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北对准地上正在蠕动的日军伤员扣动扳机,在他身后的少数民族战士有些受不了,他们跟在陆北身后哑然的看着屋内一切,徒然的审视自己创造的现场。
这批战士没打过这样的战斗,有这样经验的战士大多在二连、三连,只要打过一次就知道巷战是怎么打的。但这充其量只是一场小的攻防战,比起真正在乡镇小巷中打仗有所不及,可也是极为宝贵的战斗经验。
搜索完这个房间,陆北带他们去往另外一间军营,包广正带人守在炸出来的缺口,以及门房外面。
有了一次经验之后,身后的战士们照猫画虎,以三人战斗小组为主,前后分为三组进入军营里搜索残敌,给与最后的打击。
战斗结束,现在最忙碌的人成了卫生员,那家伙很年轻,抗联的战士都很年轻。
陆北有些记不住他的名字,只知道他爹是兽医,这样的家庭身份让他家在十里八乡都享有一定的声望,后来他爹被日军第一师团征召去骡马运输联队当随军兽医。
其父不从,乃为日寇所害,其亲属皆为阶下囚。
人生很不讲道理,家学有渊源的兽医之子成了卫生员,这年头治牛马的医生可比治人的医生名声大,牛马牲畜死了比人死了更让人心疼。
结束完战斗,包广找到陆北:“现在,我该干些什么?”
作为特意派遣到第二骑兵队的代表委员,包广这个人老实踏实,中年人特有的稳健与可靠,工人出身让他养成良好的习惯,会就是会,不会就要学。
他作为预备干部在学习如何管理一支连队,从如何指挥打仗再到战后的收尾工作,从军事再到政工,一个好的指挥员应该文武双全。
陆北说:“首先是救助伤员,在卫生员来不及的情况下,将伤员集中在一起,轻重伤员分开。清点伤亡,将尚有一战之力的战士统一指挥,如果有班组长牺牲,立刻指派新的战士临时代替。
第一时间保证队伍的组织度,有了组织度,队伍就不会散乱,根据情况进行分工。向支部书记汇报队伍的基本情况,让上级对队伍的情况有一个了解。”
“好,我明白。”
说完,陆北想要拍打一下他的肩膀,但想了想这哥们儿比自己大一轮,贸然拍打肩膀还是有些不妥。
在火车站月台边上,田瑞正在组织战士警戒,那支日军小分队被打退了,夜色那么黑对方逃跑了也没什么办法去追击。比起田瑞心细如发的安排各种事项,乌尔扎布颓废的坐在几具遗体旁,随他起义加入抗联的战士又有牺牲。
乌尔扎布很不好受,他那十几名骨干簇拥也病恹恹,全然忘了自己该干什么。
只是看了几眼,陆北没去打扰他们悼念逝者,他见过的死人太多了,早已经麻木,或许麻木说的太轻松。有这份心,陆北喜欢用在活人身上,但乌尔扎布他们没见惯死人,特别是在伤亡率大的吓人的抗联。
对于牺牲的战友,陆北能做的就是在花名册上写下一句,某某战士于何年何月,牺牲在何地,原籍何处。
火车站外面的夜色中回荡起枪口火光,黑影中闪烁着居心叵测的身影,那是被打退的日军小分队残兵,他们还在尽心竭力的给抗联制造麻烦。
陆北用一种平淡到几乎厌倦的腔调喊:“只是残兵而已,成不了气候,加强警戒,其他人做自己该做的事情。”
枪声响起,机枪组对准夜色中有火光闪烁的地方来上一串短点射,震慑大于实际。
对面的残兵给予还击,把可有可无的骚扰想打成一种难舍难分的攻防战,陆北听着耳边的枪声,只当是假的。
他来到仓库,几名战士正在用铲子敲打仓库铁皮门上的铜锁,一下、一下又一下。
仓库的铁皮门被打开,入目眼帘的则是堆积成山的麻布包,陆北打着手电筒,一名战士用刺刀划开麻布包,里面是一件又一件军服,以及鞋子袜子之类的玩意儿。
春秋时节的日军军装,在麻布包上印有‘关东军治安部军需本厂’、‘满洲陆军被服厂’的字号,这些军装显然是准备在开春之后送去黑河的,是暂且存放在这里。
所谓‘关东军治安部军需本厂’原来是张大帅所创办的‘奉天被服厂’,经过十几年的扩建工人达到数千人,缝纫机器千余台,是北方地区最大的军需工厂之一。
如同其他枪炮厂、军需工厂、化工厂、汽车厂那样,在九一八事变之后全部打包送给关东军。为何日寇癫狂到目中无人,这与花费极小代价便得到大半个‘等同日本国’资产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
