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伦是大县,也是抗联在小兴安岭西麓地区站稳脚跟的关键,陆北索性不回讷河,而就留在海伦县。海伦县安定下来,周边各县也会安定下来。其余县不过几万十余万人口,绥棱不过五万人口。
“清算要彻底,决不能那些汉奸大地主说几句好话,主动上交一些田亩浮财就作罢,要斗就往死里斗。关于这点拜泉县地委就做得很好,坚决打击那些两面派,不管是谁都不能推委。
对于那些地主汉奸要打倒,群众不知道他们的坏,你们难道也不知道?”
海伦县农会工作部内,陆北给派来海伦县的农会干部开会。
“不要走马观花,那些地主现在嘴上当然同意减租减息运动,因为现在还没有开春,更没有到秋收。他们心里还期盼着日伪军杀回来,你们现在的任务是组织起农会,有了农会吸引到群众参加,接下来才能够和这些地主士绅做斗争。
要是他们掏枪,你们也掏枪,关东军都不怕,怕几个手里没多少枪的地主家丁。县大队人少对付不了,我调独立团,独立团镇压不了,我调骑兵团,调三支队。”
陆北继续说:“先从简单的地方来,日寇开拓团占着大批土地,那些日寇开拓团下面近十万佃户就是你们的根基。把这些群众组织起来,他们将会是最为拥护抗联的。
侵占的土地返还给原有农户,多余的土地转为公田吸纳那些流民,贫苦群众可以适当摊派公田给他们,有了自己的土地,必然用命去拼,难不成还等着日伪军杀过来,将他们的土地再度收走?”
坐镇海伦县的陆北给地委农会工作部指出优先点,首先是安抚那些日寇开拓团旗下的佃户,现如今那些开拓民都被关押逮捕起来,有些则逃了,大冬天的逃亡可不是什么好时节。
现如今那些开拓民都被押去石场、砖厂、伐木场做工,大批木炭木柴涌入海伦县,也解决当地群众冬季柴火困难的问题。
陆北让人把县里英凤寺,还有海北镇天主教堂给拆了,那些道士赶到生产公社当农民工人,他可不管什么历史遗迹,也不会管那些宗教彩绘文化瑰宝。三位大天尊的神像给砸个稀巴烂,钟鼓铜器神像铜胎给打包送去造子弹炮弹,他也没被大天尊降下神雷给劈死。
光是英凤寺、天主教会理清的田亩就多达五万亩,黄金一百多两,钞票二十多万,粮食一百多万斤,其余布匹财物不计其数。还得是打土豪来钱快,光是收缴的逆产就够抗联养活几千兵,更不用说日伪仓库内缴获的各种物资。
开展征兵运动,仅仅是十八井子、十三井子这些日籍开拓团驻地,就有五百多名群众参军,这半个月来海伦县参军就有两千多人。历年海伦县参加抗联的战士达到四千多人,许亨植下属第十二支队、第六支队就有一千多名战士来自于海伦县。
陆北将参军人员全部转入县大队,在原来的伪满军军士训练所办起新兵营,新兵训练三个月转入县大队,不直接转入主力作战部队。
海伦县大队和海伦独立团主要任务就是镇压日伪残余势力,清剿土匪,保证地方治安,防备绥化方向的伪满军。
陆北还做了另外一件事,把马占山妻子的墓穴给重新修了一番,到底还是打响武装抗日第一枪的民族英雄,必须要敬重。
听说抗联要重新修缮马占山妻子的墓穴,原本看管墓地的守墓人送来灵位,说是受了马占山将军委托却没有保住墓地,愧疚不已,这灵位原本就供奉在祀祠内,守墓人偷偷拿走倒也没有让日本人烧掉。地官员夏尚志便以灵位下葬,也算是对于那位远在关内的民族英雄一份敬重,重新修建的墓地并不大,就是在原来地方,堆砌一个坟包,立了一座墓碑而已。
墓碑上刻着:神武将军马占山之妻……
毁人妻子墓穴,掘坟烧尸,由此可见日寇多么憎恨马占山。‘神武将军’是诗人赠给他的美名,也确实担得起‘神武’二字,尤其是最后一句诗:十二金牌召不回。
……
正月过后,依旧天寒地冻。
三月上旬,正是二月二龙抬头的日子,久在海伦,陆北被金牌给召回去了。临走时陆北再三叮嘱海伦县地委要加紧清查田亩进行土断政策,伪满县政府的土地田亩册没法用,大批土地被地主富农隐藏下来。
