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抗联岁月 第274节

  陆北解释道:“因为我们要收回被侵占的土地,如果要收回土地就需要成立一个不软弱、不卖国的政府,必须驱赶走日寇。我们要以国家的名义向他们进行交涉,个人和一小撮人的仗义执言是无法让他们听进去的。

  首先你必须拥有一个国家,一个独立自主的国家,不受外来势力所奴役的民族。”

  之后的近百年时光中,围绕额尔古纳河周围的沙洲岛屿两国进行长达数十年的谈判,直到那个联盟解体,共计收回数百平方千米的土地沙洲岛屿。

  从风雨缥缈中腐朽帝国中孤身一人的老者,再到百年之后,从风雨缥缈中走出的新的国家,近百年间,北国边境上那道不可言语的伤痛似乎永远无法愈合。领土需要靠武力来捍卫,而恰恰在近百年的时光中,这个民族缺乏的就是捍卫领土主权的武力,一次又一次的卑躬屈膝,一次又一次的割地赔款。

  锅中的马肉煮的沸腾,年轻的战士们在想,自己能做些什么,该做些什么。

  我们在创造历史,历史也在赋予我们新的责任,审视这片土地曾经的过往,北国大地上不仅仅有无尽的大豆高粱,还有有数不尽的遗憾与不甘。

  ······

  翌日。

  队伍再度出发,初春的阳光给人的感觉很亮堂,但也绝不会给予太多温暖。

  向阳的山坡上积雪融化后,荒草和落叶枯黄裸露,在荒草落叶之下,娇嫩的嫩芽从大地冒出。山林间,鸟儿叽叽喳喳叫个不停,北归的大雁在天空中翱翔。

  从河谷中穿行,经过数日的跋涉,险峻的河谷逐渐开阔起来,两侧的山峦也低矮起来。

  前方,侦察班的斥候回来。

  “支队长,到了!”

  “到了!”

  李光沫大声疾呼着,他们已经抵达库都尔河畔,只需穿过这片河谷就能够抵达到额尔古纳地区。这让战士们脚步加快,在离开河谷之后,就连空气都温暖许多。

  眼前豁然开朗,库都尔河河面上流淌着冰溜子,融化的坚冰碰撞发出‘咯咯咯’的响声,草原上已经生出嫩芽。

  库都尔河右岸边有条小路,往北便是根河,往南便是牙克石。

  陆北立马给第三路军总指挥部发报,汇报自己的位置,可一时半会儿陆北还真不确定自己的确切位置。在一个从未抵达过的地区,即使出了山林子,众人也只能盲目的前进。

  往北走,这里人迹罕至,陆北看看能不能确定一下自己的位置。

  沿着库都尔河走了二十几里地,见战士们都很疲惫,陆北便下令休息。

  故地重回对于孟海河来说很是感慨,他在孩提时期跟随长辈来到额尔古纳草原,现在半百之年又带着晚辈们来到这里,数十年时光好似什么都没有改变。以前他们被毛子欺负,现在被日寇欺负,所谓的国境线并不能阻止侵略者的脚步,没有护卫国土的武力,就要失去在自己国土上的尊严。

  在黄昏时。

  锅里熬煮剩下的马肉,陆北计算着队伍的储备粮食,如果在半个月内不能得到远东军的援助补给,那么队伍就会断粮。篝火熊熊燃烧着,橘红色的火光照耀每个人的脸。

  蹲在火堆旁抽烟的孟海河站起身,他眺望起远方。

  “有人。”

  “嗯?”

  孟海河指向河对岸:“有烟。”

  如此荒无人烟的地方出现了炊烟,就在河对面。

  “警戒!”

  “警戒!”

  发现人烟,战士们立刻做好战斗准备,老兵班组长带着新兵战士,以班为单位寻找合适的射击点。众人都提心吊胆,鬼知道河对面白桦林中藏着什么,听说日本人在边境大肆修建要塞。

  陆北让侦察班渡河过去查看一下,寒冷刺骨的河水上飘荡着冰块,李光沫他们二话不说脱下鞋袜,连棉裤都脱掉放在战马上。

  下了水,侦察班的战士举着步枪一步一步向前摸索前进,马儿受不了寒冷刺骨的河水,奔腾着跑向对岸,溅起一阵浪涛水花。

第481章 额尔古纳河右岸

  跨过库都尔河,李光沫他们一个组在警戒,另外的人在快速擦干身上的水渍,穿好衣服裤子鞋袜。河对岸的陆北用望远镜看着他们,机枪手快速架设好机枪,准备为他们提供火力支援。

  所有人都紧张不已,李光沫回头看了眼身后的战友们,抬手作了一个手势,示意自己将带人进入那片白桦林。侦察班的战士们举起武器,小心翼翼往白桦林中走,如临大敌搜索白桦林中不断发出细细声响的家伙们。

  在白桦林中,那些家伙们也发现抗联的人,窥探一眼后迅速钻进更深的林子中,爆发出极大的声响。

  “有人!”

