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真的不务正业 第231节

  沈一贯的这封奏疏说的是西北兵务,朝廷的给的钱越来越多,但是得到的胡马刚买回来就死了,希望朝廷能够监察一二,并且杜绝这种病残弱驽等马匹,要学会说不,更不要怕俺答汗,俺答汗已经老了,现在蒙古左右两翼的实力,已经不如当年,而大明军兴,不要再胆怯了!

  朝中从来不缺少主战派,尤其是对越来越多的马价银极为不满,宣府大同一年就200多万两银子,其中一百多万给了俺答汗,得到的马匹数量少还不堪用,朝廷在贡市方面太过于被动,这一百多万两银子省出来个皇帝修园子,给太后修佛塔,也比给了俺答汗强。

  在俺答封贡的隆庆五年,主战派的声音就很大很大,若非高拱、张居正等阁臣,王崇古晋党不断奔走,这件事做不成。

  现在大明振武强兵已经有了成效,哪怕是受限于柔远人、善战者服上刑、先帝之独断之类的风力影响,不能轻启战端,那为了朝廷的脸面,能不能稍微强硬一点,俺答汗说要啥,大明就给什么吗?

  朱翊钧给的答复是,已经在重新商定马价银了。

  之所以廷议,是要制定谈判策略,确定风力方向,态度的强硬软弱、要做到何种地步等等,廷议不做出决策,谈判的鸿胪寺卿陈学会、大司寇王崇古等人,就很难做事。

  张居正拿起了一本奏疏,带着群臣站了起来,而后十分恭敬的行了大礼,跪在地上俯首帖耳的说道:“陛下,臣有本启奏。”

  “臣窃惟致理之道,莫要于安民。民安邦固,即有水旱盗贼、敌国外侮之虞,而人心爱戴乎上,国朝亦无土崩瓦解之势,则久安长治之术也。”

  “欲安民又必加意于牧民之官,今郡国长吏,削下奉上、以希声誉;奔走趋承,以求荐举…”

  一封万言书,题名为《请择有司蠲逋赋以安民生疏》,就是请求免追欠赋税。

  连妖怪都只吃唐僧肉,不吃百姓,因为百姓真的太苦了。

  兼无可兼,并无可并,社会矛盾已经极为严重了,所以张居正带着廷臣上奏,免了之前的追欠。

  隆庆六年五月,隆庆皇帝大行之前,就听从了廷臣的建议,嘉靖四十三年到隆庆五年的欠赋悉从蠲免。

  而这一次免得是隆庆六年到万历三年的所有积欠。

  积欠是现象,而这个现象导致的问题就是陈词滥调说烂的财用大亏,而问题背后的原因,张居正从多个方面展开了论述。

  张居正在奏疏说十分明确的说:[钱粮逋欠,原非小民,尽是势豪奸猾,影射侵欺以致亏损常赋。]

  这欠赋的问题,不是小民的过错,而是势要豪强奸诈狡猾,各种侵占欺压所导致了正赋的亏损。

  整个大明也只有张居正敢这么说,把欠赋的原因,分析的透彻明白,而不是推给小民不识礼仪,刁钻无常,故意积欠,这是大明王朝常见的话术,国朝财用大亏,都是小民不肯交税所致!

  但是张居正不这么说,他说积欠正赋罪在势要豪强,影射侵欺,这是张居正总结的第一个原因。

  隆庆年间,海瑞被弹劾的罪名,可是鱼肉缙绅,海瑞其实没做什么,他就是在南衙清丈,查了查徐阶当首辅那些年到底弄了多少田。

  大明享国祚二百七十六年,在整个国朝漫长的岁月长河里,只有张居正上奏,告诉皇帝,大明的积欠问题究竟出在了哪里。

  在张居正之后,大明朝中,也再没有任何人敢于讨论关于势要豪右、缙绅在社会阶级中的消极作用。

  在奏疏中,张居正也批评了大明朝廷,他说:[各有司官衙,不能约己省事,无名之征求过多,巧设名目,铺张浪费,奢靡无度,以致民力殚竭,反而不能完公家之赋。其势豪大户侵欺积猾,皆畏纵地方有司,而不敢问,反将下户贫民责令包赔。]

  作为凌驾于各个阶级之上的公权,作为调解社会矛盾的超然力量,大明有司无法履行自己调节矛盾的职责,反而在激化矛盾,不断的设立各种名目,征求于百姓,而势豪大户又畏惧于朝廷的威权,不敢多问,只能让下户贫民苦力,承受这个代价。