从海伦向西去了拜泉县,又向北去了克山县见到许亨植,一贯的陆北阐述齐北铁路线不可守,让许亨植去海伦主持工作。
讷南游击区短时间内无法成立根据地,倒是将小兴安岭西麓游击区建设好,可以成立小兴安岭根据地。
外面寒风依旧,陆北坐在火盆旁揉搓自己的脚指头,手指和脚趾都长了冻疮,甚至都化脓。大冬天的零下三四十度东奔西跑着实伤人,许亨植瞧见也是心疼,全军大考核就陆北跑的最远,又连轴转指挥部队作战,还要指导处理地方工作。
揉搓着紫红紫红的脚指头,陆北说:“这次我回总指挥部后会给您下一份命令,将第四支队转化为地方部队,在克东、克山、通北等地进行游击作战,第六支队也同样如此。
地方化不是取消你们主力部队的资格,而是为了更好的发展,像是三支队在去年挺进小兴安岭时便主动将一个营转为地方游击部队,在海伦、绥棱、通北一带打的很好,能够策应主力部队的行动。要舍得分散主力骨干去地方,开春后青纱帐起,正是我们打游击的好时候,你要明白。”
“那第十二支队不变,第三支队又该如何?”许亨植询问。
“第十二支队南下接替三支队的防区,三支队可是在拜泉、海伦给您留下一个独立团,还有两千多人的地方县大队。你们的东进纵队的任务是保障三支队再度挺进小兴安岭地区能够站住脚,他们打的进去也退得出来,尤其是绥化——佳木斯铁路沿线,把这段铁路给掐断。
你们的任务我这里也明确一下,就是盯住绥化的日伪军,还有随时调集兵力北上增援。地方化既是策应主力行动,也是深入农村地区练兵扩充部队,会随时将你们拉出来整编,到时候是整编为团级单位,还是旅级单位,就看你的了,要是还跟现在一样,我就不保证能够对你们进行整编。”
“这是正理,没些长进,我也不好意思找上面伸手。”
“辛苦了。”
许亨植老脸一红摆摆手:“怪不得王贵那小子喜欢跟你打仗,这捡洋落是随手可得,我在克山县什么都没做,白捡一个独立团和两千多人的地方游击部队。
不过还有一件事,希望你这次回总指挥部后向上级说一说。”
“什么事?”
“东进纵队的军事指挥还是让汪雅臣来,不然就让王贵来,我总不能肩挑两头担,到时候地方工作没有搞好,军事上也是一头乱麻。”
皱起眉头打量许亨植两眼,对方不是什么善于心机之人,从他能把缴获武器弹药分发给群众就知道,咱许军长就一点,人耿直,爱憎分明,做事从不计较得失。
“我有一个要求。”陆北说。
许亨植蹙眉以对:“什么要求?”
“今年之内必须拿下绥化、庆安、铁力,我不管你怎么打,反正我要这三个县。”
第1062章 何去何从
毫不犹豫接受这个条件,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在讷南大半个冬季胡搞瞎搞,全军大考核党政军评比分数最低,这会儿又占了三支队的便宜,许亨植也不好意思继续上马为将,下马为官。
陆北同意让汪雅臣担任东进纵队副指挥,他觉得自己说话还是有份量的,军事调动方面大家都是极为尊重他的建议。许亨植也是表达向汪雅臣的认同和尊重,有这个情分在,汪雅臣军长也会多尊重许亨植,不会闹到去年那样公然批评向上级进行投诉,说他指挥作战不力。
条件是今年之内拿下绥化、庆安、铁力,如果这三县拿到手里,依托小兴安岭西麓地区,后续抗联进军三江地区就不需要走松花江沿线,也不用从伊春地区周转,而是直接可以从绥化至佳木斯的铁路发起进攻,选择性方面多了一条,能够分散日伪军的兵力。
“还有一件事,我是不明白的。”许亨植说。
“说。”
“据悉远东军边境委员会方面是希望我们抗联拿下孙吴地区要塞,打通远东军南下的通道,你想必已经知道。欧陆战场上苏联同盟军高歌猛进,结束了斯大林格勒战役,消灭德军及仆从军八十余万人。
可以预见莫斯科方面是动了南下东北的想法的,走北疆口到罕达气,再从嫩江南下的道路虽然能走,但是不适合机械化部队行进,而且后勤物资方面也得不到保证。你这次回总指挥部,怕也是因为这件事,莫斯科方面是希望我们抗联向北发起攻势,而你这番布置是向南发展,给我说个实话吧。”
