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袍祭司走进来,脚步无声,如一片飘入殿中的枯叶。
他的白色眼睛在兜帽的阴影中泛着幽冷的光,拇指上的漆黑骨戒在烛火中微微发亮。
“陛下。”祭司躬身行礼道,“您或许需要我。”
马尔巴兹转过身,盯着祭司,目光有些期待。
“圣剑的力量突然断了。”他直接问出心中的猜测,“你的老师【大祭司】,他出关了吗?”
祭司微微抬头,白色眼睛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陛下,老师仍在魔神供奉堂闭关。他老人家已闭关百年,不曾过问魔族俗世事务。即便魔王更替、勇者存亡这等大事,也不足以惊动他老人家。这点您应该是知道的。”
那可是太知道了,不然半年前他也不敢把兄长“请”下台。
马尔巴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不是【大祭司】?
那会是谁?
教会的【贤者】发疯了?还是精灵王庭的【大祭司】搞背刺?
“占卜。”马尔巴兹坐回王座,双手扶在扶手上,指尖收紧,“我要知道,圣剑与勇者如今的状态,间接观测到也行。”
祭司微微躬身,从袖中取出那几枚漆黑的骨片。
他蹲下身,将骨片撒在地上。骨片落地,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在大殿中回荡。
它们以一种诡异的姿态旋转,跳动,犹如跳着某种祭祀之舞的小人。
祭司的白色眼睛盯着那些骨片,嘴唇翕动,念诵着古老的预言咒文,声音低沉而急促。
骨片上的光芒越来越亮。
随后唰的熄灭。
祭司的身体微微一僵,他有些意外,往日中无法被直接观测到的圣剑居然被他轻而易举的“看”到了。
“陛下……”他的声音中带着些难以置信,“占卜结果显示,圣剑断了。是被外力强行折断的。”
“外力?什么外力?”
“这个……看不清。”祭司低下头,盯着那些失去光泽的骨片,“画面被一层迷雾笼罩,我无法穿透。唯一可以确定的是,那不是魔族的力量,也不是人类已知的任何魔法体系。”
他顿了顿,补充道:“还有……勇者没死。他的命线还在,而且比之前更稳了。”
马尔巴兹的瞳孔猛地收缩,一副见了鬼的模样:
“他还没死啊?!”
祭司低头,装做没有看见陛下的失态,也不再多言。
大殿中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勇者从消耗品变成了可重复利用,这谁受的了?
万一对方拔完一把剑,用断了后等圣山孕育出新的圣剑,然后一把拔出,三气归来再战一场,那魔王可真要被当陀螺抽了。
不对,肯定是付出了某些代价,一定是。
马尔巴兹略显无力的靠在王座上,闭上眼睛,好一会儿才道:
“传令下去,总攻计划暂停,重组前锋军。另外,派人去查一查西境最近有没有出现什么……异常的人或事。”
“是。”祭司躬身退下。
…………
季天回到科尔德城的时候,灰烬还在飘。
他远远就看见旅店门口的台阶上蹲着一个银白色的团子——双手抱膝,下巴搁在胳膊上,紫色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他离开的方向,一眨不眨。
季天走到她面前,她没动。
“我回来了。”
莉莉丝眨了眨眼,像从某种待机状态里苏醒过来,猛地站起,却因为腿蹲麻了,身子一歪,一不小心扑向自家师傅。
“师傅!你终于回来了!那个勇者没把你怎么样吧?我刚才看见荒原方向又是闪光又是爆炸,吓死我了——你身上怎么有血?你的衣服怎么又皱了?不对,你怎么好像又变帅了?”
季天在对方摔倒时便用灵力将她扶起,又将声音隔绝防止外泄,等她说完一堆话,这才缓缓开口:“我给你找了个师弟。”
“哈?”
“你的师弟,以后也就是风灵月影宗第七位弟子。”
莉莉丝的脑子开始飞速运转——师弟?居然有比她还晚入门的?
那她岂不是不用当辈分最小的了?好耶!
等等,重点不是这个。
“谁啊?真是男的?”她凑近,狐疑的闻了闻季天身上的气味,“是城里捡到的?还是其它品种的蛋?”
“是勇者。”
“哦,勇者啊……”莉莉丝点了点头,随后反应过来,声音瞬间拔高了好几度,“勇者?!”
“师傅你说的是哪个勇者?是那个金头发、银铠甲、腰间挂着圣剑、一剑把数万魔族劈成灰的勇者?是那个我每次见到都恨不得把自己缩成蚂蚁的勇者?是那个——”
“就是他。还有,他的圣剑已经被我折断了。”
莉莉丝感觉自己的灵魂正在离体,大概已经达到了师傅所说的“灵魂出窍”的境界。
什么叫“身为魔族前公主的我,师弟却是勇者?”这算什么?什么新型的“打入敌人内部”计划?
不对,明明是我先来的,他才是后来者!
可是,以后宗门开大会,我坐在第六把交椅上,他坐在第七把。
他喊我“师姐”,我敢答应吗?
我应一声,会不会天降圣雷把我劈了?
