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抗联岁月 第444节

  闻言,乌有海抬头看着明月。

  月很圆,莹焰洒落大地,屯子外的农田里玉米秸秆摇摇晃晃,叶片摇晃传来沙沙声。

  竖起大拇指,乌有海算是服气了:“你们抗联是这个,难怪能打的日本人抱头鼠窜,我现在算是真正认识到抗联。那个你跟我说个实话,你是不是那个?”

  “哪个?”

  “就党派那个。”

  杜班长点点头:“我是党员。”

  “你怎么加入的,听说但凡是这个,个顶个都是硬茬子。”

  “就打仗,执行命令、遵守纪律,当时吕主任就觉得我素质条件可以,经常给我和其他几名同志上课。我记得那时候李总指挥、金策书记都到我们密营检查工作,也给我们讲课。

  后来战斗负伤了,吕主任找到我说要不要加入组织,我就加入了。”

  乌有海好奇地问:“没让你递个投名状,我好像记得你们这东西是秘密的,当年在三江的时候我跟你们打过仗,你们第八军军长谢文东我也见过,他就说过你们跟做贼似的在他队伍里搞这事。”

  “别说那个叛徒了,后来我们就不秘密发展,因为其他统战性质的部队都散掉,就剩下我们组织领导的部队,也就没什么好隐藏的。”

  “哦。原来如此。”

  沿着土路往前走,杜班长笑着说:“在桦川的时候你被我们俘虏过,那时候我就在,咱支队长说要枪毙你,还是我押着你去农田,不过我们吕主任找来,就没把你枪毙掉。”

  “wcnmd!”

  这下让乌有海无地自容,本身就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当初陆北带着一两百人趁夜袭击他,乌有海没跑掉稀里糊涂当了俘虏,现在押着他要去枪毙的战士就在眼前,别提多丢人了。

  在外面转悠一圈,两人说开了,话也多起来,不过到站岗的时候,杜班长就不允许乌有海交头接耳了,这是长久以来打仗的习惯,岗哨暴露可不是开玩笑的。

  站了一个多小时,换岗的人过来。

  这次乌有海抬手立正敬礼,很认真的执行换岗。

  翌日。

  晨光微熹之时,众人草草吃过早饭,昨晚剩下的杂粮饼入肚,杜班长依旧分配任务,继续向前进行侦察,派骑兵侦察员向后方与大部队取得联系。

  从南沟屯出来,过了阿尔拉镇,这里充斥着伤员和抗联的部队。杜班长寻找着上级,终于在巡逻警戒人员的指引下找到冯志刚,后者看见累浑身衣服发酸的乌有海,忍不住啼笑皆非。

  冯志刚让乌有海不用去宝山镇了,得知他是为了完成陆北的命令,必须两天之内赶到宝山镇,不然以后就留在后方,冯志刚哈哈一笑让他不用在意。

  “冯长官,我也是睡昏了头,后来也是追悔莫及,服从命令是军人的本职,军令如山呐!”乌有海愧疚地说。

  “不必如此,能够改正就好,抗联不比东北军或者伪满军,我和你一样都在东北政府里工作过。也希望乌旅长能够坚持抗日救国,说到底你的推诿,我们组织也得负责任,是我们没有将大家改造好。

  这里,我代表组织向乌旅长您请求原谅,至此希望我们能够一起克服困难。”

  “言重了!”

  乌有海询问起现如今的战况:“不知现在情况如何,我这两天一直在赶路,与旅指挥部也是脱节,不知道整个战场局势。”

第846章 还会这活儿

  这段时间小林操都在郁郁寡欢。

  原本他以为自己的第六十三联队可以在战场上雪耻,一举洗刷在上江战场上被抗联一夜逼退三十公里,全歼长泽大队的耻辱,可是现在却是整个联队伤亡过半,根本没能力向抗联发起正面进攻。

  虽然佐佐木到一没有怪罪他,因为发起反攻是经过自己同意的,但是挫败感还是笼罩在小林操头上,上一次这样的挫败还是在台儿庄战场上。

  奉命率领第六十三联队残部驻守在墨尔根三号机场内,这里实质上已经成为嫩北平原最后的桥头堡,抗联在一举击溃第六十三联队后并没有选择继续进攻,而是选择见好就收。事实上小林操还有些期待抗联继续向嫩江县发起进攻,第十步兵联队增援已经抵达,如果抗联继续进攻,未免没有一举夺回嫩北战场主动权的机会。