  李光沫举起一只手:“不要开枪,是山民!”

  “都不要开枪,不准开枪!”

  “一组从左边绕过去,小心他们。”

  侦察班的战士们分做两队,从两翼包抄过去。

  在白桦林中,那群家伙们跑的飞快,并且是故意引着战士们朝其他地方跑。李光沫没有上当,他知道那群家伙们只是想引走他们这些不速之客。

  很快。

  侦察班的战士们抄了他们的后路,那群家伙被围在林子里,三四个身穿鹿皮袍子的山民,手里拿着武器。李光沫认出他们手中的武器,苏制莫辛-纳甘步枪。

  抬起手,李光沫示意对方冷静,当着他们的面将自己手里的武器放下。

  队伍里一位达斡尔战士喊道:“自己人,巴彦旗的达斡尔人。”

  “我们是东北抗日联军,自己人!”

  “自己人。”

  战士们重复着达斡尔话,当地土话有些许共通之处,对方脸上露出一丝诧异,面对数倍于己的抗联战士他们不敢大意。

  那几个山民也重复着:“自己人?”

  “自己人。”

  他们放下枪口,试探性的询问。

  在河对岸。

  陆北焦急的等待消息,侦察班的战士进入白桦林后已经过去足足半个多小时,到现在也没有消息传来,如果是敌人的话应该会有枪声,可现在什么声都没有。

  又等了十来分钟,一声惊呼响起。

  在河对岸的白桦林中走出一行人,是李光沫他们,和他们一起的还有几名身穿鹿皮袍子的山民。

  孟海河瞧见他们很是兴奋:“额尔古纳河右岸的鄂温克人。”

  他大声喊道,像是追忆起什么。

  “是雅库特的固德林?”

  对面的人听见后抬手挥舞着,用鄂温克话大喊。

  孟海河称他们为‘雅库特人’,因为他们从勒拿河的雅库特州迁移而来,被迫迁移而来。而固德林则是当地鄂温克部落的姓氏,一个氏族。

  极尽思索脑海中曾经的过往,孩提时期在额尔古纳河的生活依旧深深烙印在孟海河脑海中,在一生的时光中,这位达斡尔老人绝大多数时光都充满凄苦,而童年时期那无忧无虑的生活还在治愈他。

  搭上话了,那么一切都好说。

  孟海河急不可耐的趟过河水,向鄂温克人介绍自己。

  他来自‘莫日登’哈拉,一个达斡尔氏族。孟海河话都有些说不清,他太过激动,额尔古纳河右岸不仅仅是他氏族部落在未成为半农耕、半游猎部落之前的牧场,更是承载他一生愉悦的地方。

  他说的话夹杂着达斡尔语和鄂温克语,语速极快,除了那几个身穿鹿皮袍子的山民之外,很少有人能听懂,连一些达斡尔、蒙族战士都听不懂,不过队伍里有鄂温克族战士,跃跃欲试想跟自己的族人说上几句。

  “克林都、巴雅、列娜、呼尔萨满······”

  连着说了一串人名,那几位鄂温克猎人均摇头,孟海河已经上了年级了,他年过半百,所说的孩提时代玩伴成为过去词。

  再度回到额尔古纳河右岸,孟海河惊奇的发现,这里的山川树林不曾变换,但人已经不知去向何方。他自我安慰着,或许曾经孩提时光的玩伴们,在额尔古纳河右岸另外一处山林,在另外一个部落。

  也许他们离开这片山林,也许和自己一样被俄国人驱赶走,之后再也没有回到这片土地。

  陆北让李光沫陪同孟海河去一趟鄂温克人的撮罗子,询问一下当地的情况,最好是能够与部落萨满或者是头领见面。那几个猎人拿着水连珠,苏军的制式武器可不会凭空出现在这里。

  误会结束,陆北让战士们继续休息,但警戒巡逻是必不可少的。

  待天色彻底暗淡之后。

  在河边出现一队人马,是额尔古纳河右岸的鄂温克部落,那些人瞧见数百名全副武装的士兵正在宿营,眼中那恐惧是掩盖不了的。

  陆北特意将队伍里的鄂温克战士组织起来,想让他们降下戒心。

  事实上不用陆北费劲去游说,他们的首领和萨满就趟水过河,一见面就欢呼雀跃。

  他们一直在等抗联,阿克察·都安及大额乌苏他们派人来过这里,给当地的鄂温克人换皮毛山货。让额尔古纳河右岸鄂温克人如此欢迎的原因还有另外一件事,在当地制造无数惨案的别什果夫白俄部队被剿灭。

