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是连接一个人的精神寄托,有了家也有了归宿,也有了牵挂,也有了担忧。
陆北正在和吕三思商量事情,一群人围在大炮周围费力拆解,几个伪满军炮兵在指导战士们拆解,面对笨手笨脚的战士,伪满军俘虏只能挂着笑脸去指导,手把手教他们如何拆解。
“这炮就地掩埋起来,等以后我们实力强大起来再重新利用,现在我们是没办法使用的。”
看了眼腕表,陆北说:“差不多了。”
“什么差不多?”
“没事,先拆解吧。”
山谷公路上,领取到路费和干粮的伪满军俘虏三五一群,几个老兵刚走没几步,就把发给伪满新兵的路费和干粮抢走。
不巧,他们迎面撞上追击回来的老侯等人。
乌尔扎布那家伙骑着马,作为兴安军出身的军官,他一眼就瞧出不对劲,抡起马鞭子给几个伪满老兵一顿抽,高大的东洋马冲击,几个刚刚还扬武耀威的老兵顿时歇菜。
这让曹大荣很没面子,他是讲规矩的人,也是一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
政治保卫科的战士们将那几个老兵摁住,曹大荣先是一番口头教育,然后将人拉到河边,这被他视为屡教不改。曹大荣对组织有着高度忠诚,但抗联不同于关内八路军、新四军,没有根据地让他们绝不放过任何机会,有种独属于白山黑水间的狠辣态度。
‘砰砰砰——!’
随着扳机的扣动,那几个抢夺新兵俘虏财物的伪满老兵油子被枪毙,现在那群早已被打崩心态的伪满军俘虏,对于那个苦口婆心劝导他们脱离日伪军,即使回家务农也好过为虎作伥的家伙有了一个新的认识。
枪声响起,陆北和吕三思扭头看了一眼,当做没事发生。
第517章 一个家
大战之后的战场上,天空久违的出现一抹血红色,残阳如血。
本着一贯不打仗、不杀生的耗子,他背着一个弹箱制作成的背篓和炊事班的战士们在切割马肉,今晚有肉吃了。他挑来挑去,尽量避免那些被人体碎片血肉沾惹到的部位。
一群伪满军俘虏正在搬运尸体,还有人在挖坑伐木,这里靠近河流,而且山中生活着少数民族同胞,如果不及时处理焚烧尸体,滋生瘟疫后将会顺着水流而下,那会导致很多人患病。
搬起一具被炸的稀烂的尸体,耗子眼角余光发现了什么,急忙跑过去从一滩血肉堆里抠出一个压满子弹的弹夹,用碎布擦拭上面的血肉,转身递给一位执行警戒任务的战士。
扛起一腿剥皮的马肉,耗子跟陆北热情打起招呼。
“支队长,晚上炖肉,蘸韭菜花酱。”
乌尔扎布他们听见:“酱腌好了?”
“就知道你们馋那口,俺学着弄的,就一小坛子,晚了可没有。”
“吃韭菜花蘸肉喽!”
“哦吼!”