陆北翻找了下急需的物品,发现大半个仓库都是衣物、鞋子、袜子、毛巾之类的玩意儿,他没有找到一颗子弹,倒是能够五支队的战士们发放一次新的个人生活物品,并且还绰绰有余。
这样的缴获显然不能满足陆北,光手雷就丢了四五十枚,关东军不给报销,这就让人难受。
第448章 匪,任何时候都要剿,不剿不行
这边打的火热,虽说在发起进攻的时候,陆北就约定好让吕三思派人将电话线和电线全给剪掉,可历来的小心谨慎一直在提醒陆北。
学田镇那档子事肯定藏不住,日本人现在也紧张的很,每隔一段时间就会例行通话,电话打不通就会派人过去查看。
此地不宜久留,抓紧时间打扫战场。
仓库里成堆的军需品肯定是带不走的,依旧是老办法,能带多少带多少,带不走给一把火给烧了。在火车站的货列轨道上还停留着两个火车头,陆北给整了个馊主意,将手雷给丢火车站边上那堆燃煤里,乌黑的91式手雷裹上煤炭粉末,乍一看还真看不出来。
这里仓库熊熊燃烧,在镇子里也在燃烧,吕三思带人把镇公所和伪军警署都给烧了。
烧完伪军警署和镇公所,吕三思他们带着两架马爬犁过来汇合,看样子是把日本商店和银行都给抢了。日本人开商店还有银行很有规矩,都是在铁路沿线的乡镇开办,打一个铁路沿线乡镇,那抗联很长一段时间都吃喝不愁。
抗联是一个很复杂的抗日武装,里面有队伍躲在山林子里自己开荒种地,打着打着把自己打没了,也有队伍守着公路、铁路线过日子,日本人吃啥,他们就跟着吃啥。
“都收拾好了,随时可以撤退。”吕三思找到陆北。
换上新鞋子的陆北走路都带风:“那就撤吧,往尖山撤,搂草打兔子顺道给那啥‘赛梁山’给灭了。这群狗玩意儿取名还真有趣,水浒好好在招安,我看他们也想招安。”
“正好咱们可以在土匪山寨里休整两天。”
招呼转运伤员,瞧见有伤员,吕三思也不惦记他从日本商店弄来的副食品,让战士们自行往兜里装,把马爬犁空出来转运重伤员,轻伤员骑马也能跟上队伍。
而牺牲的战士遗体,只能遗弃在现场,连挖个土坑草草掩埋都做不到,冻土层是真的挖不动。只能从他们的挎包里取出军帽盖在脸上,将日军军服上的标识全部去除。
吕三思随着田瑞、乌尔扎布的脚步,在牺牲战友的遗体旁徘徊。乌尔扎布已经流过一遍泪,他在遗体旁沉默着,田瑞早已见惯生死,正在向吕三思汇报牺牲的战士名讳。
与其说见惯生死,不如说支部书记的身份,让这位少年必须克制住自己的情绪,没人想见一位哭哭啼啼的支部书记,田瑞过度的少年老成
记录下牺牲的战友姓名,吕三思拍打乌尔扎布的肩膀,看了看被打上抗联标记,青涩稚嫩的脸庞上覆盖着红色五角星军帽的遗体。
“”
忙活大半夜,伊拉哈镇的老百姓也胆战心惊大半夜,直到瞧见镇公所和伪军警署燃起熊熊大火,老百姓也明白抗联打了胜仗。
路过镇子的街道时,两侧的屋檐下站满老百姓,瞧见身穿日军衣服的抗联还吓了一跳,直到战士们满嘴东北话。
陆北落在队伍后面对送行的群众抱拳鞠躬:“老乡们,诸位兄弟姐妹们。我们牺牲不少战士,军情紧急无法入土为安,劳烦父老乡亲们见到遗体,能够帮把手给入土为安。
我在这里拜谢了,多谢了!”
说罢,陆北抬手敬礼。
汉奸可恨是可恨,但东北老百姓大多数还是实在的,杨司令的遗体被日军弃之荒野,也是当地群众大半夜偷偷带回去入土为安。
而且,陆北觉得一声招呼也不打,就这样离开太过冒昧。
不指望太多,如果有父老乡亲愿意帮把手入土为安,那的确是极好的。
从伊拉哈镇出去,刚出镇子准备往东去尖山,在镇子外的公路上有个人拦路,是给抗联提供情报那老头儿。
“咋样啦,俺听枪炮声可是打了大半夜。”
“大获全胜。”
老汉喜出望外:“那感情好,你们这就走?”
“提防日军增援,我们就这点人,被黏住可不行。”
“那行吧,你们走吧。”
站在公路边,随着骑兵队伍路过,老汉突然跪在地上磕头。
“抗联的好汉,你们要说话算数,给俺们几家报仇。这辈子就指望你们给俺们穷苦人撑腰,下辈子俺给你们当牛做马,要给俺们穷苦人撑腰啊!”
话音在寒风中飘荡,路过的骑兵战士们回头看了眼跪地磕头的老汉。
老头是谁叫啥,不知道,就连那个有些疯癫的妇人和孩子叫啥都不知道,他们有一个统称的称呼‘穷苦人’。老天爷是不讲公理的,世间的公道到底还是得由人做主给讨回来。
自诩为‘穷苦人’的铁哥们,是老百姓的军队,不知道还能有个不知情的借口,现在知道了,那肯定要讨回一个公道。
土匪任何时候都要剿,不剿不行!