  这是张居正总结的第二个原因。

  在奏疏中,张居正又进行了自我反省和自我批评,他说:[近来因行考成之法,有司官惧于降罚,遂不分缓急,一概严刑追并;其甚者,又以资贪吏之囊橐。以致百姓嗷嗷,愁叹盈闾,咸谓朝廷催科太急,不得安生。]

  考成法好归好,也不是全无问题的,言官们天天泄泄沓沓的聚敛之弊,也有所展现,这种极为功利的考成法,有司官衙为了完成KPI,畏惧降罪,不分轻重缓急,全都要严刑峻法的追欠,导致了百姓惆怅万分,都说朝廷催科太急,不能好好生活。

  这是张居正总结的第三个原因,怪他这个当国的首辅。

  自我反省和自我批评是相互批评的基础,不从自己身上找原因,一味的批评他人,容易造成盲目,自我批评和互相批评这一对矛盾,是一种自我进步和互相进步的方法论。

  自省是一种美德,夫子亦云:吾日三省吾身。

  对于积欠,张居正的办法是:免追欠的同时继续追欠。

  “先生免礼回话,前面朕都看明白了,唯独这个免追欠,而继续追欠,朕不明白,具体该怎么做?”朱翊钧将奏疏十分认真的看完了,发出了自己的疑惑。

  张居正这是既要又要。

  “免追欠,是蠲免小民的积欠,继续追欠,则是清丈之后,由稽税房继续发催命…催缴票,继续追欠大户人家。”张居正再拜才站了起来,十分郑重的说道:“陛下,小民只骨鲠,权豪多脂韦。”

  小民穷的骨瘦如柴炸不出油来了,而权豪则是脂肪肥美,苦一苦权豪缙绅,骂名他张居正来担。

  张居正是很清楚的,稽税房的催缴票,根本就是催命票,稽税千户骆秉良,就等着出头鸟跳出来,好直接抄家。

  追欠哪有抄家快?

  大明进攻大宁卫所需银两、粮饷,由南衙缙绅和张四维二十家同党,联名赞助!

  “先生前面提到了势豪大户侵欺积猾,反将下户贫民责令包赔,对权豪追欠,权豪转移到小民的身上,此非朕之所欲也。”朱翊钧提出了自己的担忧,他听明白了张居正这么做的目的,可是如此目标,具体如何实现呢?

  张居正再拜俯首说道:“臣以生员殴打朝廷命官江陵知县李应辰为例,小民、权豪、有司,三方是一个复杂的三体矛盾,有司官吏掌握了权力,权豪缙绅则资财田亩,小民困于生机。”

  “朝廷下诏清田,权豪缙绅势必反击,殴打朝廷命官,则为矛盾激化。同样,朝廷蠲免小民,追欠权豪,必然造成矛盾激化和反击,权豪欺天鱼肉乡民,若如此,便上绝于天恩,下绝于黎民,必失道于人心,自戕于天下。”

  张居正觉得自己说话文绉绉的没讲明白,怕小皇帝没听懂他的意思,他更进一步的说道:“以前权豪能够下户贫民责令包赔,是因为朝廷姑息庇护所致,也是有司苛捐杂税摊派过重所致,缙绅权豪们的权力,既来自于朝廷,这是上,又来自于百姓托庇,这是下。”

  “如果权豪在朝廷明旨之后,仍然抗拒催票,向下摊派,他们的权力自上得不到朝廷姑息庇佑,自下得不到百姓仰赖,便如无源之水无本之木,不日消亡了。”

  “而有司并不用追欠,恶名都在稽税房身上,有司只需要安顿好百姓,也可以秉公办事了。”

  张居正这话讲的已经很明白了,大明的官吏不全都是坏到流脓、性本恶的坏种,江陵知县李应辰,遵朝廷号令清丈,反而被地方权豪给打了,如果打了白打,那朝廷的旨意自然无法贯彻。

  但是江陵县权豪们打了李应辰,付出了极其惨烈的代价,一方面生员全都被革除名录流边,一方面清丈还田得到了进一步的贯彻。

  有司不再追欠,大户由稽税房处置,有司可以秉公办事,天下安定,就可以期许一二了。

  在这个复杂的三体矛盾中,两两矛盾,张居正这一套组合拳,是连消带打,以明旨取消各种追欠,则是分化了权豪和小民的共同利益,而且缓和小民和有司的矛盾,而后继续追欠,则是加剧权豪和地方有司的矛盾,进一步杜绝姑息之弊。

  下户贫民是这个复杂三体矛盾中最弱势的一方,同样也是掌握了唯一消灭大明朝廷力量的一方。

  根据明摄宗张居正文集思想,大明想要千秋万代,只要让每个百姓都有鞋穿,就能国祚绵长。

  一方面是一种奇怪的量化,脚离心最是远,所以最不爱护,若是能想起来穿鞋,那代表着大明百姓至少能够生活,不是活不下去了,百姓谁乐意造反?

