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力举起步枪,老汉也握紧马刀准备拼死一搏。
李乐有气无力道:“叔,我这辈子不信来世,也不信什么神鬼菩萨。你人好,等到了奈何桥我就等个一二十年,到时候我就算魂飞魄散也得向地藏菩萨求个开恩。
让佛爷发发善心,让我转世投胎给您当儿子。”
随着耳边叶片声沙沙作响,几个拎着镰刀背着筐的农户瞧见老少二人,见不是日本人,李乐也没开枪。丢了手里的马刀,老汉双手合十跪在地上给几人磕头,用力之深磕的额头沾上泥土。
“爷们儿,这是好人呐,是山上下来的,发发慈悲放这后生一条生路,别告官呐……
俺给你们磕头,老天爷会念着你们好,一生大富大贵。”
第1009章 无主的骑兵刀
打粮的老百姓面面相觑,老汉不断磕头,李乐抱着步枪一言不发。
没有通风报信,也没有置之不理。
“是山上下来的?”
“山上下来的,是好人呐。”
三位在地里收棒子的老百姓取出身上携带的干粮,看见胸口中弹已经奄奄一息的李乐,合力将他往苞米地更深处抬。
“这咋弄,要不给请个大夫瞅瞅。”
“咱这地界哪儿有大夫?”
另一人说:“西庄头有个给牲口看病的驴大夫,要不找他瞅瞅?”
“外面都是日本人,天黑就不准出屯,晚上保长还带着人挨家挨户查,这咋把人请过来。”
见没有通风报信告诉日本人,老汉一个劲地拜谢,互不相识,萍水相逢,甚至几人连名字都不知道。山上下来的,这句话背后的意义就是面前躺在这里的人是抗联,老百姓并非不愿帮助抗联,而是日伪的严酷统治,彻底隔绝群众与军队之间的联系。
“老乡,刚才哪儿打枪呢?”李乐问。
蹲在一旁的汉子回道:“离这里远得很,都是跟你一样的人,是从山上下来的。昨个儿日本人抓着两三个骑马的,押到村口给砍了脑袋,那几个好汉真英雄,硬是一句告饶的话都没说。
你放心,俺们不会拿你换赏钱的,满洲国的钱我们拿着脏,要被戳脊梁骨的。你且安心在这里蹲着,可别去外面乱跑,这附近三四个人圈都是日本兵。你们俩安心藏在这里,明天俺们想办法给你弄点金疮药。”
“什么日本兵,有多少?”
“少说也有上千号人,那骡马驴子就有几千头,日本人让俺们喂马,这不下地打苞米杆子。兄弟你把心放肚子里,俺们虽说给日本人干活,但也是没办法的事情,不会拿你换钱领赏的。”
闻言,李乐问:“这里是啥地界?”
“新发镇石家屯。”
硬撑着,李乐从挎包里取出一份地图,手上有些无力。几个农户帮着将地图摊开,在地图上寻找到自己的位置,李乐忽然笑起来。
“往东七八里是德都机场?”
“嗯呐。”
“那地界日本兵多吗?”