“你的意思是我有视大局不顾的举措?”陆北声音不免低了几度。
“我没这个想法。”
许亨植解释道:“该怎么打由总指挥部决定,我是坚决服从总指挥部的命令,但你要面对的不仅仅是咱们这些老同志,大家都是从三江死里逃生爬出来的,就没互相怀疑这档子事。”
陆北听到这话,不知为何,怔了一怔。
要他打要塞万万不可能,孙吴等地要塞储备供给关东军至少一年的补给,北黑铁路线、齐北铁路线断绝,关东军一点都不慌张就能看出来,一年内他们的粮食物资储备是足够的。要打边境要塞,首先要打北安,可北安也是碉堡混凝土工事林立,就凭抗联现有的攻坚能力是不可能攻破北安,北安拿不下来就别说边境要塞了。
陆北沉寂片刻后说:“我自有决断,一切当以自身利益为重,要是远东军愿意提供五个师,十万人的武器装备,我倒是愿意在边境要塞折腾折腾。给多少钱办多少事,他们拿我们抗联当外人,我们又何必上杆子替他们卖命。
总归是你情我愿的事情,强扭的瓜不甜,莫非有人还真想奉土纳民归顺?”
“可是如果他们愿意向我提供两个师的武器装备呢?”
此言一出,陆北睁大眼睛难以置信。
许亨植倒也敞亮:“前些日来了一封密函,远东军边疆委员会愿意向我提供两个师的武器装备,我反正不知道他们向新一师、新二师方面许下的承诺。
仗打了这么多年,可以预见日寇必然被驱逐,届时我们这种人总不能一辈子在东北过日子,还是要回故国的。想走不想走由不得我们,也由不得其他人,使命至此总不能负了父兄之志。”
“还没到那个时候。”
“你是怕这一天到来,还是觉得这天到来的不是时候,我相信同志们会支持我们复国,但觉得并非是现在。仗还没有打赢,只是瞧见些许曙光罢了便迫不及待,说实话我连故国的话都不会说,只把他乡作故乡。”
“搅屎棍。”
并肩作战这么多年,已经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兄弟,许亨植断然不会为了一个许诺而抛弃同生共死的同袍手足。这事一旦做下,便是万劫不复,老许实诚人,没啥心眼子有事就说事,他也不想看见这件事发生,两兄弟自己商量分家情分还在,外人挑唆分家,何以面对战死沙场的父兄和同袍手足?
这次陆北回讷河总指挥部,他心里也明白是怎么回事,但是外人挑唆分家这件事上他是不知道的。这已经不是莫斯科方面第一次试探抗联,从之前要陆北手里那些朝鲜族战士开始,事情便接二连三的出现。
许亨植交了底,他是坚决服从组织领导,时间到了要分家便分家,这是自然。可其他人是怎么想的就不知道了,尤其是金策书记,还有远在伯力城的金司令,以及崔秋海。
外面风雪依旧,陆北感到莫名的无力,这真是十二道金牌召回。事情已经出现,兄弟之间要说没有裂隙是不可能的,但如果能够渡过去,毫无疑问铸造出坚不可摧的信任。
将密函递给陆北,许亨植觉得自己问心无愧,他的确称得上问心无愧。虽然有时候折腾幺蛾子,但是大事方面绝不糊涂,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陆北没有看,直接将密函丢进火盆里,冷冷注视着纸张在炭盆里燃烧化为灰烬。
……
领着警卫连继续向依安而去,而后又北上到了八方屯,过了铁路桥进入讷河县城外,便从容进城。
骑马走在铁路桥上,陆北停下驻足看向冰封的讷谟尔河,河面上还有人在打冰窟窿捕鱼。
“老叔,鱼肥不?”
“肥的很,拿两条回去炖可香了。”
拉网捕鱼的一名把头捡了四条几十斤重的胖头鱼,叫两个半大小子扛着送来,陆北给了两块钱,对方也半推半就收下。在河边买鱼和送到城里卖是两个价钱,陆北也不知道自己给多了还是给少了。
安永泰卖力扛起一条几十斤重的胖头鱼,准备扛回去炖铁锅,陆北和他打商量,一条给他带到总指挥部开小灶,另外三条让警卫连的同志扛回去炖。
“安永泰,等仗打完了,日本人被赶走,你想干些什么?”没由来,陆北提了嘴问。
“不知道,想那么远干嘛!”