而且他知不知道我是魔族?他肯定知道!师傅你不会把我的身份告诉他了吧?
完了完了,以后在宗门里碰见,我是不是要绕道走?不对,我应该直接挖个地道……
季天看了她一眼,转身朝旅店走去。
莉莉丝小跑着跟上去,嘴里还在嘟囔:“师傅你等等我啊——还有,我要不要给他准备见面礼?不对,他是师弟,应该给我准备见面礼吧?他会不会送我一柄圣剑的碎片当纪念?我不要,那玩意克我……哎呦,师傅你怎么停下来了。”
“……没什么。”季天摇头道,他忽然想起自己新收的徒弟没有了圣剑的力量,似乎还无法瞬移到城内。
算了,也就几十里,就当锻炼了。
……
此时的勇者,还在飞奔回来的路上。
第69章 还有高手
大教堂的烛火在夜风中摇摇欲灭,将穹顶上那幅三相神像的壁画照得忽明忽暗。
大牧首站在圣像前,银白色的头发在烛光中泛着冷光,他的法袍上还沾着魔族前锋军残骸的灰烬。
身后传来带着战败者特有的疲惫与沉重的脚步声。
“大人,第三军团撤下来的军官到了。”圣殿骑士团的军官低声禀报。
大牧首转过身。
面前站着三个人,军服焦黑,甲胄残缺,脸上还带着硝烟和血污的痕迹。
站在最前面的是一名上尉,他的左臂用绷带吊在胸前,绷带已经被血浸透,暗红色的血珠顺着指尖往下滴,他的眼睛布满血丝,嘴唇干裂起皮,站在那里。
另外两人是少尉,伤势也不轻,他们的眼中还残留着对死亡的恐惧。
“士兵,告诉我,你们是怎么败的?”大牧首的声音不大,却在空旷的礼拜堂中回荡,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气场,“别说几万人的军队,就是几万头猪,也不至于一夜间溃败成这样。”
上尉的身体因为愤怒和屈辱微微颤抖,还是开口道,“大人,我们……不是败在战场上。”
他的声音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刮出来的,“魔法师团被刺杀的消息,在开战前就传遍了全军。从将军到士兵,没有人不知道。士兵们开始议论,军官们开始焦虑,连将军都……都沉默了。”
大牧首的眉头微微皱起。
不应该啊?魔法师团不是向来有近卫保护的吗?
况且,就算他们被全部刺杀,消息也应该被麦克将军压下,又是如何在短时间内传遍全军?
“然后呢?”
“然后魔族的号角就响了。”上尉闭上眼睛,像是在回忆一场噩梦,“前锋军的先头部队从黑暗中冲出来,兽人、炎魔、弓骑,铺天盖地。我们的弩炮还来不及校准,第一排防线就被撕碎了。”
“你们没有组织抵抗?”大牧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失望。
“组织了。”上尉睁开眼睛,眼眶泛红,“但没用。士兵们听不到军官的命令,号角声、惨叫声、兵器碰撞声……太吵了。有人往前冲,有人往后跑,有人跪在地上祈祷,有人只是呆呆站着,等死。”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我听见身后的士兵在喊——‘魔法师团没了,我们怎么打?’‘这是在送死!’‘我不想死!’然后……就散了。最后,在麦克将军率领亲卫对魔王军发起了最后冲锋,为我们争取到了最后的时间,如今,生死不明。”
大教堂里安静了很久。
大牧首转过身,看着圣像。
慈悲相的眼睑半垂,怜悯相的嘴唇微张,威严相的眉心微沉,仿佛圣山神像的异变也影响到了这里。
他闭上眼睛,低声道:“所以你们不是被打败的,是被吓败的。”
“是。”上尉的头低了下去,“大人,我们……让您失望了。”
大牧首没有回头,他只是抬起右手,在胸前画了一个圣光的符号。
“圣光从不抛弃悔罪之人。”他的声音很轻,听不出多少情绪,“你们已经尽力了,下去休息吧。”
上尉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重重地应了一声,转身,带着两个少尉走出了礼拜堂。
脚步声渐渐远去。
大牧首站在圣像前,沉默许久。
最后他转过身,看向身边一直侍立于侧的圣殿骑士团军官:“传令下去,城门暂时不要完全打开。除重伤士兵,第三军团的残部在城外扎营,不得入城……已经入城的就算了。”
“大人,您难道认为他们中有奸细——”圣殿骑士想问些什么,但大牧首的冷冽目光让他把话咽了回去。
“慎言,”大牧首语重心长道,“你跟在我身边这么久,应该明白王都那帮人为了权利什么都做的出来……但这是那帮贵族的事,我们不应该干预,等到援军到来,让他们自己去查吧。”
“是。”
军官快步离开。
大教堂重归寂静。
大牧首独自站在圣像前,抬头看着那三张石质的、慈悲的、威严的、怜悯的面孔。
夜风从穹顶的缝隙中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摇欲灭,他的嘴唇微微翕动,最终只发出了一声长叹,
“只可惜,又一位勇者终究要因此倒下了……愿他能进入我主的神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