  抗联指挥员太过小心谨慎,或者说慎重、洞察整个战场事态,不得不感慨对方指挥官的能力。

  战事至此,小林操没脸去面见佐佐木到一,倒是后者命令小林操继续坚守阵地,这样的命令实则是不允许小林操做出不理智的事情。

  此时的佐佐木到一也感受到压力,因为南线的战术没有达成预期的理想,他判断抗联会在甘南平原进行大规模机动迂回,但是抗联没有,而是抢在他之前从亚东镇向东通过宝山镇撤回嫩西根据地。

  根据第十步兵联队的汇报,南线抗联抢在他们前两个小时安全从宝山镇跨过西诺敏河,就差两个小时就能够将抗联南线主力围歼。

  第十步兵联队发起追击,意图牵扯住抗联警卫旅,但是抗联骑兵部队迂回绕后进攻莫力达瓦。而莫力达瓦渡口处有大量渡河工具,只有嫩江水面警备司令部一个中队和伪满水警大队驻守,为了避免渡河船只被夺走,第十步兵联队只能回防,不然失去渡河船只,就只能从齐齐哈尔调拨,后续第三十九步兵联队很长一段时间内只能在讷河观望。

  这也间接导致完全让抗联南线部队逃脱出去,虎入山林以后可就难以捕捉到,现如今的佐佐木到一头疼不已,面对关东军司令部不断问询战况,他也只能往好的地方说。

  在嫩北击退抗联的进攻,在嫩西同样也击退抗联的进攻,并且拿到宝山镇、收复莫力达瓦,对于抗联蟠踞的‘匪区’进行封锁压制。战略上的挫败极大影响战术的部署,虽然明面上对于抗联嫩西地区摆出极大的攻势,但是无法山地森林地形注定没办法有效消灭抗联部队。

  这块地方本身就不是什么有价值的地区,既不是产粮区也不是矿区,就是各民族杂居区。而抗联占据的甘河及嫩北平原一部,是货真价实的产粮区,还有上江、罕达气地区是黄金产区。

  ······

  抵达莫力达瓦地区,陆北是在五天后。

  这段时间内日军在战术意图被挫败后,碍于辎重储备和山地森林环境,无法对藏在山区的抗联发起大规模军事行动,但是小规模的讨伐、侦察行动仍然在继续。

  陆北率领一营主力部队抵达塔温敖宝村,这里的情况并不好,日伪军在这里进行三光政策,不仅是兵乱,还有天灾。因为地处浅山丘陵区,洪涝灾害常常发生在夏秋两季,前不久这里爆发洪涝灾害,导致群众在河流冲积平原的农田欠收严重,那就是一个小村屯。

  群众大多是沿河居住,受灾尤其严重,周围十几个村屯本就遭受日伪军的祸害,现在更是有几个村屯成为无人村。

  陆北急着率领一营南下,不仅仅是为了防备日军的进攻,还有救灾。整个一营携带的粮食物资比起武器弹药还多,整个嫩西根据地诸多村屯都或多或少遭遇洪涝灾害影响。

  走在洪水退却后不久的村屯里,满目可见还未清理干净的淤泥,当地群众多住在土胚木屋里,被洪水一泡更是完蛋,很多房屋被泡松软,已经不适合居住。

  这几天太阳稍大些,村里的土路上淤泥被晒的干硬,陆北和冯志刚走在土路上,四处随处可见正在组织救灾的战士。摇摇欲坠的房子被推倒,从较远林子里正在运来原木。

  冯志刚向陆北介绍着:“我预计先搭建木屋供当地受灾严重的群众居住,眼瞅着剩下不到一个月就要入冬下雪,现在晒土烧砖已经来不及。

  我昨天和炭窑、砖窑的工人、老板见面,已经要求务必抓紧时间制砖,说句过分的话,这里很多少民群众连烧砖都不会,打个撮罗子就过冬,跟着牛羊牲畜一起睡。”

  “嗯,民族的融合不仅仅是血脉,还是先进生产力的传播。”陆北说。

  “狗屁先进生产力,烧砖是先进生产力?”