骑兵部队骑着马掀起一道烟尘,路过时给陆北他们抬手敬礼,帮忙带上炊事班的东西,沿着伊图里河直下,在往下游不到十公里的地方是伊图里河村,一个汉人和少数民族杂居的自然村。
原本驻扎有一个中队的伪满森林警队,在冯志刚率部来额尔古纳地区时顺手给灭了。
骑兵部队路过后,在道路尽头来了一群人,有男有女,一部分人身穿兽皮麻衣,在马匹上捆扎着数台缝纫机,还有一部分伤员。
是阿克察他们,以及第三路军被服厂和卫生队的同志,那些身穿兽皮麻衣的家伙们脑袋顶着崭新的骑兵尖头帽,挺胸抬头走在大路上,似乎在等待陆北的检阅。
“报告支队长,兴安游击大队完成阻击任务!”阿克察立正敬礼。
抬手回礼,陆北伸出手拍打他的肩膀:“不错,这次你们立功了。”
“支队长,吕主任好。”
大额乌苏也抬手敬礼,很标准的军礼,显然没有少练习。
“好,辛苦了。”
挨个握手敬礼,兴安游击大队的战士们十分热情,比起握手敬礼这种礼仪,更多人习惯用拱手礼或者摸肩礼。他们几乎绝大部分都是兴安岭中的猎人,受阿克察的号召参加这次阻击,只是就近几个关系好的部落来了人,很多部落没来得及通知。
听阿克察说,他们成立了兴安救国会,每个部落都成立了护山队,阿克察编练了上百人的正规游击队,全职游击队队友并不多,因为要顾及部落族人的生活。但每个地方都有护山队,阿克察他们每到一个地方都能通过骨干游击队员,外加部落的护山队投入进武装斗争中。
这相当于少数山林游牧部落的军区制,阿克察他们是军区下属地方警备部队,各部落护山队则是县大队、区小队,而抗联主力就是正规野战部队。
仔细思索就能发现一件很有趣的事情,敌后抗日武装斗争在不同地区、不同民族中,几乎是同样衍生出来的一样,犹如孪生兄弟一般,在不同地区生长出来,根据地区自身情况而产生不同的组织架构,但骨子里是相同的。
这是一件极让人兴奋的事情,对于陆北而言不亚于发现新大陆,之前他向地委组织汇报兴安岭地区适合建立起武装斗争游击区,有其生长的土壤。
而现在是事实证明,这是铁一般的事实,在北国之巅的贫瘠之地,仍能绽放出同样烂漫的山茶花。
陆北现在很高兴,比喝了蜜水还要甜。
如此的事实发生,不亚于打了一场胜仗,这预示着抗联衍生出独特的繁衍方式,独属于白山黑水间的浪漫。兴安岭的红旗,将永不落幕!
土老帽们,有土老帽自己的生存方式。
······
无论是战前还是战后,陆北是最忙碌的那拨人,上面可以发出指示,下面按部就班执行,而他不大不小是中间那茬儿。中层指挥员,永远都是忙的那茬儿人,根据指示制定详细作战计划,督促安排布置工作。
这叫委与重任,也叫承上起下。
“老吕,你别急着和你小媳妇说体己话,想想这玩意丢什么地方。”陆北扯着嗓子喊。
那声音很大,在场人都听得见,就连正在干活、亦或者听曹大荣宣扬爱国主义政策的伪满军俘虏都侧头看去。那是战争中为数不多的美好,足够让每一位经历战争的人发自内心的露出笑容。
吕三思瞪大眼有口难辩,只恨爹妈少生了几张嘴,这辈子输什么都认命,唯有输给陆北那张嘴是吕三思最难以释怀的事情。
他没有跟伍护士搭话,两人甚至都隔了十几米,伍护士正在照料躺在马车上的伤员,听见调侃后久违的没有动手抽陆北几下,人太多了。
羞涩的低下头,绯红爬满脸,现在谁都知道在说她了。
嘿嘿坏笑一声,陆北继续跟阿克察商议:“有什么需要,我尽可能满足你。”
“嗯~~~”
阿克察说:“这次我们伤亡不小,如果可以的话希望能给牺牲的同志家人一点抚恤,钱财就不用了,那疙瘩老林子里也用不着,给点物资吧。”
“可以。”
陆北说:“之前缴获不少马匹,你尽快列个单子,我将这件事向上面汇报一下。有什么需要尽管说,这点事我是能解决的。”
“是,如果可以的话多给一些武器弹药,打猎消耗弹药较为严重。”
“这个没问题,现在队伍武器弹药充沛。”
阿克察点点头:“就这样,我会尽快列一个单子。”
“辛苦你了。”
爽朗一笑,阿克察说:“可别说这样的话,要不是您从伐木场中把我带走,说不定我还在山里砍树呢。”
“对了,你和那个女娃成了吗?”陆北不怀好意问。
挠着头,现在轮到阿克察红脸了,瞧着样就知道事情成了。
在被抓劳力之后,阿克察便离开故乡,抗联给了他一个家,他是五支队最早一个成家的,只不过过程实在叫人足以捧腹大笑。
身旁,义尔格充满感恩的目光看向他,如果不是阿克察,他就得抓回去成亲,毛都没长齐就要成亲生孩子,这对于立志离开部落闯荡见识的义尔格无法接受。但对于一位失去家的游子来说,是甘如蜜糖般的美梦。
一个家,一个论万计牺牲阵亡同袍做梦都为此付出一切的目标。
第518章 轰炸机
赵敬夫坐在马车上,照料他的是李兆林,如同蚂蚁搬家的队伍,那辆马车边上伴随第二支队的指战员们。他中弹了,李兆林将他抱在自己怀中,用身体作为他的支架。
气氛较为欢快,是打了胜仗之后应该有的模样,对于受伤的赵敬夫,那些认识他的人脸上没有坦露多少悲伤,因为他们见过的死人太多了。
如果受伤一个、牺牲一个就悲伤,那么他们的眼泪早就随着国土沦丧、战友离去而流干。
赵敬夫说话了:“总指挥,我对不起组织,没把同志们带好。”
“哎呀!”
