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可不像是你能说出来的。”
吕三思百无聊赖的说:“没别的意思,就是觉得很寂寞。”
“寂寞~~~”
望着夜空中的璀璨星辰,陆北摊靠在大地上,感受泥土野草的芬香。如吕三思这样的老战士都感到寂寞,对于前路的迷茫,何论其他人。
指向天空中皎白的月圆,陆北说:“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史书会记载,人民会铭记,祖国会为我们骄傲。”
前路漫漫亦灿灿,往事堪堪亦澜澜。
如今需是从头迈。
三江平原已经待不下去了,日寇集结四五万兵力囤积,哪怕一个小的乡镇都有上百人驻守,那是准备和苏军干仗的关东军主力。
······
翌日。
在张兰生书记率领的地委同志欢送下,第六军直属团踏上西征的道路,作为先遣部队进入黑嫩平原。
耳边响起《露营之歌》,熟悉的韵律回荡在小兴安岭之中,陆北牵着战马,回首看了眼。不止他一个人,很多战士都不觉停下脚步,回首望向三江平原。
跋涉在山林之中,路过一处山头,陆北拿着指北针对照地图寻找位置,发现指北针转悠个不停。
“好家伙,下面有矿脉。”
“多新鲜。”
闹不清地里埋着铁矿还是金矿,陆北率部离开这片区域,离开后,指北针恢复如常。
在山林间走了好几天,崇山峻岭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万里平原。站在山脊线上眺望远方,陆北感慨着祖国大好山河。
“已经到铁力县了。”
此时正值雨季,山洪爆发。
淋漓细雨飘渺中,陆北拿起望远镜看向山下,那是黑嫩平原。
在山下有一个村落,陆北派人下去侦察情况。
很快,宋三带人回来汇报,村里没有敌人,当地的保长听闻是抗联路过,愿意帮忙解决住宿和伙食问题。
下了山,在村屯后方的池塘边,一位戴着斗笠,身披蓑衣的老头正在翘首以盼。上一次西征,抗联就路过他们的村子,因为不拿一针一线,军纪严明赢得群众的拥护。
见到陆北后,保长立刻迎上来:“抗联的兄弟,可算把你们等回来了。”
“多谢保长愿意帮助我们。”
带着众人,保长将一行人安置在村屯内的祠堂里,这地方居然有祠堂,这让陆北极为疑惑。他去过很多村屯,东北地区是没有祠堂灶戏台这样的建筑,但是这个村屯内有。
安置众人,吕三思忙碌的安排岗哨和斥候,组织大家烧火烘烤衣物,避免脚烂。
陆北穿着一身湿透的单衣和保长聊天,保长姓孟,据他自称是来自孔孟之乡,随父辈来到东北开荒拓土。孟保长是烈属,他有一个儿子参加马占山的义勇军,战死在绥棱。
“你们可算来了,要帮咱们老百姓做主啊!”孟保长差点跪下。
“不敢当,还请直说。”
孟保长咬牙切齿的说:“神树镇的日本人抓了上千人,在山里当劳工,逃回来的人说日本人修一批杀一批。昨天乡公所的金翻译又带日本兵来,说要咱们村出二十个劳力。
被鬼子嚯嚯好几年,没一年消停的,村里现在站着撒尿的没五十个,日本人的税又苛刻,没了劳力地里的农活可就废了。”
陆北忧心忡忡,看着外面飘零的细雨。
第203章 香火不能绝
入夜时分,当地群众自发送来食物。
甚至有寡妇、大姑娘组团抢人,非得留下几个战士给她们当男人。陆北头疼不已,能让群众干出抢人回去当男人的事情,可见当地的壮劳力稀缺到什么程度。
在祠堂里,陆北召集连以上干部开会,孟保长也被邀请参与其中。
会议上,陆北提出两件事:“第一件,现在是庄稼灌浆的时候,可是连日大雨让不少庄稼地都被淹没了。大家要帮助老百姓抢救庄稼,疏通水渠。
实在不行,咱们帮老百姓挖一条排水渠,决不能让雨水导致群众的庄稼欠收。”
众人皆表示同意,上百号人挖一条排水渠,这不是手拿把掐的事情,挖排水渠也在野战土木工事教学中,正好能够实地操作。
“没问题。”吕三思说。
“可以。”
点点头,陆北继续说:“士兵委员会的代表呢?”
