廷去投资,怕是一厘钱都收不回来,这到时候就是追欠,也没地方追欠去,现在还开海了,这帮蛀虫吃了之后,逃之夭夭,去哪儿追欠去?”
“还是通过陛下的好,陛下的钱,追欠起来方便。”
朱翊钧能说什么?帝制的先进性?
拿朝廷的钱是贪墨,拿陛下的钱是造反,贪墨还需要查办,造反只需要平叛抄家就是了,所以,王国光宁愿给把陛下,让陛下以个人的名义投资,他也不肯通过朝廷的条条块块去分这笔钱,这笔钱被人给侵占了,坐失之罪,他王国光要背负这个罪名的。
朱翊钧理清楚了王国光的思路之后,看着王国光,指了指自己说道:“朕怎么感觉被大司徒给利用呢?”
“臣惶恐。”王国光只是惶恐,他没有否认,他就是这么想的,利用皇帝赚钱。
朱翊钧拍了拍桌子,满是笑意的说道:“你惶恐,你一点都不惶恐,欺天了!”
他拿起了大印,盖在了王国光的奏疏上,却没把奏疏还给王国光,而是让冯保去了内阁,这笔银子可不是王崇古那笔银子,需要有投资契约的,朱翊钧承诺年化4%的利息给国帑兑付。
王崇古那一千万两,朱翊钧给不给,给多少,那都看皇帝的意思,没有明确规定分红的比例和利息,完全看朱翊钧的良心,而国帑的这笔钱,则是个固定的利息。
4%看起来不多,可是户部可以不停的追加投资,而且,如果国朝有战事,皇帝就要想办法把本金还给国帑,维持国朝运转。
如果朱翊钧不给呢?也没什么大事,不过是国失大信,人心启疑罢了。
“对于万里海塘的种植园,大司徒有什么想法吗?”朱翊钧询问着自己生意合伙人,现在,王国光代表国帑是以生意合伙人的身份,在讨论经营问题。
“朕比较顾虑,这些种植园,大明百姓们不肯前往,占据了统治阶层的主体人口的绝对数量不够多,朕担心这些种植园,无法长治久安,更加明确的说,大明百姓故土难离,恐怕种植园之事,做不成。”朱翊钧说出了自己的担心。
王国光看着陛下,而后思虑了片刻,选择了实话实说:“陛下,多虑了,咱大明,只缺生计,不缺人丁,桃吐山上挖白土的汉人比俘虏还要多,这也是侯于赵、周良寅在大宁卫、全宁卫、彰武等地屯田,能够屯的出来的原因。”
“只缺生计,不缺人?”朱翊钧疑惑的重复了一遍。
王国光叹了口气说道:“陛下,天下困于兼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