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叔叔得病了,他们下山买药来的。”义尔格脱口而出。
好吧,甭找向导了,这里就有现成的。
小梅不是一个人来的,还有几位部落里的猎手和她相伴而来,得知是五支队在这里和日伪军作战,她便向路过的战士询问自己的兄长义尔格。
将几人请进来,陆北问:“盖山兄弟得了什么病?”
“砍头疮。”
陆北不太明白这种病,长疮就长疮,咋还砍头了?
一旁的吕三思有些憋不住,因为陆北总是在不经意的地方露出那双清澈愚笨的眼神,活脱脱一个大少爷。经过吕三思的解释,那是一种长在脖子的疮,发炎化脓后生出脓包,又因为常常长在脖子上,对穷人来说无异于砍头,得了这种病基本就宣告死亡。
总得来说,还是穷病。
“咋治?”
吕三思说:“好治,划开口子放脓血,清洗伤口吃点消炎药,静养一段时间就好。穷老百姓没钱买药吃才说是砍头疮,又不是得了真的会砍头。”
这好办,队伍里就有消炎药,吕三思带小梅去找卫生员,让她几片磺胺,回去后用消毒后的小刀将脓血放出,清洗伤口后撒上磺胺粉,每天勤快些换药即可。
有种说不出的割裂感,仅仅是一个脓疮,就沾上砍头这个词,陆北很是难受。
义尔格用鄂伦春语跟几位随行猎手转达,得知头人的病可以医治欣喜不已,那甚至都不需要去医院,在这个时代,磺胺依旧是当之无愧的灵丹妙药。
说起需要向导带队伍穿过山林,几位鄂伦春猎手欣然答应,就算抗联没办法治好盖山的病,他们也愿意当抗联的向导。陆北拿来地图让他们看,后者摆摆手说看不懂,只是前往鄂伦春旗地区,又不是去爪哇岛,看什么地图,爷们儿不识字,更认不出蚯蚓般的曲线。
拿到药,小梅差点要给陆北几人磕头,好说歹说才给劝起来。
义尔格牵着她的手往外走,兄妹两人攀谈说起最近这段时间的新鲜事,小梅对义尔格很是羡慕,包括那几位猎手,他们没有义尔格当初的勇气,选择离开部落跟随抗联出山。
小梅问义尔格,加入抗联这么久,当了什么官,管多少号人。
后者尴尬不已,作为五支队兵龄甚至占据前两百位的老兵,这小子既没有当官,手里除了两匹马外,谁都不听他使唤。
第599章 记者采访
两兄妹谈论着,义尔格送小梅离开镇子。
他的叔叔盖山被病痛折磨,现在有了药得立刻送回去,义尔格拿出自己的行军挎包,里面是配给发放的个人物品,多是些小玩意儿,但对部落的人来说足够新奇。
“在外面闯荡这些年,也见识够了,萨满总念道啥时候回来。我爹也老了,他现在甚至都啃不动骨头,如果你回去的话,萨满和我爹一定会让你当头人。
你也说了,在这里几年,什么官也没当上。”
义尔格愕然,随即哭笑不得:“等打完仗就回去,我跟支队长说好了,等打完仗就带部落的兄弟姐妹们离开大山。山里要啥没啥,想过好日子还是要离开大山。”
“算了吧,萨满说了,我们是山神养大的,离不开大山,外面可没有地方让我们养鹿。”
“不是的,我娘说白了就是个装神弄鬼的,信她还不如信我。”
小梅很生气:“你怎么能这么说萨满的坏话?”
“难道不是?”
