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北山西南侧,临近呼玛河的山谷中,陆北蹑手蹑脚在鼾声一片的战士中行走。耳边传来哭泣声,对方烟尘满面,浑身上下已经看不出半点斯文人该有的样子。
向罗云抱着两盒反坦克步枪子弹哭,脚下放着一挺反坦克步枪,在其不远处的临时医护所正在救治伤员。他跟着那个老兵躲过轰炸的直接杀伤,但那个老兵却没有躲过瞬间的气浪爆压,医护所里几乎没人去管那个老兵,对方躺在担架上口鼻中不停的冒出鲜血,没完没了。
见着陆北过来,向罗云的眼睛都哭红了:“救人啊,想办法救人,他还没死。”
“你可以回地委继续工作,以后不要来作战部队,哭你娘个头!”
“嗯。”
对方很平静的接受安排,他自知根本不适合战场,他见过死人,这已经足够了。陆北不希望这家伙死在战场上,好歹也是‘天老爷’派来的特别代表,万一真死在战场面子上过不去的。
另外一边,吕三思一脸怒气对三连支部书记何应胜说:“他哭个不停,你就这样看着他哭?”
“是!”
“是你娘个头,把他给老子带下去,嘴给我堵上。要是再听见哭声,我就把你支部书记撤职,TMD你第一次当支部书记,这点人都管不过来,高粱米白吃了?”
何应胜只能低下头,眼睛看向向罗云都快冒火。
“当着战士们的面,现在就将他武器全部解除,让他跟着担架队回去。”
“是!”
第683章 他不行
面对解除自身的武器,向罗云并没有反抗,很配合的将身上一切属于军队的财产都上交。
三连的战士都知道这家伙是从上级调下来的,他没有成为金子的可能,已经对战争产生恐惧,这样的人无法得到三连指战员的承认,群狼是反感怯战柔弱的同伴的。
陆北走到躺在担架上的那位老兵身旁,蹲下身抽出一支烟递给他,对方吐出一口夹杂血水的唾液,很淡然的接过香烟。抽了一口又开始吐血,露出笑容指了指自己的胸膛,意思已经被震碎了。
老兵抬起手指向向罗云,然后摆摆手,那意思很明确。
陆北说:“第三国际由远东边疆委员会派来的代表,我知道你们看不上眼,所以我把他调走,送到后方工作。他不适合战场,到后方工作的话还能物尽其用,起码见过血,知道作战部队需要什么。”
那家伙又指了指自己,喉咙被淤血堵住,嗬嗬作响。
“知道,刘旺山,五支队第六百三十~~~”
说实话,陆北有些记不住后面的数字。
老兵抬起手伸出一个手指头,他是第六百三十一个兵,也是抗联解救出来的劳工,家在河北沧县。在老家活不下去,信了日寇的招工告示被骗来东北劳作,这样的经历在抗联不少,尤其是五支队,他们大多数都是这样的来历。
手指间的烟蒂落下,人也没了气息。
担架队以最快的速度将他抬走,原有的位置又换了一个被轰炸波及的战士,十几个半大的孩子拎着水桶从冰冷刺骨的河水中取水,擦拭烈士的脸庞。
那些孩子是抗联解救的童工,这些只是一小部份,无处可去也无家可归,抗联将他们收下,由妇女团的同志抚养。白天帮忙做事,晚上则学习各种知识,更小的孩子都在工校读书接受教育,那是专门给工人群众建立的学校,不收取任何学费。
······
夜色爬了上来。
白天是日军的天下,晚上则是抗联的时间。
呼玛县已经成为抗联的囊中之物,仅凭五百兵能否顶住抗联的攻击,坚持到第六十三联队抵达这是一个未知数。在朝坂有仓率领第十四独立守备大队主力全军覆没之后,整个呼玛县的守军只有五百人,这五百人大部分是炮兵,步兵只有一个中队,以及呼玛县日军宪兵队。
这个中队是负责河对岸的河口阵地,受朝坂有仓命令调入呼玛县内驻防。
其中队长青川并非第十四独立守备大队的,而是隶属于第六十三联队,他下令守军做好坚守准备,底气来自于四门七十五毫米野炮。青川中队经历过徐州会战,其中队长青川是看不起关东军的,虽然转隶为关东军,但他就是瞧不起,准确来说是瞧不起现在的关东军,他以前也是关东军的一员,九一八事变后参与吉林、黑龙江等地作战。
得知第十四独立守备大队主力覆灭,青川破口大骂,他认为关东军守备部队已经承平日久,丧失军人的能力。在青川眼里,他们好不容易打下的疆域却在现在关东军的手中丧失,是时候给那些家伙看看老一辈关东军的风貌。
第六十三联队的命令很简单,坚持二十四小时,预计明天下午时分第六十三联队先头部队就会抵达河口地区发起渡河。
为了保证后续部队能够顺利渡河,青川派出一支小队将舟船全部驶入河口下游湿地,那是一片相当大的湿地。但河流尚未完全解冻,大量冰凌堆积在入河口的位置,根本开不过去。
无奈之下,青川只能将舟船全部放置在河对岸一侧的河口阵地,以防抗联将其炸毁,一旦失去舟船,后续的第六十三联队抵达之后也只能干瞪眼。
呼玛县也不能丢弃,城内储备有大量战备物资,失去这些物资又得耗费时间去调集。佐佐木到一不是普通的日军军官,若是放在其他日军指挥官身上,早就一头莽过去,甭管三七二十一先打再说。
“是!”
