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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蹄声响彻在平原上,头顶的日军侦察机一天来三趟。
陆北骑着马从宝山镇过河,渡过西诺敏河便是宝山镇,镇子人不多。莫力达瓦只是一个偏远小县,根据缴获的莫力达瓦县衙户籍统计,这里的人口只有两万三千多人。
镇内有抗联,如坤密尔提镇一样,宝山镇的伪满官员将治理权移交给抗联,那些官员大多数逃往ARQ,有一部份伪满官员选择留下来,协助抗联治理乡镇。在光复之后,很多人都沉浸在喜悦之中,贪图一时的安逸。
镇公所外的墙上张贴告示,是抗联征兵的告示,在短短半个月内五支队就招募到八百新兵。
从宝山镇过河,再到太平川镇。
太平川,顾名思义左右两侧皆有山,中间则是一片平原。太平不是期望,指的是这片山川中的土地太过平整。从太平川镇往上是得力其尔,往南则隔格尼河与亚东镇相望。
陆北来这里是勘测地形的,率领一个班的骑兵抵达河东的左家屯,驻守在这里的毛大兵早已接到命令等候。自战后,陆北便命令毛大兵率领守备营驻扎于此地。
“支队长,您要不先休息休息?”
“不用了。”
毛大兵也不矫情,他知道陆北来这里是干啥的,随即将他带到格尼河河畔。河流两岸已经戒严,日伪军在桥上构筑出防御工事,禁止任何人通过,抗联隔河与日伪军对峙。
蹲在河边的小树林中,陆北举起望远镜观察河对面的情况,一面日军军旗和伪满军旗帜十分扎眼。
“经过侦察已经基本摸清楚对面的情况,亚东镇内有日军一个中队,外加兴安军一个骑兵团驻守。镇内实行戒严,任何人不得外出,防御工事完备。
跨过格尼河往南则是大片平原,据当地群众汇报,往南三十公里的六合镇也有日伪军重兵固守,也均构筑出完备防御工事。”
陆北看着河对面一队日军巡逻队走过:“背面的得力其尔情况如何?”
“得力其尔并没有日伪军驻扎,他们只是沿着格尼河左岸进行固防,说句不该说的,如果敌人发起进攻,我们营抵挡不住的。”
“没叫你死守,这里只是前沿警戒区,真要打起来还是得回到西诺敏河一带,咱们熟悉那边的地形,而且群众基础扎实。”
第547章 欠你的
陆北深入前沿观察日伪军的驻防情况,领兵者当深入一线,不可纸上谈兵,这是参谋长冯志刚教给他的。
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窝在河边林子里,毛大兵从兜里掏出一个铜制怀表看了眼。
“快了,咱往后面那个土窝子里躲一躲。”
陆北欣然答应,一群人分做数团躲在林间挖出的土窝子里,这算是散兵坑,也是观察哨。等了没十分钟,对面忽然开炮,对准河对面的林子进行炮击,机枪声也扫射不停。
毛大兵解释,这是日军的例行火力试探。
对面这群日军明显是新手,没跟抗联打过仗,以为能用出其不意的火力试探勾出抗联还击。抗联还击了,对面那群猖狂到不可一世的日军八成会越过桥梁发起进攻。
“他们一直在勾着咱们开枪,也派斥候过河刺探军情,但被哨兵给当场击毙。之前他们还准备轰击村子,但是炮兵够不着,只是迫击炮和小手炮,缺乏大口径火炮。”
闻言,陆北取出笔记本在上面记录。
了解敌情,河对面只有日军一个中队和一个团的兴安军骑兵,这是为之后的作战进行准备。
结束调查之后,陆北随毛大兵一起返回村子内的一间屋子,村内已经没人了,这里的村民因为战争而被胁迫迁居他处,丢下他们祖辈赖以生存的土地和家园。
毛大兵取出自己的小本子,小心翼翼撕下几张纸。
“村里人把一部分粮食和衣服棉被啥的藏在地窖,他们留了字说是给咱们抗联的,现在找不着人,也没办法还。我向上级做一个汇报,这些是物资单,等打完仗在还给他们,每家每户都留了号的。”
“好,我会向上级汇报。”
陆北问:“你还有什么需要,我会让人尽快补充。”
“给我们一个番号,不是守备营这样的番号,正经的番号。”憨厚一笑,这个山东汉子淳朴的让人心碎。
“三营,改编命令已经下来了,守备营改编为五支队第三步兵营,你是营长。等新兵训练完成,我优先给你们营补充。”
毛大兵摇摇头:“算了,打我手里训练出去的新兵没有八百也有一千,认识多了有些记不住。别看我这样,咱五支队大半的战士都是我训练出来的。
支队长您给我说句实话,这场仗什么时候能够打完?”