“你定是不想回去,等打完仗说不定你会当大官,跟海兰察一样,当了大官后就不会回山里了。”
停下,义尔格看着跟自己一起长大的妹妹,心里有种说不出的难受。
现在他明白了,或许从当初离开部落的那一刻起,自己的心就不会在兴安岭中,他们已经是两种不同的人生。在抗联的日子里虽然危险,时时刻刻都需要与敌人作战,可也让自己明白许多道理。
比如,自己的母亲,部落里的萨满,族人尊重甚至畏惧,而现在义尔格觉得母亲只不过是一个装神弄鬼的神婆子,靠着所谓的祖先和虚无缥缈的神明混饭吃。
什么狗屁祖先,部落里的人连祖先是谁都不知道,也不曾知晓千年前他们在兴安岭中曾建立一个昌盛的部落,曾经接受中原王朝的管辖,奉命镇守边疆。那是陆北告诉他的,从那时候义尔格就明白,一个连自己曾经历史都忘记的民族,注定是要消亡在森林中。
事已至此,义尔格知道无论说什么都不会改变族人对自己的看法,他也不会在胜利之前回去,即使回去也无法适应部落的游牧生活。
目送妹妹骑马离开,义尔格向前追了几步,依依不舍的回头。
······
咔擦咔擦声不停,骑兵队的战士们整理仪容仪表,正在照相。
曹大荣担任摄影,给战士们拍照留影。
“老陆,来一张不,德国徕卡相机。”
陆北摆摆手拒绝,他曾经在汤原时,冯中云委员搞来一部相机给大家伙拍照,那张大合照他还在伯力城郊外野营的文化室瞧见过,还有很多战友的照片都在。
在马厩里传来叫骂声,生涩的汉话夹杂着日语,关在马厩里的家伙们自诩‘无冕之王’,现在虎落平阳被关在马厩里,不由得恶向胆边生。自知这种这种一时之愤支持不了多久,急于泄一时之愤,便开始口无遮拦辱骂抗联,包括老陆家的几位长辈。
不光老陆家,抗联大家庭里有名望的,死的、活的都得挨上几句问候。
陆北背着手站在马厩外,里面关着两男一女,辱骂最甚的是那个女的,一身剪裁得体的工装站在马厩内辱骂,双眼浮肿,连同左侧脸颊肿起来。那两个男的没说话,因为被揍的爬不起来。
“三儿,你怎么能打人呢?”陆北眉头不展。
宋三咧嘴一乐:“驴踹的,您可别找我。”
比了比,陆北问:“你家驴长五只脚蹄子?”
“那也是驴踢的。”
“这驴踢的还挺别致。”
负责看守的战士忍不住哈哈大笑,这更加让马厩里那个女的张牙舞爪。
“喂!哪儿的记者?”
那女的还在大骂,给战马喂食的耗子见不惯,用铲子铲了一坨马粪丢过去,不偏不倚砸在脑袋上。那家伙吓的嗷嗷大哭,可把众人乐坏了。
陆北捡起一块小石子丢向另外两个被训服帖的家伙:“说话,哪儿的记者?”
其中,一个蜷缩在干草堆的家伙站起身点头哈腰:“长官,我们是新京日报的记者。”
“来这里干嘛?”
“奉放送局的命令,来这里记录阵中讨伐过程。”
那家伙解释,这是伪满政府下达的指令,要求报道讨伐过程中的‘英勇事件’,以提高国民认同,加大‘日满两国’的友谊。
“听说你们要见我?”陆北问。
领头那个忙不迭点头:“陆先生,我们之前也报道过你的军队,鄙人想采访您,这绝对是从未有过的,您会因此而名载满洲历史。”
“啊——呸!晦气,谁要上你们伪满的历史,好好说。”
“这对我们双方都是有益的,只需要您抽出一个小时的时间,拜托了!”
陆北靠在马厩栏杆上问:“你说之前报道过我们,在什么地方,什么时间,咋报道的?”
“三年前,在富锦县锦山镇,您当时率部与大阪师团作战。”
“滚!”
闻言,陆北气的不行:“毙了,给老子枪毙!”
“抱歉,还请陆将军息怒,请给在下一个机会。”
不得不说日本人膝盖软,而在陆北的教育中,跪下来是很要人命的事情,这代表无可奈何,也代表说不出口的感情。当一个人跪下来求你,只是占据一个小时的时间,陆北想了想还是答应下来。
这原本就是吕三思给他下达的任务,借由日寇宣传机构的喉舌,不然陆北才不会跑马厩来看几个俘虏。主要是向外界宣传抗联,不需要多么言辞华丽,只需要告诉世人,抗联依旧存在,且被日寇视为生死大敌即可。
就在马厩边上的院子里,摆上两个小板凳,搬来一张桌子。
那家伙很有礼貌的向陆北弯腰道谢,即使被揍了一顿,眼镜都碎了一个镜片,他向陆北介绍自己,他是来自新京国立师范大学的新闻系教授,叫小蒲一郎,另外两个,一个是他的助手,一个是新京放送局的职员。
小蒲一郎提了嘴,那个嗷嗷乱叫的女人不是日本人,把观察陆北的脸色,见他不动声色略感失望,恶心陆北当成出气的手段。
小蒲一郎先是问了陆北的个人问题:“请问将军有妻子吗?”
“没。”
“家人是否知晓您从事如此危险的工作?”