几乎是马不停蹄,打完一场仗就要立刻奔赴下一个战场,这事对于抗联来说已经极为习惯,日本人真要发起疯了,追个十天半个月也不是没有见过。
······
东北的冬季漫长,从十月份到来年的四月份,都是寒冬所笼罩。
树枝上挂着晶莹碧透的雾凇,离开公路一头扎进一条乡间土路上,道路两侧的山林稠密起来。打完伊拉哈镇过去两天,据讷河地委用电台通报的消息,陆北他们烧的军服是准备给日军第一师团送去的,价值数十万元。
日寇已经知道有一支身穿他们军服的抗联骑兵部队到处游荡,现在他们看谁都不对劲,就算是自己人也得接受检查。
在一片密林山脚下,陆北单手拎着枪,左右身后各有一个战斗小组,正在缓缓向前方山谷摸过去。那地方就是所谓‘赛梁山’匪众的老巢,肉眼可见在半山腰有一个山寨民居。
缓缓摸过去,陆北蹲在一处灌木丛后观察山寨的情况,虽说是打土匪,但也是一次极好的战术训练。陆北不遗余力的教授乌尔扎布他们该如何突然的发起一次进攻,在第一时间将敌人的有生力量给消灭掉。
首先是完善的侦察,观察整个战场的地形和敌军兵力、火力点情况。
乌尔扎布趴在陆北身旁,尽力去学习领悟这些用生命总结出来的经验。
山寨在一个山谷中依山而建,山下是一片收割过后的农田,山间还有牛羊在漫无目的游荡,山寨就十几间屋子,与其说是土匪窝,倒不如说是一个富有生活气息村落。
唯独在山寨最高处的几间屋子外,用碎石搭建的箭垛防御工事,证明这座山寨绝非普通的村落。
第449章 思考问题的方式
教人打仗是一件很耗费心力的一件事,但乌尔扎布的学习能力极强,他本身就在伪满兴安骑兵军官学校学习过,只不过是疏于战阵。
他是属于一点即通的类型,很多时候只需要陆北稍稍提醒一二。
众人蹲在隔壁山头的林子里观察山寨情况。
“这样式的压根儿没有一点法子,太恶心人了。”
乌尔扎布在评价土匪的箭垛围墙,这群土匪天真固执的用碎石搭建了三道围墙,均是沿着上山的羊肠小道搭建,每一道围墙只有一个仅供两人并肩同行的耳门。
难怪‘赛梁山’这群土匪能够活跃十几年,这与他们如此让人乍舌的防御工事脱不开干系,没有人会想着去冲击这样的土匪山寨。
但这样的工事只能防范携带轻武器的家伙们,而抗联拥有掷弹筒这种流氓武器,敲这样的火力点一敲一个准。
他们对于‘赛梁山’这群土匪知之甚少,只知道他们有百十号人,算是这地界上最大的土匪团伙。
“这啥都瞧不出来,咋打啊?”乌尔扎布询问。
陆北放下望远镜说:“你披着日本人的皮怕啥,带几个兵去问话,说皇军要收编他们组建森林警察大队,以后每个月按时发粮发军饷。
你脑子活泛些,别总吊死在歪脖子树上。”
“这能行?”
“新鲜,东北这地界除了咱抗联,谁还敢跟日本人对着干?”
思索一二,乌尔扎布猛地一拍大腿,别说这真还是一个好办法。打着收编他们的幌子,这匪众的武装人员和火力不就清晰了,估计这群土匪还巴不得要吃‘皇粮’。
这就是对于战斗的思考方式不同,换句话说就是这群人太老实了,打仗就本本分分的打仗。老祖宗几千年前就说了兵者诡道也,不玩心眼子打什么仗,一辈子也就当炮灰填线的命,能害死不少部下。
只要结果是好的,陆北不在乎战士们能玩出什么花样来,没活可以不整,但没必要硬整。
乌尔扎布带着一个班的战士下山,大摇大摆的骑马来到山寨外面,放哨的土匪瞧见他们,立刻从屋子里钻出几十号的土匪。
“大当家!”
山寨里,一间用碎石木头搭建砌成的屋子内,一个男人躺在炕上逗弄不满周岁的孩子,在炕上的一角还有个年轻女子正在缝缝补补。
外面有人跑进来,向男人诉说山寨外面的事情。
闻言,男人高兴的轻吻怀中的孩子:“咋说来着,爷们儿就是王侯将相的命,现在连日本人都要招安老子,招安好啊,招安就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孩儿他娘,咱以后就不用在这山窝窝住了,招安后爷们儿给你在城里整个院子,再置买田地,叫你也过过不愁吃穿的日子。”
“大当家,要请进来了吗?”
“老四、老六咋说?”
手下乐的咧嘴:“都乐意呗,吃皇粮谁不乐意。”
“那就把日本贵客请进来。”男人放下孩子。
这时,坐在土炕一角缝缝补补的年轻女子出声:“给日本人卖命,那是要跟抗联打仗的,人家抗联都是天兵天将下凡,你们算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