“在!”毛大饼站起身,这个月轮到他担任士兵代表。
“帮助群众的过程中肯定有交流,都是年轻大小伙子,村里的寡妇、大姑娘们都开始抢人了,你要负责向战士们传达上级的担忧。各连队指挥员、支部书记都要肩负起责任来。
谁要是跟村里的女人钻玉米地,无论是谁,一律按照侮辱妇女罪枪决。我不管因为什么原因,谁要是敢犯纪律,一律严惩不贷!”
“是!”
这话是跟孟保长说的,村里男丁稀缺,为了延续村子,招郎上门的事情发生,估计村里的人会以郎有情、妾有意给搪塞过去。温柔乡是英雄冢,今天有战士脱离部队给寡妇当男人,那么明天遇见下一个村子,就会有更多的战士离队。
事先说好,陆北不管什么两厢情愿,如果发生此类事件,他无法惩治村里的大姑娘、小媳妇们,但犯纪律的战士只有死路一条。
说完,陆北态度柔和道:“孟保长,你看看什么地方需要咱们队伍帮忙的,可以尽管找我还有吕团长商量,关于抢救庄稼的事情,就麻烦你列举一个章程出来。
能帮上忙,我们绝不会推辞。”
“这怎么敢,你们都是打日本人的,怎么能帮咱们老百姓做农活呢!”孟保长万般不解。
“哈哈哈,我们也是农民群众的一份子,来自群众,自然要帮助群众。”
“要多少钱?”
陆北摆摆手:“我们有纪律,帮助群众是我们的责任和义务。”
一头雾水的孟保长也是自道怪哉,上一次抗联路过秋毫无犯,这次路过居然要帮村里抢救庄稼、疏通排水渠。见鬼了这个世道,居然有这样的军队。
随后,陆北说起第二件事:“关于孟保长提到的神树镇日军抓捕群众充当劳工的事情,据逃回来的劳工说,日本人在神树呼兰河畔,具体在这个位置。”
取出地图,陆北铺在木桌上,众人凑过去。
“呼兰河在金牛沟来了一个九十度的急转弯,往前的冲击平原是神树镇,这里有一处日军军营,他们抓捕了上千名劳工在呼兰河东侧的山上修建工事。
劳工们的生存情况堪忧,已经杀了很多人。”
宋三问:“我们是否要兴兵拯救劳工?”
吕三思皱起眉头:“上级给我们的任务是建设后方根据地,发展抗日群众,能否解救出神树劳工营的上千名劳工,是我们能否在黑嫩平原上进行斗争的第一步,也是最重要的一步。”
“可是我们还需要继续西征。”曹保义说。
最终,陆北拍板道:“先进行侦察,看看情况如何,根据实际情况来进行决定。当务之急是帮助群众抢救庄稼,事关一年的收成,可不能耽搁。”
“是!”