几人摇摇头:“俺们就在人圈里,手上没条子连大门都出不去,更别说去日本人的飞机场。你们不是要去打机场,就你现在这样别想了,能不能活下来都两说。”
“多谢了。”
三人背着筐子,将身上两个玉米饼留给一老一少,他们还要给日本人打草料,要是完不成配额回去也得挨鞭子,家里还有人等着他们打完草料领了粮回去。再然后,三人打草料的时候故意偏开这片苞米地,能做的只有这些,已经很尽力了。
上千日本兵,数千头骡马,加上临近德都的日军机场,还有不断往这里渗透的抗联骑兵战友。李乐相信自己不是第一个发现这里有问题的骑兵侦察员,但侦察情报不是靠猜测,他需要亲眼看到日军大队人马,然后把情报送出去。
相信在此地藏着的日军就是那支山炮兵联队,也只有日军炮兵联队才会配属这么多牲畜用来拉火炮弹药,他在地图上圈上一个点。此地距离十公里左右,且有公路可以让大部队行军快速机动至各处,又远离前线,在德都至北安的公路沿线,是日伪统治的核心区域。
“后生,咱们就在这里养伤,你也别惦记打仗的事了。”
“叔,怕是不行,我得到机场瞅一眼去。”
“你这傻孩子。”
实在没辙,觉得发现一直心心念念追查的日军主力机动部队后,李乐面色红润起来。老汉瞅着没做声,这大概是回光返照,人就剩下这半口气,不趁着这半口气还在做完这事,怕是死不瞑目。
歇息片刻,李乐勉强吃了半块玉米饼,一老一少又相扶相依离开,将手里的步枪卷起来,老汉用裤腰带和皮带将自己和李乐拴在一起,卖力拄着马刀往前走。
临近黄昏,夜幕降临。
一老一少摸黑走了不知道多久,一开始李乐还能自己走走,然后便是老汉费力拖着他往前走。距离机场还有二里地,都能瞧见机场瞭望塔上的操纵探照灯的日军士兵,机场周围扎着帐篷,机场内外有大量日军巡逻警戒。
摇晃醒李乐,后者睁开眼看见机场近在咫尺。
“是这里,是这里没错。”
眼睛已经被排泄物糊住,李乐大抵看了眼,从背包里取出地图和一枚铜制的军功章。已经摸到这里,接下来他没办法将情报送回去。
“后生,叔带你回去,咱回去。”
“叔……”
李乐有气无力地说:“这是地图,这小牌牌是我的军功章,后面有编号的。你拿着这东西去二井镇李殿芳屯找尚大嫂,他们会把情报交给上级的,我不行了……
咱爷俩儿认识这些天,你还不知道我是谁。”
“后生,别说,说出来小鬼就得勾魂勒!”
笑了笑,李乐说:“我是抗联第五支队骑一团三连连长李乐。”
“俺死也把你带回去。”
“叔,我不行了……不行了……”
“这说啥话。”
“这东西比我命还重要,求您了。”
接过李乐递来的挎包,老汉费力想要抬起对方,可是无论如何怎么用力,对方身子软塌塌根本使不上劲。不懂这玩意儿为啥比命还重要,老汉将剩下的饼子和苞谷棒子放到李乐身边,让他躲在这里,他回去找人搬救兵。
再三叮嘱,老汉一步三回头往后走。
见对方走了一会儿,李乐实在是睁不开眼,双手摸索着找到步枪,费力拉起枪栓上弹。
‘砰——!’
一声枪响,机场周围的日军被惊动,跑了二里多地的老汉听见枪声回头,气得跳脚大骂。没等他转身回去找李乐,又是一道枪响,那家伙根本不给自己活路,也逼着老汉不能回来。
转身,老汉钻进林子里往东跑,嘴里喃喃自语。二井镇李殿芳屯尚家嫂子,这到底是啥世道,连女人都掺和起要命的事。
机场外的草窝子里,一队又一队的日军巡逻队打起手电筒和火把搜寻,最先赶到的是外围警戒放哨的日军巡逻队,日军士兵用手电筒照了照躺在草窝子里的李乐。
‘砰——!’
再度扣动扳机,子弹不知道飞去何地。
“是匪寇。”
“还活着吗?”
几个日军交流着,小心翼翼上前。
用枪口挑开李乐手里的步枪,日军士兵拿起丢在地上的马刀,刺刀戳了下李乐的大腿,对方一点反应都没有。一名日军中尉率部赶来,几十上百号日军将草窝子周边围得水泄不通。
日军中尉接过士兵递来的马刀,人已经死了。
“骑兵刀,匪寇骑兵,第八骑兵大队在干什么,能够让匪寇骑兵渗透进来的?”