  另一反面,这是一种隐喻,就是施政的时候,多多想到百姓,百姓是大明的脚。

  “大明幸有先生。”朱翊钧高度肯定了张居正的政令,张居正能当明摄宗,是靠实力,靠的是让天下百姓安居乐业的本事,他有决心、有手段、有能力、有信心让百姓过上踏实日子。

  “臣举荐新郑公高拱入朝来,主抓杀贪腐之风之事。”张居正再俯首说道:“不杀贪墨之风,臣诚恐政令难行。”

  终于走到了吏治的除贿政之弊这一步,考成法是破姑息的重要工具,那么破贿政就需要吏治的进一步清明。

  大明官僚机器极为精密,这一个机器生锈了,就得替换掉零件来,才能继续稳定运转,无能之辈会在考成法下显出原形,而考成法之后的杀贪腐之风,这个工作,高拱是非常合适的。

  此言一出,人人变色,张居正要蠲免小民的积欠,大家都认可,毕竟是个仁政,要继续追欠大户,大家也都是无法反对,毕竟朝中的政治正确现在是怜恤小民。

  但是你让高拱回京,那大家都要反对了!

  高拱反腐的力度之大,力度之强硬,朝臣们是很认可的!但是回京就免了,你张居正是有本事能压得住高拱,不计前嫌的美名,你张居正拿了,代价却由廷臣承受。

  “陛下,臣不赞同,新郑公年老体衰多病,如此来回奔波恐有不祥。”葛守礼首先站出来反对,高拱身体已经很不好了,再这么折腾几轮,怕是在回京的路上,人就没了。

  兵部尚书谭纶也立刻出班俯首说道:“陛下,新郑公多病,吏治重任,所托非人,万一不测,不能将祀事于一时者,怎能寄万乘于有事?”

  谭纶这话是万历元年,因为他咳嗽被弹劾时候,言官所言,说他不能胜任工作,现在谭纶握着回旋镖就打回去了。

  晋党就是新郑党,当年用朝日坛咳嗽弹劾谭纶的就是高拱门徒,谭纶这个人生性的确豁达,但是那段时间弹劾他,并且让他让位给王崇古的攻讦,谭纶可都记着呢。

  王国光出列俯首说道:“臣以为大司马所言极是,臣附议。”

  晋党叛徒王国光更不乐意高拱回京了,否则他这个叛徒要如何自处呢?

  在朝廷都察院总宪、大司马、大司徒表示反对,也是晋党党魁、浙党党魁明确表态反对。

  万士和出列俯首说道:“臣亦不认同此法,新郑公回京,臣要让贤于他了。”

  让贤这种事,自古以来就很少,万士和现在可是身居高位,他才不会把位置让出去。

  高拱的生死之敌冯保,却是一言不发,目光在廷臣身上不断的流转,他知道张居正今天要举荐高拱,这是提前沟通过的,冯保在找人,看谁支持高拱回朝。

  朱翊钧看着张居正十分确信的说道:“先生知道,朕素来不喜高拱,他欺朕年少幼冲。”

  海瑞左右看了看,出班向前三步俯首说道:“陛下,臣自问清廉,恳请陛下委以重任,臣必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朱翊钧眼前一亮,谁说国朝无人可用!这不一把神剑在侧?

  之前海瑞就负责鉴定科道言官骨鲠正气,海瑞抓反腐,犹如张飞吃豆芽。

  海瑞的骨鲠正气,天下闻名,海瑞的两袖清风,众所周知,海瑞的办事能力,也是经过了实践检验的,徐阶刚致仕,徐党在朝中有着极大的影响力,海瑞还是顶着徐党的压力,把徐阶给查了个底朝天!

