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抗联岁月 第266节

  “顾大姐拜托我照顾好你,等你伤养好后就不要回去,我向上级申请将你调来五支队,以后给老吕当警卫员。”

  一听,木墩立刻摇头:“那不成,别以为光上战场打仗就重要,我那边还有一摊子事,他们离不开我的。等伤养好我就回去,其实您不用亲自来的,随便找个人说一句就成。

  我那边离不开人,我娘她嘴怎么那么多,她只会麻烦人。陆老师你打仗就已经很累了,还托你办事,这怎么能成······”

  说话越来越语无伦次,木墩手中攥着糖纸袋,抬头看了眼门外。

  外面天色已然黯淡下来。

  木墩紧紧攥着糖纸袋:“天黑了,陆老师忙活您自己的事情,你的事情是大事。我有些想休息,我想休息休息······”

  “我要休息,你忙去,能过来看看,我就已经很高兴了。”

  “我休息了,真的。”

第465章 徒有虚名

  陆北没走,他倚靠在木屋外。

  他听着屋内的哭声若有若无的传来,想做些什么,却又发现什么都做不了。无力的颓丧感让人忿怒,陆北愤怒自己于将一个母亲已经牺牲的消息告诉一个孩子,在父亲牺牲时对方年少不知世事,现在他已经知晓人事,并且十分聪慧。

  从未做过父亲,陆北也不知道如何做好一位父亲,抗联鲜有人成为父亲,年轻人不知道如何处理这件事,为数不多的几位成为父亲的年轻人选择将这件事交给在他们眼中,被对方视为‘父亲’的陆北。

  他是抗联的孩子,是抗联战士,但他只是一个孩子。

  可以说是遭受此生最大挫败,陆北看了一眼屋内蒙头痛哭的木墩,他站在门外划燃火柴,火柴头摩擦的声音响起。蒙头哭泣的声音小了些许,陆北用这样的方式表达,示意自己并没有走。

  我们热血勇敢,坚强无畏并且悍不畏死,不惧风霜雪寒。

  但显然,我们缺乏一位充满人生阅历年老者的指引,缺乏有人告诉自己该如何做好一名父亲。

  我们年轻,不懂该如何做好一名父亲,年轻让我们勇敢无畏,也让我们在处理人生麻烦事时畏手畏脚,不知该如何去安抚。

  我们见惯生死,却也充满身边人在经历生死离别时的无措,我们成年人可以故作轻松,一边又一边告诉自己见过太多死人,可不知道如何去对付一个孩子。

  一个比他稍大的孩子拿出珍藏的糖果,想要用此安抚一位素未谋面的弟弟;而一个年轻人只能站在门外,用沉默和自责来陪伴。

  在前半生陆北对于父亲的记忆同样模糊,于脑海中只存在早出晚归的背影,以及每逢工薪日时递给母亲的钞票,在那一辈人眼中,保证孩子能够衣食无忧,健康成长就是父亲的责任。

  这也导致陆北所经历的人生让他手足无措,他不懂如何成为一名父亲。

  直到夜幕完全黯淡下来,金大姐和几位妇女团的同志来给伤员送饭,照料饮食起居,见到木墩把头闷在被子里痛哭流涕,而门外的陆北像根桩子傻呆。

  任凭几人如何安抚,想让木墩和自己说几句话,可对方的回答就只有一句话。

  他累了,想休息。

  金大姐将陆北扯到一旁的树林子里,询问来龙去脉,平日里总是有着发泄不完精力的木墩为什么会这样。

  “他母亲牺牲了,顾大姐牺牲了~~~”

  从金大姐的错愕表情中不难看出,对方也并不知晓这件事。

  一位失去孩子的母亲,一位失去母亲的孩子,此刻天涯同路人。

  抹着泪,金大姐走进病房将倔强的木墩抱入怀中,这是陆北一辈子都不会做的事情,也羞于去做的事情,哭声从一个人变为两个人。

  陆北抬头看向幽邃黑暗的天空,一阵夜风吹拂,在那夜风中不仅有口琴声,还有一道朴实的女声。

  我的嫂子比我更早牺牲在战场,我也即将奔赴战场。

  父亲牺牲在战场,母亲也牺牲在战场,这些让人害怕,更让人不寒而栗的是他们那消瘦的孩子也在这战场之中。

  ······

  回到休息的木屋。

  他见到冯志刚拿着装地图的牛皮筒走来,两人撞面,没等对方开口,陆北就开口骂。

  “这恶心事你们怎么不做,是故意的吧,我哪儿得罪你们了?”

  冯志刚左右看了眼,用手电筒照了照四周确定只有自己一个人,显然陆北在说他。

  “咋的了,吃枪药了?”