  去过山里的少数民族部落,陆北知道看不上眼的土砖那些人真不会,当然更多是不需要。不过一旦住进砖石结构的屋子里,就不会对稻草兽皮搭建的撮罗子有什么念想了。

  还有木屋,壮劳力也是极为珍贵的,叫上几个壮劳力就算是搭建木屋,光是吃的粮食还有工钱就能够让并不富裕的家庭破产,不然也不会有什么咬着牙修间屋子什么的。当生存就是一件很有压力的事情,对于生活追求就会降低到极致。

  冯志刚说:“这是个机会,赈济灾民。”

  “是还债,我来的路上已经撞见很多人找我要人,活着的尚且能报声平安,牺牲的我连该怎么回答都不知道。”

  看着已经平息的霍日里河,泛黄的河水还在奔流,已经小了很多,不少群众正在河边打鱼捞虾。比起修缮房屋来说,还是填饱肚子比较实在,当然更多是当地群众没什么好拿出手的东西招待抗联。

  号子声响起,扛着圆木的战士从山里出来,村里都成了工地,用为数不多的工具去枝削皮,木桩深入地里打下根基。陆北看见穿着伪满军衣服的战士,但是已经取掉标志徽章,那些是新一旅的战士。

  不打算让他们上战场,但是陆北没说打算让他们混吃等死。

  那些兵油子面对老乡的感激,未必没有从心里产生一丝为其效死之心,以往在伪满军内,何曾几时遇见过这事,谁不是对其避而远之?

  在一处刨木头的工地上,陆北目光怪异的盯着一位赤裸上身,其身上有多处伤疤的男人,对方抡着斧头正在劈砍木头上的树皮,腰间别着一根鄂温克人用来抽烟的烟斗。

  走过去,陆北咂巴嘴:“想不到乌旅长还会这手活儿,干的不错嘛!”

第847章 颤抖

  抬头,乌有海看见陆北:“陆长官。”

  “咱们抗联没长官这称呼,叫我陆支队还是指挥都可以。”

  乌有海想了想抬手敬礼:“陆指挥。”

  回礼,陆北问他:“听首长说,你完成我给你下达的命令,没觉得我是小人得志,非得逼着你下不来台。不过我当时也是在气头上,这里我向你当面道歉。

  抱歉,让乌旅长您为难了。”

  说罢,陆北伸出惟一能动弹的手,瞧见陆北另外一只手打着吊带,乌有海不敢托大。他已经知道陆北指挥部队击溃日军第六十三联队的事情,抗联其他部队在执行命令的时候可是不打折扣。

  如果新一旅能够在两天时间内赶到宝山镇,如果新一旅可以和其他抗联主力部队一样,乌有海毫不怀疑按照陆北的作战意图,新一旅、警卫旅外加骑兵部队,能够将第十步兵联队一个大队赶下嫩江。

  说到底,还是乌有海觉得自己不如人,整个新一旅也不如其他抗联部队,不能相提并论。不仅仅从他自己身上,更是从基层战士身上,从五支队出来的班长,在他眼里一个不入流的小兵都能训的他抬不起头来。

  单兵素质和政治层面上根本不在一个档次,深层原因是乌有海和很多新一旅将士缺乏政治教育,而抗联其他部队的战士是为了革命,明白是为谁而战、为了什么而战。

  随陆北走了走,村屯内散落着协助群众重建工作的新一旅将士,乌有海也诉说着自己的想法。

  “从军十数载,杀敌报国喊的震天响,到头来也是一事无成。乌某现在也算开智了,就如同那位班长所言,这年头手里有枪都说自己是替天行道。

  话糙理不糙,无论是打着替天行道的草莽英雄,还是喊着抗日报国的军队,嘴里都是同一套说辞,可要真心为老百姓做点实事,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古往今来,历代将领甘为百姓谋太平者屈指可数,不外乎裂土封侯、封妻荫子,那些名留青史之辈多是悲情英雄。”

  陆北对这套说辞还颇为新奇:“何出此言?”

  “某一家之言罢了,上不得台面。”

  “君子论迹不论心,我也曾趁口舌之利惹得众怒,昔日人微言轻之时,众同志多有抱怨,可昔日同袍战死,种种怨言也化作黄土。”

  乌有海叹息道:“军人本职是报国杀敌,这两日我受冯首长教导算是开悟,军人为国为民,不说历朝历代,且说近代。抗日救国,好似军人只需作战即可,民生民本一概与其无关。

  动辄予取予夺皆认为平常之事,百姓也认为乃平常之事,只求能保境安民。我问及左右部下,皆觉为军者杀敌报国,为民者奉养军队,乃天理。国事维艰、国难当头,若平常年月也就罢了,可今日行之自然军民离心离德,百战皆败,国破家亡,民视军为匪,军视民为奴。”

  归根究底,乌有海想知道为什么会一败涂地,莫非是士卒不悍勇,还是民众不支持,亦或者是国力孱弱之故?