  海瑞反腐杀贪腐之风,非常合适。

  “朕以为是善,先生以为呢?”朱翊钧满是笑意的问道。

  张居正俯首说道:“陛下,海瑞只举人出身,恐天下不服。”

  张居正当然考虑到过海瑞,海瑞方方面面都合适,唯独这出身不好,天下怕是要议论纷纷了。

  朱翊钧立刻说道:“好办,海总宪上次不是说到吕宋郡县化无人可取,可让举人前往?非常功则非常事,就特赐海瑞为恩科进士,特赐恩科进士,这个出身就可以了,都是进士嘛。”

  “陛下圣明。”张居正再俯首说道。

  王崇古回过味儿来了!这怕不是小皇帝和张居正用高拱这个饵在设局钓鱼!这一轮奏对和人事任命,对答如流,这怕是早就排练过的!

  冯保这个奸宦阉贼,一直在贼眉鼠眼的看来看去,找的是希望高拱回朝的那些鱼,目标有葛守礼、王国光、万士和等,还有他王崇古!

  王崇古本来觉得高拱回朝任事也是不错的,因为高拱真的很会反腐,但王崇古自己的情况自己知道,他现在就靠着办事站在朝堂之上,轻易表态,那就是作死了。

  王崇古评价:陛下这一钩,略显生硬。

  朱翊钧朱批了张居正的《请择有司蠲逋赋以安民生疏》,也朱批了海瑞总领反贪杀腐之事。

  廷议至此结束。

  万历四年八月十五,圣旨通传天下,这封圣旨不是文言文,而是极为简单的俗文俗字写给老百姓听的圣旨。

  三娘子在入居庸关时,看到了张贴在城门口的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首辅先生张居正上奏来说,要免了之前的积欠,咱应了先生的请,所有的积欠都不再追缴,若是有狡猾奸佞的家伙,假托咱的名义,说要追欠,就写信到都察院来,由海瑞海青天亲自处置他们,若是能到京师,咱会让海青天亲自带着你们到咱面前诉说冤屈。”

  “钦此。”

  三娘子看着黄榜上的公文,沉默了许久,因为她在土地庙前,看到了石刻,上面有一样的字。

  三娘子素来听闻,大明天子的圣旨,都是俗文俗字,这属于经典了,可是自孝宗以后,这等圣旨就很少见了,三娘子是边外之人,她未曾听闻过这种圣旨。

  今天,三娘子见到了。

  这封圣旨最有趣的地方就在于,小皇帝太擅长狐假虎威了,民间对海瑞的评价是非常高的,都是以青天二字代称,小皇帝直接借海瑞的威风,这就是徙木立信,百姓们可能不信皇帝,不信张居正,不信朝廷,但是还是非常信任海瑞的。

  三娘子的心情立刻不好了,她这次入京来,是代表俺答汗和大明谈判马价银的!

  大明越强,这马价银越是难谈,大明的朝廷到底抽了什么风,怎么变得这么多?

  三娘子这是今年第二次入京,朝鲜使臣李后白和尹根寿看到了三娘子再次入朝,大感惊讶,作为大明孝子,朝鲜入朝和大明地方一样,一年来个十次八次不稀奇,可是三娘子作为北虏使臣,这一年来两次,实在是闻所未闻。

  陈学会接待了三娘子,次日就开始了严肃的谈判。

  “大明苛责过甚了!俺答汗是大明册封的顺义王,这是好听的,难听点,就是大明的看门狗,看得是瓦剌人不能入寇,这几年边方无警,现在就要削减马价银了吗?我们银子又不带回去,只求铁锅、盐巴、布匹、茶叶,朝廷不让我们这些看门狗活,看门狗变成野狗也是咬主人的!”三娘子怒不可遏,面目狰狞无比。

  三娘子上次入京,颇为恭顺,这次直接变得面目丑陋的很。

  “大明这是背信弃义!”三娘子拍着桌子,指着陈学会,指责大明没有道义。

  “你们卖的马,全都是瘦弱病驽,连做驿马都不能用,这是何故?我大明一年给马价银近百万两,就换了两万匹这样的马,这是何等的道理!大明背信弃义?你们这是做买卖吗?”

  “谈生意就是谈生意,什么看门狗!你们说的好听,养条狗还知道叫两声,你们入寇劫掠那是犬?根本豺狼虎豹!”陈学会也是丝毫不肯相让。

  三娘子长的再好看,面色狰狞的时候,也是悍妇,她不停的拍着桌子说道:“胡说八道!血口喷人!”

  “我们卖的马虽然称不上良驹,但绝对能用于驿站,贡市之内的官吏苛责极其严格!瘦弱病驽一律不要,等下,等下,马价银百万银?”

  “我们一年所获,也不过二十万两罢了!你这一张嘴,哪怕是虚数也不能翻五倍之多!”

  “二十万?”陈学会面色惊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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