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她手里正捧着一本翻了一半的书,目光却落在窗外那棵歪脖子老橡树上。
春雷劈过的痕迹还在,新芽已经从裂口处钻了出来,嫩绿得扎眼。
女仆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小姐,刚刚还有一封王都来信,是子爵大人的。”
“放桌上吧。”
女仆进入房间,将书信放好,又道,“厨房说今年的新茶到了,要不要给您沏一壶?”
“好。”
女仆应声后行了一礼,离开书房。
脚步声远去。
艾琳娜将书合上,放在膝头,指尖轻轻摩挲着书封上烫金的字。
她并没有去拆那封王都来信,目光依旧落在那棵老橡树上,直到女仆端着茶盘进来,将白瓷茶壶和一只茶杯轻轻放在小几上,又安静地退了出去。
茶烟袅袅,带着新茶特有的清苦香气。
艾琳娜终于收回目光,拿起那封信,拆开蜡封,抽出信纸。
信纸很厚,边缘烫着暗金色的纹路,字迹工整刻板,每一笔都像仔细斟酌过才落下去的。
她展开信纸,从头读起。
“吾女艾琳娜:
见字如面。
王都近日风云突变,首相威廉在议会上被以北境伯爵奥古斯都为首的那一派弹劾,已于两日前正式去职,举家迁回南方领地,若无意外,十年之内不会再回王都。
奥古斯都伯爵已获国王陛下任命,接任首相,与威廉首相的圆滑作风大不相同,此人素有铁腕之名,行事果决。
原威廉一系的官员或贬或黜,朝堂格局一朝倾覆。
那些曾托人上门提亲的贵族,如今纷纷偃旗息鼓。
威廉倒台,他的侄子自顾不暇,教会的红衣主教也调去了南方教区,你暂时不必再担心那些逼婚之事,为父在王都周旋多年,总算能让你喘口气。
但有一件事,需由你自己决定。
勇者小队解散的消息想必你也听说了。
圣剑断裂,勇者退隐,王都上下震动,王都魔法学院宣布,面向全大陆所有未满二十五岁的魔法师公开招生,不限出身,不限门第。
通过考核者,即可入院进修。
最为关键的是,学院与教会、王国三方联合宣布:本届学员中学业最优者,将拥有合法成为“大魔导师”的资格,不受任何势力掣肘。
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也是各方势力博弈妥协的结果。
为父知道你志不在此,从小便对那些繁文缛节兴致缺缺,但你天赋之高,连王都魔法学院院长都曾亲口称赞。
若你愿意,这或许是一条不必依靠联姻、不必仰人鼻息的路,亦可使家族更进一步。
随信附上王都魔法学院内院的邀请函,由学院院长亲自签发。
为父不会替你决定,去或不去,你自行斟酌。
无论你作何选择,为父都会支持。
另:你上次托人带回来的那几枚干花书签,我已经转交给你母亲,她很高兴。
那棵歪脖子树如果实在撑不住,就砍了吧,别老是坐在上面。
父字
——即日”
信纸下面,果然夹着一张烫金的请柬,封面用古魔法文字写着“王都魔法学院内院”,打开后是工整的书写体,诚邀艾琳娜·冯·庞贝于开学前赴学院参加内院入学考核。
艾琳娜将信纸折好,放在桌上。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新茶微苦回甘。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狂风忽起,将花瓣吹得满天飞舞。
她抬起头,看见一个白衣身影从虚空中迈出,衣袍猎猎,眉眼如故。
艾琳娜的瞳孔猛地一缩,手指下意识攥紧了茶杯,直到那个身影在窗外站定,茶烟模糊了他的轮廓,她才看清那张脸。
“季天?!”
她的声音有些发飘,手里的茶杯晃了晃,洒出几滴茶水在手背上,她甚至忘了擦,只是怔怔地看着他。
而对方开口第一句话却是,“你寄的斗篷,我收到了。只是以我如今的境界,已不需要添衣。”
艾琳娜愣了一下,随后慢慢翘起嘴角,“那你回来做什么?”
季天偏头看了一眼那棵被雷劈过的老橡树,“看看那棵歪脖子树。”
“还没倒。”
“嗯。”
季天说完,竟然真的绕过窗走到树下,伸手摸了摸树干上那道焦黑的裂痕,又抬头看了看新抽的绿芽。
“你要看多久?”艾琳娜的声音从窗口飘出来,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
“看它什么时候倒。”
“那你慢慢看,我去给你倒杯茶。”
艾琳娜站起身,将书放在窗台上,理了理裙摆。
她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季天,欢迎回家。”
季天其实想说“这里不是家”来着,可气氛都到这了,倒也不好惹对方生气。
艾琳娜推开房门,在走廊里定了定神,将惊喜埋入心底,这才迈步向楼下走去。
茶要新沏,女仆刚才送来的那壶已经凉了。
她亲自取了茶叶,用热水温过茶壶,将茶叶拨进去,注入热水,看着叶片在水中慢慢舒展、沉浮。
这套动作她早已熟稔于心,今天却有些生疏,手忙脚乱,心跳不止。
直到茶香稳定下来,她才端稳茶盘,在门外站了片刻,确认自己的表情已经恢复平静,才推门进去。
季天已经不在窗外了。艾琳娜走进书房,看见他正坐在书架旁的那把椅子上,手里翻着她之前搁在窗台上的那本《西境地理志》,翻到的地方正好是“西岭山脉”那一章。
“你上次寄信说,那座山里有龙。”季天又翻过一页,语气平淡道,“我去过了,确实有。”
艾琳娜将茶盘放在茶几上,在他对面坐下,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茶,“然后呢?”