李兆林语气轻快的说:“打仗嘛!哪儿有不死人的,等你把伤养好喽,咱们再继续,当年李自成被打的只剩下一十三骑,不照样东山再起灭亡明朝。
咱们啊~~~”
左右环视几眼,李兆林寻找到总指挥部警卫团的人:“咱们还有二十多号战友,冯指挥派人寻到他们了,一个都没少,加上妇女团的同志,都有四五十位好同志。
你瞧,咱们比当年李自成的人还多,三千越甲可吞吴,你这样就很没志气。”
“我没志气啦!”
“谁说的,我们抗联谁没志气,没志气就不是抗联啦!”
赵敬夫艰难的往李兆林身上靠了靠,对方一只手死死摁住他的腹部,两个手指头包裹纱布堵住腹部的枪眼。现在的赵敬夫很悲伤,不是因为他中弹,也不是他即将去寻找在另一个时空的战友们,他想看看,再看看那些熟悉的、陌生的、认识的、不认识的人。
随后,他将目光放在静静流淌的伊图里河。
“陈雷呢?”
“他在后方,咱们之后去找他。”
“你别骗我,他是不是和冷云一样都牺牲了?”
李兆林温和一笑:“怎么会,我为啥要骗你。”
“那就好、那就好。”
心里稍微舒服些,赵敬夫和陈雷、冷云都是在桦川读书时认识的,在同一位老师的介绍下加入组织。冷云在乌斯浑河和其他七名女同志不愿被俘而投江,史称‘八女投江’。
眯瞪了一小会儿,忽然眼中有了生气,似乎想起什么有趣的事情,病色的脸上露出笑容。
那是他的青葱岁月,作为前半生几乎一半时间都生活在沦丧国土上的青年,他今年才二十四岁,年轻的不像话。同样,也在父母长辈、师长同学‘不像话’中,殴打了一顿亲日派的学校老师,被开除学籍后,弃笔从戎奔赴战场。
他迷糊了,看见那静静流淌的伊图里河说:“松花江,这到松花江了?”
“对啊~~~”
李兆林顺着他的话头说:“到松花江了,咱回老家了。”
“我家在松花江上,真的在松花江上。”
“嗯。”
歌声轻轻回荡在李兆林耳边。
赵敬夫喃喃唱着:“我的家在东北松花江上,那里有森林煤矿,还有那满山遍野的大豆高粱。
我的家在东北松花江上,
那里有我的同胞,还有那衰老的爹娘。
九一八、九一八······”
这首由从未到过东北的作者谱写的歌曲,静静回荡在东北的土地上,余音环绕在中国的疆域。
抱着赵敬夫,李兆林跟着哼哼,周围的战士们也跟着哼唱,在一曲未毕之时,合唱声中少了一道,剩下的人将这首歌唱完。
一首歌之后,队伍沉寂了起来。
如同蚂蚁搬家的队伍抵达伊图里河村,马车在村口停下,李兆林将怀中的人轻轻放下,好像对方只是睡着一样,生怕力道大了将他惊醒过来。
冯志刚在安排战士们驻地宿营,村子里很是忙碌,当地的老百姓躲在家中,少有人出面,他们对于抗联并不熟悉,为数不多的群众借出屋子安置伤员,干部们只能挨家挨户敲门,商量能不能借一下屋子或者厨房。
“将他埋在河边吧,埋高一点。”李兆林说。
于是乎,几位战士将他抬到伊图里河旁的高地上,挖了一个坑,在低矮的坟茔上垒了几块大石头。
比起数以万计的牺牲烈士来说,这已经足够幸运了,能够由同袍埋葬入土,很多人因为战事急迫只能草草放置在山林灌木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