“你当兵几年了?”
“三七年,在东河子煤矿,已经三年了,您不记得了?”
陆北摸了摸鼻子:“咱们从三江平原打到这里,花了三年,再花三年从莫力达瓦打到汤原,这仗也就打完了。”
“这里没外人,就咱们俩。”
“你想问什么?”
毛大兵目光黯淡下来:“花了三年咱打到这里,可从东河子煤矿跟着抗联的人已经越来越少了,我认识的人也越来越少。
我知道,这仗要是胜利了,我也看不着。要是有天仗打赢了,您帮帮我去鹤岗北山屯四毛沟子,那地方有株梨树,俺爹娘就埋在梨树边上,给俺爹娘说一声。”
“你小子找抽是吧?”陆北没好气道。
“算俺求您。”
老兵的鼻子很灵光,他们已经嗅到大战的硝烟味,这事是瞒不住的。
抬起拳头砸了一下他的肩膀,陆北有些看不透这个家伙,从之前闹着要开小差,到现在抱着必死之心抗日。毛大兵憨厚一笑,笑的让人痛心。
“其实我这条命在三年前就没了,是您从吕团长手里救下来的,俺爹娘说过知恩图报,抗联的恩我用这辈子去还,您的恩就没办法了,我现在也不信有下辈子。
都说打仗是为了子孙后代,俺就一个人,没子孙后代的。”
陆北问:“是不是觉得全天下人都欠你一个恩?”
“嗯。”毛大兵重重的点头。
“真好。”
“是不是说错了?”
“没。”陆北笑了笑。
真羡慕,陆北真的很羡慕他,羡慕这家伙能够心安理得的说出这句话,在国破家亡的时候说出这句话。没有人应该去死,也没有生下来就应该流浪半个国土,好不容易寻着安生立命的土地后,被迫的继续流浪。
他让陆北有种面对债主时的感受,欠他一条命,他把自己的命交出来,为了一个自己看不着的理想国。
从屋里出来。
外面站岗的人给他敬礼。
杨夏生抬手道:“支队长。”
“嗯。”
陆北看见他脑袋上顶着的骑兵尖头帽,那是老兵才有的,新兵和战斗员是没有的,物资很匮乏做不到人人都有一顶骑兵尖头帽。
“当官了,你才打一场仗就当官了?”
“战斗组组长,是顾班长推举我当的,我没抢着当。”杨夏生以为陆北在质疑他的晋升。
摆摆手,陆北说:“既然当了组长就要起表率,这是大家都一致同意的,证明大家信任你。很不错,打一场仗就当组长,搞不好你是一个天才来着的。”
“啥天才啊~~~”
此时的杨夏生已经涨红脸,他有些不自信,但脸上又藏不住的骄傲。
基层班组长的任命都是由士兵推举经过支部决议通过的,陆北知道这只能证明一件事,这家伙在战场上绝对是个英雄,手上至少有三条人命。
拍了拍他的肩膀,陆北鼓励几句,希望能在下一次立功上报的名单见到他的名字,这样的话说不定能当班长。
在这里待了一晚上,与战士们一起聊天。
陆北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也会成为这样的人,激励战士们的敢死之心,陆北必须这样做,如果有战士生病,他会毫不犹豫效仿‘吴起吮疽’的典故。
翌日。
陆北离开太平川镇,太平川不太平,这个地名让陆北总是回忆起汤原的太平川,那地方同样不太平。
在骑兵护卫下,陆北沿着格尼河前往另外的地方,格尼河对面就是一马平川的阿甘平原。陆北看着静静流淌的格尼河不语,心中泛起无尽的遗憾。
阿、甘平原属于嫩江水系所带来的冲击平原,这里水系河流众多,以河流形成一个包围圈,冒然进入在缺乏渡河工具的前提下,一旦被日军所包围,想撤出去就不是那么容易的。
加上日伪军多骑兵和汽车,机动速度很快,出其不意打一场伏击较为容易,但是部队大规模挺进需要细细谋划,尤其是需要几个秘密渡河点和渡河工具。
第548章 没粮食了
沿格尼河直下,陆北回到宝山镇过河,再沿西诺敏河前往莫力达瓦。
在莫力达瓦的嫩江桥,这里也充满着战争的气息,在桥梁两头都修筑有日军的碉堡炮楼,那高耸的炮楼上日军军旗正在迎风猎猎。
陆北又沿着嫩江直上,前往甘河地区,这里是一支队的防区,在这里他得知二支队、三支队、六支队早已经渡过嫩江。他们在嫩江县与第八独立守备队第十二大队打了一仗,双方都很克制。
日军并没有冒然发起进攻,抗联也没有纠缠不休。
一支队的支队长张光迪说:“日军第十二独立守备大队龟缩在城内,前些日子日军第十师团从日本国内调入关东军序列,目前驻扎在德都。
以我之见,今年想要深入平原腹地的行动怕是很困难,日军这是故意放兄弟部队渡江的,进去容易出来可要人老命。”
“第十师团?”