  兴安游击队派人宣传过,无论是额尔古纳还是根河、海拉尔、牙克石都流传开了。

  不仅如此,日本人要抓十五岁以上的鄂温克少年,强迫他们进行军事训练。兴安游击队出动,袭击了两次日本人,解救了十几个少年,后来日本人的林栖训练营还是没有开下去。

  在额尔古纳河右岸,抗联的名声早就传遍兴安岭,从牙克石到漠河金矿,生活在山林中的部落,无论是蒙族、鄂温克、达斡尔、鄂伦春都或多或少知道。

  围坐在篝火旁,鹿皮袍子烘烤后散发着一股恶臭,那些家伙太过兴奋了。

  惟独孟海河病恹恹,在孙子被送往伯力城之后,这是第二天在他脸上浮现出这样的神情。他所认识的那些童年玩伴已经没人能记得,部落的首领和萨满已经换了人。

  倒是有两个玩伴还能打探到消息,不过早已经嫁到CBEHQ,其他人要么死于疾病、要么死于战场,被称为‘索伦部’的诸多鄂温克、达斡尔、鄂伦春人,他们相当一部分人的命运是从军。

  在这里,许多部落会悬挂‘海兰察’的画像,流传他的故事。

第482章 三河街

  领头的首领叫瓦加罗,陆北对于大兴安岭中的渔猎民族了解的并不多,这好像是他们氏族部落的姓氏,他们称自己叫‘瓦加罗’,其首领一听有人喊上一句,他就乐和和答应。

  围坐在火堆旁,那些鄂温克人好奇的去询问队伍里的鄂温克战士,在他们眼里给日本人当兵还是在抗联当兵都是一样的,只要不给毛子当兵就成,他们是被毛子从额尔古纳河左岸赶来的,已经回不去故乡了。

  称不上吝缘教化,唯一让陆北较为吃惊的是他们总是在叫嚣着要成为第二个‘海兰察’,那是他们民族的英雄,载入史册的英雄。

  日军在大兴安岭西北山麓建立了一个林栖训练营,办了半年,后来遭到兴安游击队袭击,弄死了几个日本兵后,林栖训练营就没办下去。但日军还是组织了一批山林队,去往苏方境内侦察,日军派人教会他们格斗、刺杀、射击、爆破、照相,林栖山林队已经去往苏方境内很多次,杀了好几个苏军士兵。

  首领瓦加罗说,目前额尔古纳河草原地只有一个日军守备队,大约七八十人,驻扎于三河街。不过在归满一带还驻扎有日军守备队,兵力在三四十人左右。

  他听说在漠河金矿也有日本人驻扎,但兵力多少就不知道了。

  陆北问他们手中的水连珠是不是缴获的,瓦加罗告诉陆北,水连珠步枪是一个叫罗林斯基的俄国商人卖给他们的,对方在满洲里有一个店铺,专门卖一些皮毛山货。作为交换,当地部落也会要求交换一些子弹,但是极为昂贵。

  随后,陆北提出看一看他们的子弹。

  拿起递来的子弹,陆北确定这不是复装子弹,也就是说子弹是正儿八经苏军兵工厂出品的。

  “已经换不到了,日本人开了商店,我们的皮子山货只能换给他们,一张灰鼠皮连一盒火柴都换不到,一张鹿皮只能指头那么大的盐巴。”

  一提起日本人,首领瓦加罗就跳脚大骂。

  他告诉众人,日本人来到额尔古纳右岸,带来最多的东西就是他们的锅,把锅支起来就会有人给他们送东西,一开始是送,然后就是要,上门直接索要。

  他们氏族本来住在山里,是绝不会来这里显眼的地方,是日本人逼着将山里很多氏族都赶下山。当然,也有相当一部分氏族部落没有下山,日本人寻不到他们是一方面,还有一方面是没有油水榨。

  孟海河劝他们不要听从日本人的话,可已经为时已晚。

  事实上伪满征召了索伦部,传闻中的索伦部悍勇归悍勇,打仗那种要脑子的事情还是差点。

  瓦加罗说:“被征召的男人从来就没有回来过的,日本人说他们去跟反日匪寇打仗死完了,但是从山那边来的达斡尔和鄂伦春人说,那些人被抓去当制造瘟疫的材料。

  我们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日本人总是在让我们做各种事,没有任何报酬。”

  哀声叹息,这是在给抗联诉苦。

  陆北想起自己在童年时期读过的一本书,那本小说叫《额尔古纳河右岸》,他那时候只是觉得为什么部落总是在死人,现在看了,不死那么多人才怪。

  被日本人征召编入山林队抽大烟抽死,被弄去修工事军营道路累死,被弄去做试验害死,和抗联打仗被打死。死完感慨为什么会死那么多人,反正也不说明白,命运虚无缥缈,可人死必定是有原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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