······
第二天。
潇潇细雨之下,战士们卸去戎装,挽起裤腿帮助群众抢救庄稼。
披着蓑衣,陆北和吕三思等人,正在跟孟保长商量。洼地集中在西侧,那里地势较低,淹没的庄稼大多在西侧洼地里,但是排水沟被山洪裹挟的淤泥堵塞。
按理,每年耕种之前各家各户的壮劳力都有出力,将农田中的排水沟等灌溉设施修整一遍,但因为日军抓捕了大量壮劳力,导致此事就不了了之。加上这次联绵不绝的阴雨天气,没有及时清理淤泥,导致山里的冲刷出的杂物将灌溉水渠给堵住。
“老吕,大家分为四个组,每组两队,一队负责清理排水沟的淤泥杂物,另一队负责挖掘新的排水渠,将农田里的积水引出去,二十四小时轮流。”
吕三思看了眼茂密的苞米地,洪水已经没到膝盖深。
“好。”
指挥众人,开始挖掘排水沟,不仅仅是战士们,村里的群众也加入进来。
按照地形设计出排水沟的最佳位置,剩下的只需要众人合力,将农田里倒灌的积水排出去。大家都在冒雨工作,胆子稍大的寡妇们开始取笑起战士们,故意露出胸脯摆弄。
但很快就迎来孟保长的破口大骂,捡起地上的树枝就是一阵抽打,陆北是真的会枪毙人的。
战士们也受到警告,不允许和村里的女性发生任何关系,一旦被查出,不论原由一律按照欺负妇女罪枪决。
忙活一整天,夜色中依然有打着火把灯笼的群众和战士,挑灯夜战。
安排完帮助群众救灾的工作,陆北和吕三思商量该侦察神树日军劳工营的事情。
孟保长抽着旱烟道:“这个金翻译让我十天后交出二十名劳工,不交就让日本人直接抓,日本人一来,咱们村里的丫头那是彻底没活路。
抗联的兄弟,老夫不想让你们白白送死,等苞米灌浆,我就让村里的人出去逃荒。咱们惹不起,难道还躲不起?”
“您先别急,我们要先侦察,如果确定能够解救出劳工,肯定不会袖手旁观。”陆北很不想让老百姓抛下土地逃难去。
吕三思也道:“现在说这话还为时尚早,等侦察明白之后,咱们再下结论也不迟。”
“别说了,你们是好人,好人不该这样死。”
烟锅子在木桌上磕了两下,孟保长拿起放在桌上的蓑衣,佝偻着身子走出祠堂。
这是一个倔老头,一贯的东北佬爱面子。
陆北叹了口气说:“明天我带一个班去神树劳工营侦察情况。”
“行,我会安排好救灾工作。”吕三思点点头。
“你们东北佬咋都这样,死要面子活受罪。”
看向祠堂香坛上挂着的儒家三圣画像,在下侧祭坛上还摆放着牌位,那是他们迁徙东北的祖先。陆北走过去,盯着画像看了会儿,给上了一炷香。
吕三思一挑眉:“你还信这个?”
“香火不能断。”
第204章 神树劳工营
从村子前往神树镇并不远,山上有一条小路,可以节约很长一段距离。
穿行在茂密的原始森林中,孟保长亲自给陆北他们带路,这条路原来是当地义勇军常常打埋伏穿行的小路,后来当地的义勇军散了,这条小路便没人走。
陆北停下脚步问:“也就是说,日本人也知道这条小路?”
“嗯。”孟保长毫不在意的承认。
无奈摇摇头,陆北只求日本人不会闲着没事在这条山间野道上安排岗哨。
一路上,孟保长都在说当年马占山的事情,他儿子在马占山骑兵营担任班长,手里管着好几号人,攻打过哈尔滨。曾经回来过几次,后来随着战事不利,退守在绥棱一带坚守。
被打散的自卫军余部路过铁力,其同袍找到孟保长,说他儿子死在哈尔滨郊外。后来他儿子的同袍见大势已去,索性投降日军,在伪满国军骑兵第五旅当兵。
另一部分人投降之后,被日军收编,安置在附近镇压抗联的活动,这一带已经很久没有义勇军活动了。
陆北问:“据说绥棱一带还有马占山的挺进军活动,是真的吗?”
“没听说过,那儿还有义勇军,都早下山了。”
当地百姓管加入义勇军称为‘上山’,下山就是投降的意思,经过日寇的大肆讨伐,黑嫩地区的义勇军大多已经散掉,要么投降日本人,要么充当土匪占山为王。
指着远方的山岭,孟保长说:“马拉沟子就有一伙自称义勇军的土匪,比日本人还出生,年初来了趟村里,要不是碰巧遇见日本人进村搞户籍登记,我们村可遭难了。
都一个德行,日本人也好,土匪也好,对咱老百姓来说没一个好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