“总归不能一辈子在抗联吧。”
想了想,安永泰说:“回鹤岗种地过日子,不然还能有啥去处?”
“不回老家?”
“鹤岗就我老家啊!”
陆北牵着战马:“我说那边的老家。”
“我家搬到东北都好几十年,我爹连朝鲜话都说不利索,我压根不会说,回去干嘛?”
第1063章 归
心中有些窃喜,到底是一手带出来的兵,从流着鼻涕就跟着自己东奔西跑打仗过日子。陆北也不去想太多,天要下雨娘要嫁人,但总不能半途而废。
说到底心里还是有芥蒂,这事放谁身上都不舒服,舍生忘死蹲一个雪窝子,一个锅里搅食吃的,现在有人突然跟你说,说你生死与共的同袍战友到头来就不是一路人。人家是人家,你们是你们,你们不服管教,他们可不一定。
老大哥去年秋天还给你掏心掏肺打配合,要啥给啥,现在就扭头给你一巴掌,抽的你晕头转向找不着北。
牵着马,陆北回到他忠诚的第三路军总指挥部,警卫连到指挥部外便归建,满心欢喜的扛着胖头鱼找驻地的老乡家里开小灶去,无非是给些柴火钱罢了。
许久未见,陆北在总指挥部外停留一二,外面挂了个牌子,东北抗日联军总指挥部。陆北问门口站岗执勤的战士这牌子是什么时候挂的,战士回答是前些日金策书记给挂上的。
闻言,陆北脚步轻快迈入院子里。
院内积雪都扫干净了,天寒地冻还是积了层冰雪,一个战士拿着小锤子在敲地上的冰霜,让人好走一些。
掀开门帘子,里面还是那几个人,闻云峰盘坐在炕上打瞌睡,几个参谋在做分内事,到时候没瞧见吕三思,不知道跑到什么地方去了。
叫醒闻云峰,后者猛地睁开眼,估计又是熬了个晚上。
“回来了?”
“吕大头那小子呢?”
闻云峰爬起身道:“被曹大荣科长叫去处理事情,驻扎在下沟子的九团一营副营长孔二炮被政治保卫科的人逮住,这小子跟驻地附近一位姑娘看对眼,人姑娘家爹娘闹到驻地说没脸见人,非得要让孔二炮娶了那姑娘,这不昨天下午就去了。
新一旅四团,几个浑球说帮忙给人老百姓劁猪,一刀子给猪捅死了。还有几个兵下连队后不适应,连队支部便提出退兵。都是瞧见抗联打胜仗后剃头挑子一头热,稀里糊涂跑去当兵,家里也不怎么赞成,反正一天到晚都是幺蛾子。”
“新兵下连队了?”
“下了,我亲自领着去各营连的。吕主任说你在海伦县吃香的喝辣的,不舍得回讷河了,海伦县多繁华,比嫩江县、讷河县都繁华,好歹是三十多万人的大县。”
陆北挪到炕上盘腿坐下:“少听他嘚吧嘚,我在海伦县可一天好日子没享过,最近根据地内有啥大事没?”
“要说大事,那就是曹大荣科长抓人,抓乡下那些出马仙儿,那些老头老太太放出去又瞎说,正经抓住关大牢里的就十几个。
还有就是考学,冯志刚首长在讷河、嫩江办了入学考试,附近那些学生、不得用的文人都跑来参加。”
考学授官罢了,现在世人都知道要想在抗联政府里担任职务首先要经过审查,留用的原伪满政府职员也要考试,是否熟稔掌握抗联的各种政策。那些从抗联军政学校出来的学员被视为自己人,有这层身份在,升官也升得快,上个月是实习干部,说不定下一个月就是乡政府的科长,能够混个一官半职。
平常事而已,冯志刚主政嫩江根据地,正在一手打造属于抗联的治理官僚体系,逐步培养自己的干部工作人员,为后续新控区的治理选拔人材。
冯志刚主政嫩江根据地后,对于地区内的村级及以上行政官员一概不留,技术性职员官员留用,但开设培训班进行考核,考核通过返回原职位工作,一概如旧。对于财会、工务、卫生等技术性职员官员基本留用,教育类是清理一部分,结业后量才录用,成绩好的尽先录用。
这事让其他人来,估计两眼一抹黑,出事只会骂娘,还是得让官僚出身的人来进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