陆北:“以前知道,但很支持我。”
“你什么时候加入抗联,在抗联中你的资历并不深,比起之前就已经声名鹊起的冯志刚、王民贵、张光迪、王雅臣等人,你并非是游击队出身?”
“你查户口啊?”
笑了笑,小蒲一郎问:“你为什么要加入抗联?”
“这得问日本天皇,为啥侵略我们国家。”
“直至今日,自九一八自卫冲突事件爆发,你们组织所领导的反日武装已经活动近十年之久,如今已经到了岌岌可危的地步。满洲的独立已经成为事实,你们坚持下去的目的是什么?
贵军一直主张是民众的军队,可现在满洲国三千万国民均不认可你们,甚至连国民政府也没有认可你们的存在,你们为什么要持续制造恐怖事件,造成社会秩序的崩溃,贵军所过之地,富者不富、贫者愈贫,这似乎并非是为民众利益而战。”
第600章 采访二三事
从采访开始,陆北就很不耐烦,但这是政治部下达的任务,他又必须去完成。
这样的诋毁已经司空见惯,但你又做不到很多事情,咆哮狂怒,那只不过是无能的作态,陆北早已过了遇事咆哮狂怒的时候。
翘着二郎腿,陆北听着小蒲一郎的问话。
还是很心平气和的,陆北说:“首先我接受采访,这样的事情对于抗联来说是第一次,由伪满政府的新闻机构对抗联高级军事指挥员进行直接的采访,这种机会很少,我希望你能做到尊重。
我见过很多日本人,有高级军官,也有基层士兵,也有来自日本国内的失地农民或者商人,当然均是在战场上。但并不妨碍他们保持虚假的礼仪,我希望你能够珍惜这次机会。”
蓦然,小蒲一郎起身鞠躬道歉:“抱歉。”
“我并不接受你的道歉,但我还是会有选择的回答你的问题。”
“谢谢。”
小蒲一郎问:“贵军是如何看待自己的存在,将自己处于何种位置。”
“这个问题很好,我们抗联是由关内中央所领导的抗日武装力量,与八路军、新四军都是一样的。都是抗日战争中不可忽视的一部分,这也是我们抗联一直所坚守的原则性问题。
我们抗联队伍中有许多八路军、新四军的战士,他们均是战败被俘后被送来东北从事劳工,在得知抗联后都表示无条件接受领导,因为我们同属一面旗帜下,所以关外战场和关内战场都是一样的。
我们抗联是关外战场的抗日战争领导者,东北地区的抗日活动都是在抗联的领导下进行的,因为只有抗联一直坚定的组织抗日武装斗争,所以我们在东北战场的位置是绝对的领导者。”
铅笔在纸上刷刷写着,小蒲一郎在经过陆北的告戒后,他知道这次采访的重要性,这次机会很难得,如果能发布在新闻报刊中,绝对会引爆整个满洲国。
紧接着小蒲一郎问:“贵军似乎并不认为自己是匪寇,如今满洲国已经实质上独立,你们能坚持下去的动力,或者目标是什么?”
“首先抗联是属于关内中央领导下的武装力量,这是具有合法性的,是代表四万万国人的意志。所谓伪满洲国的独立,如果你们觉得军事、行政、经济、税收都处于日本掌握的政府,是具有独立性的,那就无话可说。
我们抗联的目标是领导东北地区民众完成革命,以武装斗争反对侵略者只不过是其中一个任务,最终的任务是在组织领导下完成国家的独立自由,以及对于旧社会统治阶级的粉碎。”
笑了笑,小蒲一郎说:“这很强硬,可是在你们抗联的活动中,各地国民均处于破产和饥饿边缘。”
“小蒲先生去过苏区吗?”
“我是日本人。”
陆北笑了笑:“如果小蒲先生愿意前往苏区,当地政府是一定欢迎的,事实上我们抗联也欢迎各地新闻报社进行采访活动,不然我们也不会坐在这里。
导致各地百姓处于饥饿边缘和破产的并非是我们抗联,而是伪满政府和其背后的关东军,小蒲先生知道东北地区一晌地的价格在多少吗?”
“上等的土地价格在四百至五百元不等,下等土地价格在一百元至一百五十元不等。”
“不!”
陆北伸出一根手指:“一元钱,日伪政府收购土地的价格在一晌地一元钱,日本人借由日伪政府收购土地,其价格在完全低于市场价格。
自九一八事变至今,日本国内向东北已经移民几十万,导致五百万农民失去土地。我们抗联为什么能够存在,恰恰是因为五百万被迫破产的农民,如果不是日伪政府的政策,我相信抗联早就不复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