  无比愤怒的陆北说:“是故意让我出丑,我连老婆TMD都没有,怎么知道带孩子。你当爹了,咋不去说,非得让我去,就我好欺负是吧?

  你们都当过爹,就我没有,非得让我去说!”

  “小点声,好好说。”

  “我不!我就不,老子就要骂!”

  从未见过陆北生气,冯志刚第一次见陆北生气,他知道说的是什么事。

  世间红尘剪不断,四大皆空皆非空。

  冯志刚不说话,也不打岔,而陆北等着他说话,手电筒的昏暗灯光照射下,陆北瞅了几眼之后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

  面对一位官僚出身的家伙,对方有很多种手段来应对,最善于解决这种一气之下的冲动。

  吵闹声引起屋内众人的注意力,陈雷将众人赶进去,前来询问到底发生什么事,为什么刚才还是好好的,只是出去一下就变成这样。

  知道自己理缺加无事生非,陆北低声道歉:“对不起。”

  “明天早上八点来总指挥部开会。”

  “是!”

  冯志刚声音略带嘶哑:“我们想当爹,做梦都想,我们有孩子不假,可我们也没当几天啊!”

  说罢,对方就离开了。

  陆北蹲在火盆旁烤火,橘红色的火光照耀在他脸庞上,也难以让冷峻的脸庞柔和下来。本以为‘胜券在握’的事情却弄得狼狈逃窜,陆北以为很容易,那些人也觉得很容易,找个亲近的人说几句,对方就能抱着自己哭。

  人难懂就一件事——真假。

  假的父亲当不了真,对方也没有一头扎进自己怀中寻求安慰,年少的孩子已经懂事,不愿吐露过多的心声去耽误别人做事。

  陈雷蹲在身旁扒拉丢在火盆里的土豆:“来一半不?”

  “谢了。”陆北没有拒绝。

  品尝香糯的烤土豆,陆北发现大家其实都是一样的。驴马同群,陆北和那些当过父亲的人差不多,他们当过父亲,但也没当上几天。

  只不过是为了想要更好安抚一个孩子,弄巧成拙般造成现在的样子。

  战争中有金戈铁马,有儿女情长,有生离死别。

  徒然,一切金戈铁马、儿女情长、生离死别均不万事如人意,带着老天造化弄人的苦楚。

  时代是英雄的时代,生活是人民的生活。

  木屋之外的天空上繁星如尘,可屋内的陆北恐惧无限,战争在无时无刻吞噬一切,可你又不能全然放弃。

  我们用尽一切去遐想该如何做好一位父亲、母亲,人生‘啪’的下给你一巴掌,将你从梦境中打醒,当人在徒然中无奈去面临。

  父亲、母亲、孩子的身份显眼却也不切实际,我们从未做过真正的父亲,也未做过母亲,孩子也从未能够在父母亲怀中嬉笑撒娇。

  我们身上最明显的身份是战士。

  是只言片语中,参谋长冯志刚带着意犹未尽的奢望,徒有虚名的哀伤。

第466章 孤注一掷

  火盆中昨夜的灰烬冒着余烟,总指挥部的人都到齐,冯志刚往火盆中丢了几节碎碳,屋内的温度比外面稍稍高了几分。

  众人全神贯注围在指挥桌旁,那一张张地图上用铅笔标注出各种线条、圆点,诸如此类的记号。整个远征作战部署,昨夜总指挥部研究了一整夜,可以看见李兆林、冯志刚他们都没有休息,习惯性的一直在打哈欠。

  陆北滔滔不绝向众人讲述此次作战部署,远征额尔古纳地区,这次远征将动用龙北地区第一、第二、第五支队。

  第一支队两个步兵连,一个骑兵队,一个迫击炮队,加上甘河密营基地新训的两百多名新兵,共计五百余人。由张光迪支队长,政治部主任陈雷。

  第二支队一个步兵连,一个骑兵队,共计两百余人。

  第五支队了两个步兵连,一个骑兵队,外加小二沟新训两百多名新兵,以及闻云峰所率领冀东八路军一部改编的战士,共计六百余人。

  三个支队混编为龙北远征军,龙北指挥部指挥冯志刚担任远征军总指挥,亲率队伍向呼伦贝尔地区远征。此次远征的目的是建立起横跨大兴安岭、小兴安岭及松嫩平原的游击区,次要任务是打通与远东军之间的联系,以求获得更多的援助。