  怕都是客观原因,不然在九一八事变之后,会爆发声势浩大的义勇军,大批民众扛着长枪粪叉拉起队伍,也不会有无数东北军在内无军令,外有强敌的时候挺身而出。真正的原因是出在自己身上,千百年来民族上身遗传下来的沉疴旧疾,这并非随着外敌入侵而来,只不过外地入侵让沉疴旧疾爆发而已。

  民视军为匪,军视民为奴。

  听着乌有海的说辞,陆北皱着眉头,他不理解其中更深的原因。在他眼里军队就该是这个样子,自小的教育和环境因素告诉他,爹娘都会抛弃你,但人民军队不会。

  抬手,乌有海指向正在用木头打地桩子的人,那些人没有换装抗联的军服,有些穿着伪满军的衣服,有些穿着老百姓的衣服,还有些戴着抗联的军帽。乱糟糟,毫无军队的军容可言。

  “以前我见此,怕不得要说一句似民似军似匪,现在倒觉得为民为国。”

  不仅仅是从态度的转变,从思想上也开始转变。

  微贱之躯总还是民族的一块砖,枯枝败叶还是可以化为薪柴燃烧,现在陆北倒觉得这家伙是个圣人,在这个穷乡僻壤塞北化外顿悟了。

  拿起鄂温克人用来抽烟的烟杆,乌有海吧嗒两口,继续回去抡斧子。

  孟圣人说:故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

  这句话还是没错的,陆北觉得再让他两天之内来一个八十公里强行军,这家伙会自我燃烧,说不定能烧出一把佛骨舍利来。

  陆北看着对方离去的背影,屯子里的土路上出现十几位老弱妇孺,沿途向人打听询问。目光忽然落在陆北身上,一群人飞快地跑来,那是来找陆北要人的,是生是死总得给个口信才行。

  求救的目光望向四周,陆北发现随他一起的一营干部们都杳无踪迹,似乎早有预测。义尔格告诉陆北,说李光沫前十分钟过来,但是看见他和乌有海在一起,便和宋三一起跑了。

  很快,陆北被人群淹没,义尔格将手搭在腰间的枪套上,随时准备应对可能到来的袭击。军属们将陆北围住,一部分操着蒙语、一部分操着汉话,至少保持着克制没有将陆北给拽住,而是在一两米外将他围住。

  救星来了。

  冯志刚找人搬来一个瘸腿的桌子,又弄来一个小马扎,当地地委工作部的同志维持秩序,这样乱糟糟是没办法一一回答他们的问题。

  在洪水退却的村口处,陆北叫义尔格取出花名册,一本保存良好但已经翻烂边的花名册,几位地委工作部的同志协助统计来访者的姓名。陆北用一只手翻找着花名册,上面大多数人都用黑笔画上圈,这只是五支队众多花名册中的一本,记录着抵达嫩西后的入伍名单。

  这是第二本,最初的一本花名册,上面的名单陆北根本不用翻阅,因为活着的人没多少,个个他都记得。

  翻烂边的花名册,保存良好印着总政治部印章的纸张,拿到纸张的烈属哭泣着,几位战士搀扶住烈士家属,没有拿到烈士阵亡通知书的在少数。

  最让烈属难以接受的是在翻找查验后,陆北低着头临时写了两封阵亡通知书,是在嫩北战役中刚刚牺牲,总政治部还没有来得及下达阵亡通知书。家属甚至在前一个星期接到地委转送的家书,其中已经说明已经得到批准,等入冬后便能得到休假,大抵在一两个月后返乡探亲。

  写下的字并不好看,手都在颤抖,一个拼刺刀转往敌人要害处扎的杀人老手,陆北不知道为什么写个字居然会抖的跟触电一样。

第848章 物资紧张

  翻着那本发毛边的花名册,陆北从贴身挎包里取出一个布袋子,里面是一沓钞票和些许铜子,就地给烈士家属发放抚恤金。

  地委工作部的同志询问陆北,按照《暂行烈属及烈士家庭处理办法》和《暂行税收》两项规定,关于烈属的事情,因为实行《暂行税收》的时候,对于军属的优待是减免粮税,可按照烈属处理,就应该免去粮税。

  这有些冲突,所以询问陆北是否对这部份烈属该如何执行,也就是说是否不退还对烈属家庭征收的粮税,还是按照烈属待遇退还,毕竟有些冲突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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