“哈依!”
受宠若惊,青川中尉接到黑河司令部的电话,是佐佐木到一亲自打过来的。
佐佐木到一要求青木做好最坏的打算,一旦不可抵御抗联的进攻就烧毁城内一切储备物资,即使全部销毁也不能留给抗联。嘴上这样答应佐佐木到一的,青木没想着销毁,在关内打仗穷怕了,这么多物资就地销毁多可惜。
其实佐佐木到一也心存侥幸,一旦能顶住攻击,坚持到第六十三联队先头增援部队抵达,那么局势就会彻底扭转过来。若真想销毁,他就应该命令在白天的时候,让城内守军全部撤入河口阵地,以保存舟船为主,这样进攻照样也能进行,无非是舍不得那些堆积成山的物资而已。
关东军高层正在筹划‘北上计划’,不想将过多的物资消耗在抗联,远东军才是他们真正的敌人。
说了没几句,电话突然断线。
青木拿着电话喊道:“通讯兵,电话怎么回事?”
“报告长官,电话线路被切断了,有可能是匪寇进行的破坏。”
“马上修复。”
“哈依!”
日军通讯兵检测半天,发现城内的电话线路没事,那应该就是城外电话线路被切断。现在傻子都知道抗联要发起进攻,这时候出城修复电话线路就是找死,电台通讯也畅通,就是没有电话通讯迅速便捷。
电话线路的确是被抗联切断的,进攻发起前的预兆。
陆北来到前沿直接指挥部队作战,以警卫一团、第二支队、第五支队为主力,呼玛县靠黑龙江,北侧不用考虑布置部队进行攻击。
在前沿指挥所,陆北在等待炮兵部队抵达,等炮兵一到就能正式发起进攻。
“第五支队负责主攻呼玛县,从西门发起进攻,以营为单位接替进行猛攻。配合炮火集群轰击,争取最快时间攻入城内。警卫一团从呼玛河沿岸直下,至南门、东门进行佯攻。
这里都是冲击平原的农田,要注意伤亡不能将队伍暴露在日军火力网下,到时候躲都没地方躲。”
“是!”
随后,陆北对王均说:“二支队作为预备队,但你们也不能闲着,想办法渡过呼玛河进入河口阵地。此地驻扎的日军守备部队不会太多,你们要摧毁敌军的船只,我要一条船都看不见。”
“明白。”
至于怎么渡河攻击,王均早有打算,上游地区呼玛河在这里来了几个急转弯,河湾处最窄不足两百米,尚未解冻的河面且堆积有大量冰棱形成的冰塞。
只要不怕死敢从冰塞上过去,那就能够过河。前提是不怕死,一旦踩落掉进冰窟窿里,那就是九死一生。同时无法携带重装备,且这支部队要足够精锐,能够歼灭河口阵地的守军并且炸毁船只。
手榴弹可炸不毁那些铁皮舟船,至少要用炸药来炸,所以战士携带的炸药就会增加重量,更加大冰面不稳落水的可能性。
第684章 冰塞川
担任渡河炸掉铁皮舟船的部队是二支队三大队九连,原第六军二师一部改编留下的部队,在未曾翻山越岭抵达上江地区之前是骑兵部队,参加过多次战斗。
陆北询问王均二支队将会将任务交给谁,王均毫不犹豫地说交给九连。
九连连长裴海峰穿着一件将校呢绒大衣,脚踩牛皮军靴,一身装扮比陆北还拉风,后者穿着冯中云委员送他的风衣,已经打了好几个补钉,配发的新军装陆北也没穿,穿的是旧衣服。
“小峰子,你挺烧包啊?”
见着他,陆北拿着手电筒在他身上晃悠。
“陆团长,这不刚刚缴获的。”裴海峰低头擦了下脚上的牛皮军靴。
陆北认识他,这小子一直给冯志刚担任警卫员,从屁大点的孩子就一直跟着抗联,陆北加入抗联的时候裴海峰就跟在冯志刚屁股后面。后来派去朝阳山军政培训班学习,打伊图里河战役的时候,他就是为数不多存活下来的军政培训班学员。
“脱了,不怕被自己人打着,我记得军规中不允许在前线穿日伪军的衣服,你小子把军规当擦屁股的纸啊?”