“对。”
陆北回忆起第十师团,自九一八事变之后,第十师团就跟义勇军干上了,后来撤回日本国内,算是抗联的老对手。其原来的师团长矶谷廉介在关东军担任参谋长,在诺门罕战役过后被日本大本营撤职转入预备役。
这个第十师团参加过徐州会战和台儿庄战役,伤亡不小又撤往日本国内整编,这是整编补充之后再度踏入中国战场。
第十师团驻扎进德都,这让抗联如鲠在喉。
循着甘河水慢走,张光迪对于这场反讨伐作战能够胜利的期望并不大,日军一次又一次增兵,现在已经增兵到四十万,而整个抗联有多少,加起来也不过四千。
日军准备增兵三十万,二十万用于防备远东军,十万用于专职讨伐抗联。这不是什么机密,伪满广播电台直接将成天都在宣传日军整兵备战的事情,宣传远东军的‘野心’,抗联的‘罪恶’。
张光迪说:“我们一支队也在加紧备战,目前已经募兵五百余人,总兵力达七百余人。嫩江县人口多居住在河东,河西地区人口凋敝,实在是没有人。
我们嫩西一带算是平静的了,那边打的火热,有从德都、北安地区逃难的老百姓说,日军正在北安修筑碉堡要塞,沿途的炮楼据点已经修建起来,用不了两个月就能投入使用。”
“说说你的看法?”
“打不了,这根本打不了,拿起鸡蛋碰石头。”
陆北也知道打不了:“可总得给老百姓一个念想,在活不下去的时候有个念想,知道天塌下来的时候有抗联顶着。抗联这面旗不能倒下,大不了再进山打游击,总能活下去几个。”
“我没说不打。”
“不是这个意思。”
胜利能掩盖许多问题,但问题没有解决,问题就在这里。敌强我弱,战争绝不会优待弱者。
在甘河地区盘桓数日,陆北打算过嫩江前往朝阳山地区,但是因为日伪军封锁河面,也就不了了之。视察之后,陆北又前往鄂伦春旗,因为其地区民族的游牧性,这地区并无长久固定人口居住,只是日寇设立了宪兵队进行管辖。
鄂伦春旗在九一八事变之后由日伪短暂设立,后又被废弃。
一条公路从山谷中穿行,沿着山谷公路进去就是鄂伦春旗,出去就是黑嫩平原。只要扼守山谷入口,就能握住山谷入口就占据主动权。
陆北和张光迪爬上北山的制高点,从下俯瞰整个地区。
“咱们防线太长了,如果敌人从黑河南下直插鄂伦春旗,咱们根本无力防守。日军善于穿插包围,这里是四战之地,守不住的。”陆北说。
张光迪也很无奈,他们一支队既要扼守住鄂伦春旗的山谷入口,又要控制甘河,处处皆备则处处皆寡,这是兵家大忌。
伸手从警卫员义尔格的随身图筒里取出地图,两人对照实地山川进行布置,得出的结论一致,鄂伦春旗到甘河这条防线是守不住的,一支队扼守一个点都很困难,更不用说整条防线。
“我觉得还是放弃鄂伦春旗,重点将兵力布防在莫力达瓦地区。”张光迪建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