“然后那条龙被我揍了一顿,现在在我宗门当客卿。”
艾琳娜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他,“你什么时候学会吹牛了?”
季天从书页上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艾琳娜从他眼底看到了一丝极少见的、类似于委屈的神情——他居然在较真。
她忍住笑,将茶杯递过去 ,“好吧~我相信你。茶趁热喝,刚沏的。”
季天接过茶杯,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感受着陶瓷传来的温度。
艾琳娜也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茶香在唇齿间散开,微苦,回甘。
她将信纸推过去。
“父亲来信说,王都魔法学院要公开招生,最优者可以直接成为大魔导师,不受任何势力掣肘。”
季天放下书,拿起信纸快速扫了一遍,目光在“不限出身,不限门第”和“大魔导师”几个字上停留了片刻。
他将信纸轻轻放回桌上,沉吟道:“机会难得。你心动了?”
艾琳娜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摩挲着茶杯边缘,好半天才回答:
“我要考虑考虑……那,你想让我去吗?”
第92章 合法晋升
艾琳娜问出那句话后,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茶烟袅袅,在两人之间升腾、散开。季天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端起茶杯,低头看着杯中浮沉的叶片,茶有些凉了,他喝了一口,放下。
“你想让我去吗?”——这句话看似把选择权交给了他,其实她自己心里早有了倾向。
若真不想去,她不会把信推过来,不会问他,她只是在一个让她下定决心的理由。
季天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你在怕什么?”
艾琳娜没有回避他的目光,沉默片刻后,缓缓开口:“怕去了回不来……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不肯同你学习你那套所谓的修炼方法吗?”
季天没有追问,目光落在了信中的“合法成为‘大魔导师’”上,等她继续说。
艾琳娜将手中的茶杯放在茶几上,向季天讲述起顶层战力间的弯弯绕绕:
“在大陆上,魔法师的等级制度不只是实力的划分,更是政治的筹码。从初级魔法师到中级、高级,只要天赋足够、肯下功夫,普通人也能达到。但从高级魔法师往上,每一步都很难。”
她顿了顿,见对方点头表示了解,这才接着开口道:
“大魔法师是分水岭,很多人一辈子都卡在这里,可即便如此,王国对大魔法师的态度也是‘管控’。每一位晋升为大魔法师的小贵族或平民,都必须向魔法师协会申报备案,由协会核实晋升途径合法、没有使用危害他人的禁忌之术,然后才能正式登记。未经申报擅自晋升者,轻则剥夺魔法师资格,重则处以监禁甚至流放。”
季天皱眉,“为什么?”
还有,这个大魔法师是什么境界?巅峰高级魔法师?自己怎么既没听过也没见过?
其实他当初游历东境周边和前些日子去西境时便发现,自己见过的人类魔导师少之又少,大魔导师的气息更是只在第一军团入城时感受到过。
他本以为是因为那些人天赋不够,亦或是修炼方式出错了,如今看来,也不尽然。
莫非是……
艾琳娜抬起眼睛看着他,印证了季天的猜想,“因为大魔法师往上,就是魔导师。而魔导师更进一步,便能独自释放禁咒的大魔导师。禁咒,那是足以毁灭一座城市的力量。王国、教会、各大势力,都不会允许这股力量不受控制地出现在一个来历不明的人手中。”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
“所以,对魔导师的管控更严。任何晋升魔导师的魔法师,无论出身,都必须通过教会的圣光审查、王国魔法学院的资质认定、以及所属领主的政治审核。三道关卡,缺一不可。而且,魔导师的晋升名额,每年都是有限的。”
“我还在王都的时候,听说过一个案子。北境一个小贵族,天赋不错,不到三十岁就突破了魔导师。他没有申报,因为他父亲和当地魔法师协会有仇,怕申报被卡。结果呢?晋升当晚,魔法师协会的人就到了,连同教会的一名执事,当场废了他的魔力回路。那个小贵族后来疯了,他的爵位被收回,领地充公,家族一夜败落。”
“这也是我没有按照你的方法修炼的主要原因,我怀疑魔法师协会对于已知的天赋较高者会有隐秘的定期审查,防止对方在投靠某方大势力前非法晋升。”
不应该啊?我修炼时怎么没卡审核?
哦对,我修炼的不是这个世界传统的魔法师流派,每次晋升时也会用阵法掩盖声势。
季天接着问道:“那大魔导师呢?如果有人能像我一样通过特殊手段获得大魔导师及以上战力又当如何?”
难不成还能把能使用禁咒的大魔导师也给废了?
如果王国和教会真的有能力这么干,他倒是得重新审视一下那些大势力的底蕴了。
艾琳娜嘴角浮起一抹苦笑,“大魔导师是另一个世界的人。整个王国在册的大魔导师,不超过二十位。每一位都是战略级的威慑力量,地位堪比军团长或大主教。如果一位平民晋升为大魔导师——国王会亲自赐封他为伯爵,赐予领地,甚至公爵。教会也会授予荣誉圣职。没有人会审查他,没有人敢管控他。”
她看向窗外,看向那棵歪脖子老橡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