“这就脱,这就脱。”
裴海峰忙不迭将身上那层皮扒下来,挤出一个笑脸给陆北:“陆团长,我脱了。”
“任务明确吗?”
“明确!”
裴海峰正色道:“通过河面冰塞侧翼插入河口敌军阵地,优先炸毁船只,其次消灭敌人,完成任务后撤离。以借由地利优势阻挡日军进攻,为下一步作战提供有力支持。
陆团长,要是完不成任务,我提头来见。”
“完不成任务,我会派其他部队接替,把你尸体带回来。”
“是!坚决完成任务。”
陆北摆摆手:“屁话就不跟你多说了,总攻发起前完成任务,换句话说你们的枪响就是总攻发起的信号,主力部队会配合你们进行作战。”
“是,明白。”
从上游河湾冰塞处出发到河口地区有近十公里山路要走,所以他们得提前出发才行,陆北送他们执行任务。
集合部队。
“立正,稍息!”
河湾处,裴海峰一路小跑来到陆北和王均面前。
“报告指挥、支队长,九连集合完毕,应到一百一十七人,实到八十三人,十五人伤离。”
“出发。”
“是!”
放弃重装备,重机枪和连队配属的迫击炮是肯定无法随队行动的,他们携带最多的就是炸药包。
夜幕之下,军容整洁。
打头阵从冰塞上走的是尖刀班,开路先锋腰上拴着一根绳子,对方小心翼翼背负武器弹药和炸药包,手里拿着手电筒提供照明。一旦踩空或者落入冰窟窿,后面的人立刻将他拉起来,若是遇见无法越过的冰裂,那就只能用人命趟过去。
裴海峰就在尖刀班里,抗联干部带头冲锋上阵是有传统的,堆积涌起的冰棱坚硬而又脆弱,挤压碰撞到寸步难行。前面的人小命维系在一条绳子上,如果整个班的人都落入河水中,后面的人能做的就是切断绳子,他们无法将顺着冰下暗流涌动的人救上来。
尖刀班的人慢慢隐入黑夜中,只有手电筒微弱的昏暗灯光才能瞧见,证明他们还活着,正在一点一点向前摸索前进。
感谢日军如今兵力严重不足,若是放在之前,根据侦察分队刺探到的情报,日军的巡逻队每一个小时便会正在以河口阵地为中心十公里范围内巡逻,他们会像打活靶子一样,用掷弹筒炸裂冰层。
手脚并用,一只手拿着手电筒,另外一只手杵着一根木棍,先锋一点一点试探落脚点,从堆积起来又松动的冰塞找出一条路。第二个是裴海峰,他隔着前面那个人有好几米,死死拽住绳子。
“老锅魁,我们都在你后面,都看着呢!”
被叫外号的老兵说:“得亏是夜里又冻住了,能行得通。”
“快走,别打嘴皮子了。”
后面的人催促起来,那是尖刀班的班长。
裴海峰跨过一道冰裂,沿着堆积起来的冰塞边上走过去,脚下忽然一软,他猛地抬脚,半只靴子落进冰窟窿里。
“谁叫你沿边走的,少TMD祸害人,没事吧?”
“没事。”
“走走走,继续。”
就这样一点一点向前摸索前进,待整个尖刀班过冰塞后已经是十几分钟后,真是爬冰卧雪为后面的战友趟出一条路。即使这样也无法保证后续的战友能够安全通过,人走多了,冰面的承受力是不足的,或许前面走过去十几个人都没事,但是后面的人刚好走上去就会摔落。
这样的摔落发生十几次,好在他们将腰带拴在保护绳上,足足七八条保护绳来分担力道。落水者被救了起来,浑身湿透整个人发抖,落水者大抵是没办法参加进攻,只能脱下湿透的衣服,裹着毛毯等待恢复体力。
一切顺利,九连通过河湾处的冰塞,顺利地抵达河对面。
于十二点前抵达河口阵地西侧,那是一处依托缓坡土山建造的工事要塞,有瞭望塔和完备的守备工事正对河面。如果抗联想从河对面发起进攻,工事内的火力点和炮口将会击毁一切船只。
工事周围一千米范围都被清扫干净,没有树木遮挡,三百米范围内则是挖掘堆砌的各种壕沟。如果不是冬季难以施工,日军绝对会引入河水围住河口阵地,日军也的确准备这样做,在工事外面有一片工地,堆积有大量建筑用具。
在抗联没有发起进攻之前,日军就已经下达征召群众前往河口阵地修筑工事的命令,这就是专门对付抗联的,对付远东军不需要在这个地区修筑工事要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