第1010章 平原上的游骑兵
从德都机场到二井镇李殿芳屯足足三四十公里路,期间要避开日伪军的巡逻岗哨关卡,老汉只知道往东走。
背着挎包继续摸黑走路。真就是摸黑走路,夜雀眼晚上看不清路,只能摸着路往前,期间不知道摔了多少跟头。之前好歹还有李乐给他指路,现在是摸黑走。
走了一晚上,不知道自己在啥地方,只瞧见周围都是农田,已经拐上小路。清晨时分路边已经三三两两有下地干活收粮的农户,一头钻进高粱地里,想找人打听打听却又担心有人告官。
自己这把老骨头没了也就没了,可不能把人后生死都要送出去的东西耽搁,到时候真就是死不瞑目。
大白天不敢上路,老汉便打算等着晚上再赶路。
窝在地里昏昏沉沉睡过去,一眨眼便黄昏,忙不迭随手拽下来一束高粱穗子咀嚼起来。趁着能看见,寻了条小路便走,等晚上天黑可就看不清路,到时候摔进沟里不要紧,把东西给人弄坏了可就不成。
拐过一个低矮山丘,老汉猛然驻足愣神,前方小路进山的地方有个哨卡,四五个伪满警察坐在拒马边上聊天。老汉看见他们,这几个伪满警察也看见他,想往回跑肯定是不行的,对方八成会追上来开枪。
没辙,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从兜里掏出伪满政府颁发的证件。
那几个伪满警察也愣了,半晌没反应过来,只瞧见老汉举着伪满国民证走过来,吓得几人连动都不敢动。倒不是别的,而是老汉腰间挎包太具有震撼感,上面绣着红色五角星,谁家‘顺民’挎着抗联的挎包招摇过市,上面还用针线绣了一个‘伍’字。
抗联赶走大路,谁TMD敢拦,回头抗联点起兵马要闹红黑账,他们几个有一个算一个都活不成,还TMD是第五支队的人马。
当初五支队在这里没少教训他们,一本红黑账闹得当地汉奸官员警察人心惶惶,现在都有游击队和地下组织搞暗杀处决。
惹不起,那是真的惹不起。
几个伪满警察忙不迭拉开拒马路障,扭过头不去看老汉,为首的伪满警察班长弯下腰点头示好,表示自己绝对不跟抗联五支队作对。一个月十几块钱玩什么命,日本人又没给他加官进爵送与荣华富贵,要是有关系谁在这乡下小道设卡站岗。
老汉也有些懵圈,举着国民手账纳闷,这玩意儿这么有用,往日自己拿着国民手账过关卡的时候,弯腰道谢说好话,照样被这些满洲警察刁难辱骂推搡,不踹几脚都算大贤大德之人,今天怎么改了性子?
“那个,官爷……”老汉停下脚步。
伪满班长吓得肩上的步枪都掉下来,下一刻便打算交了枪支子弹,丢枪是大罪,但总比丢了小命要强。
“叔,您说您说。”
“二井镇咋走?”
伪满班长和声细气道:“您沿着这条道出了凤凰山,下了山就能瞧见大路,沿着大路走二十来里地就到二井镇了。不过您老得好生些,下山到大路的口子是俺们中队长坐镇设卡的,他可是铁杆汉奸。
您别走大路,沿着小路往二龙山走,不到十五里地就能瞅见一条河沟子,沿着河沟子走就能到二井镇,这条道是小道,没多少人知道。”
“谢官爷了。”
“好说好说。”
欢送老汉离开,伪满班长顿时松了口气,可算送走一个瘟神。这老家伙要是下山走大路撞见中队长,自己放人过关八成要掉层皮,谁乐意跟抗联对着干便对着干,自己也就混口饭吃。
待人走后,几个伪满警察又拉起拒马路障。
“班长。”
“啥事?”
几人凑在一起,一个伪满警察疑惑问:“你说这老家伙干啥的,一口一个官爷,啥时候抗联的人对俺们说话那么和气了?”
“这老东西不像是抗联的。”
“可人家腰上挎着的可是抗联五支队的布包,说不定家里有人当了抗联,不然人家哪儿有这玩意儿。”
闻言,班长点点头:“八成是这个理,咱们哥几个保命要紧。老子也是跟抗联打过仗的,逮抗联打仗那是两军交战,只要打不赢投降,人抗联不会追究。
要是逮在家里有人抗联当兵的老百姓,那就犯了忌讳,人抗联最恨这茬。”
“要是逮了咋办?”
“咋办?”
伪满警察班长冷哼一笑:“你肯定是活不成了,不仅仅你小子,连你们爹娘老子在家里也得被抗联逮住赶出家门,给放火烧了家里,地里的庄稼三天两头被人锄掉,叫你一家子比死都难受。
知道我们中队长为啥非得跟抗联对着干,他家就被抗联放火烧了,现在逢年过节都有人给他家茅坑丢炸弹。不祸及妻儿老小,但折腾一家子不得安生,他出门都得提心吊胆,要是有天被人打黑枪都是活该。”
“这真狠呐!”
“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