  只需在地图看上那么一眼就知道一旦抗联打通大兴安岭,那意味着从黑河——逊克一线,关东军所谓‘国防边境线’将在抗联和远东军的夹击之中。

  一旦远东军向黑河、孙吴、逊克诸地发起进攻,抗联切断北黑线、齐黑线铁路公路,关东军会怎么样可想而知。

  不仅仅是北部线,大兴安岭西麓,从额尔古纳、海拉尔、阿尔山地区防御线,也将破损。关东军的‘菱形’防御瞬间出了漏洞,陆北知道远东军不会进攻,但关东军不知道。

  在关东军的设想中,这些边境防御线都是为了给远东军准备的,一旦遭到抗联打击,所产生的后果也能想象到,会对关东军产生多么大的危机感。

  边境地区,靠近苏方。

  关东军紧张,远东军也紧张,双方可没有签订《苏日互不侵犯条约》,诺门罕事件将随时可能爆发。至于会不会引起连锁反应陆北不知道,老子国都快亡了,管那么多干什么。

  全部都拉下水,局势越为混乱,对于抗联的生存发展越有利。

  关东军不会允许抗联在卧榻之地酣睡,远东军暂时也不会放弃这把刀子,一把能把关东军捅出内伤的刀子。这是大的战略,而小的战术则会在一步一步中实现。

  陆北粗大的手指头在地图上一指:“嫩江,伪满军第三军管区教导大队。日军打的一手好算盘,准备将咱们抗联赶进深山老林等死,日军主力大多分布在铁路、公路沿线,及平原县城地区。

  在日军的设想中,加强平原地区统治力,这样我们抗联就只能被动消弱。目前嫩江以北、大兴安岭东麓地区最大的机动兵力就是伪满军第三军管区教导大队,这是日军一手训练出的新编部队。

  龙北部队向大兴安岭地区突进,日军能够快速调遣的部队就只是伪满第三教导大队,日军第五独立守备队第二十五大队短时间是反应不过来的,所以我们要调集充足的兵力先行对伪满第三教导大队进行歼灭。”

  “调兵?”李兆林眉头紧锁。

  “是的。”

  冯志刚擦了一把冷汗:“第三教导大队差不多三千人,真的要打只能就近调集第三、第六支队,这可是赌上咱们第三路军的大部分精锐力量。

  如果战事不顺,那么抗联也就彻底完蛋了。”

  这是一场大战,打掉伪满第三教导大队,远征部队没有后顾之忧,能够从鄂伦春旗直插额尔古纳。不仅如此,还能彻底联接大兴安岭东麓游击区,积蓄抗日力量。

  抗联第三路军第一、第二、第三、第五、第六支队,乃是抗联最后的精锐部队,皆由百战之士组成,绝大多数战士都是历经数年战斗的老兵精锐。

  上级让陆北远征额尔古纳地区建立游击区,但现在的规模实在是超出他们的想象,拿整个抗联最后的希望去赌一个不确定的结果,谁也不敢打包票。

  然而陆北知道,这是殊死一搏,现在关东军正在增兵,等关东军增兵完成之后,抗联无论如何都坚持不住。一个没有本钱、没有任何有价值的抗联,剩下的就只有满腔热血了。

  陆北说:“不要支援也可以,伪满第三教导大队我也能打。”

  “不!”

  冯志刚拍板道:“硬着头皮也得上,现在日军在朝阳山外围平原准备修建大量炮楼壕沟,准备将我们困死。与其最后做困兽之斗,还不如一开始就打,将伪满第三军管区彻底打到空有名头。”

  这不是假话,在抗联来到松嫩地区之后,伪满第三军管区可谓是损失惨重,大量军需武器被抗联缴获,可以说伪满第三军管区是抗联的充电宝。每次有较大的行动之时,都得先打伪满军弄一批武器弹药,然后再与日军死磕。

  趁着先有力气捶死伪满军,这也是一次试探,陆北想看看日军新编练的伪满军到底有什么不同。要是此役能够将伪满第三教导大队给歼灭,想必关东军也就会放弃对于伪满军的编练建设。

  伪满军这盘狗肉到底能不能上正席,谁都不知道。

  别的不说,关东军为了编练他们,武器装备方面是真舍得下本钱。一个标准的步兵团,一个骑兵团,还有一个炮兵队,四门七十五毫米山炮、两门一百零五毫米野炮,日军一个联队都没这好命。

  步兵团三个满编步兵营,一个反坦克炮速射连、一个迫击炮连、一个机炮连。还有那个骑兵团,说是骑兵团,其实就是专门拉炮的,大半个团都是骡马。

  其第三教导队总队长石兰斌估计是在哈尔滨会战时给日军留下阴影了,啥好东西都丢给他。

  日本人就是这样,当初打的他们越狠的人,他们越是信任加重用。

  在指挥桌旁,总指挥李兆林难以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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