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丝看他的目光有些躲闪,“逃了大半年,我一个人睡不踏实。昨晚在鼹鼠旅店,你坐在窗台上,我睡得比这半年任何时候都好。”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两间房太贵了,你的钱还要养宗门,能省则省。”
季天沉默了片刻。
他是真没想到自家小徒弟会主动帮他省钱。
以往其她徒弟要么是对钱没有概念,给多少用多少;要么是找他“师父,爆点金币”起手的——特指某位主动跑来修仙的徒弟。
他略带赞赏的回答道,“可以,我打坐,你睡床。”
“好啊好啊。”
科尔德城最好的旅店叫“星辰与玫瑰”,坐落在城主府隔壁的街上。
三层石砌建筑,外墙刷着白色的石灰,每一扇窗户都镶着彩色玻璃,门前的台阶铺着红色的地毯,地毯上绣着金色的星辰与玫瑰纹章。
门口站着两个穿制服的侍者,腰板笔直,领结打得一丝不苟。
季天走过去的时候,其中一个侍者恭敬地拉开门,另一个微微躬身。
“一间房,最好的。”
前台是一个梳着发髻的中年女人,穿着得体的深蓝色长裙,领口别着一枚珍珠胸针。
她看了一眼季天的F级铭牌,又看了一眼他身后那个银发少女,表情没有变化,只是从身后取下一把铜钥匙。
“三楼,走廊尽头,景观最好的房间。”
季天接过钥匙,转身上楼。
莉莉丝跟在他身后,每一步都踩在地毯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推开房门,宽敞明亮。
一张大床摆在房间中央,铺着雪白的床单,摆着蓬松的鹅绒枕头。
窗外正对着科尔德城的夜景,远处的城墙和荒原在月光下融为一体。
莉莉丝站在门口,看着那张床,又看了看窗台。
“师父,你睡窗台?”
“嗯。”
“不冷吗?”
“不冷。”
“……那我能把被子分你一半吗?”
“不用,你睡。”
莉莉丝没有再说什么。
她走进房间,脱下斗篷挂在衣架上,然后一头栽进床里。
床垫软得像是云朵,被子蓬松得像刚出炉的面包。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深深吸了一口气——干净、温暖、带着阳光的味道。
“师父。”
“嗯?”
“晚安~”
“嗯。”
季天走到窗台边,盘腿坐下。
月光从窗户倾泻进来,在他身上镀上一层银白色的光。
莉莉丝侧躺着,看着窗台上那个被月光笼罩的身影,慢慢闭上了眼睛。
她很快便睡着了。
季天盘腿坐在窗台上,见徒弟已然熟睡,这才将人皇幡从紫府空间中取出,平铺在膝上。
幡面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那些绿色的光纹已经不再像之前那样疯狂脉动,而是以一种恒定的、缓慢的频率闪烁着,像是某种古老的呼吸。
他闭上眼睛,神识探入幡中。
轰——
七千三百六十二道魂魄。
这些都是被红龙的龙威和被他击碎的龙星碎片波及、在山脉中毙命的魔物。
战斗的余波远比小范围的猎杀更高效。
龙威发动时,方圆数十里的弱小魔物承受不住那股威压,直接被震碎了魂魄。
而那些稍微强一些的,也在星辰碎片如雨般洒落时被砸死、烧死、或是被冲击波活活震死。
那些魂魄在幡中沉浮,安静得像是在沉睡。
它们不再挣扎,不再嘶吼,已然被幡中的符文彻底镇压、炼化,变成了一团团温顺的能量体,静静地悬浮在幡中的空间里,像一片发光的星海。
季天的神识扫过这片“星海”,心中默默计算。
他想起山脊上那场战斗结束后,神识扫过整片西岭山脉时的景象——漫山遍野的魔物尸体,从哥布林到岩行蛛,从狗头人到腐木蜘蛛,大大小小,横七竖八,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从山上抹过。
七千三百六十二只。
因果杀孽由红龙和他承担。
‘也好,这些魔物本就属于这片不该属于它们的土地。死了,魂入人皇幡,也算是另一种‘回归本源’。’
之前的六百多魂,加上今天的七千三百多魂,已是接近八千。
人皇幡边缘那枚黑色的魂印,已经从米粒大小变成了指甲盖大小,颜色深沉如墨,隐隐有光泽流转。
再按平时的速度,万魂之数,只需几日即可。
他睁开眼睛,低头看着膝上的黑幡,嘴角微翘。
“待我将‘心魔劫’推演完毕,便可准备着手突破元婴了。”
他把人皇幡叠好,重新收入紫府空间,然后闭上眼睛,开始运转周天。
魂力自幡中缓缓流出,顺着他的经脉流入丹田,化作温热的暖流,滋养着那颗正在蜕变的金丹。
一夜无话。
……
另一边,勇者小队除了前往魔族前锋军探查的精灵弓手外,其他勇者小队成员都集结在了冒险者公会的二楼。
“圣殿骑士团那边已经同意了。”布鲁诺瓮声瓮气地说,粗壮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
“大牧首看了教皇的信,脸色变了好几变,最后说了句‘谨遵圣意’。”
梅森挑了挑眉,没有想到教会这边竟会如此顺利,“就这样?”
布鲁诺咧嘴一笑,“就这样,不过他倒是大方,说要把科尔德教会的圣物借给我们用。”
亚历克斯抬起头,“什么圣物?”
“贤者之冠。”
第40章 花时来信
安娜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纸,轻轻展开,上面绘着一顶冠冕的图样,线条古朴,边缘处用烫金写着几行教会密文。
“这是教会第三位大贤者赫尔墨斯的遗物,纯血人类戴上它,可以看见一次未来的片段。”
安娜顿了顿,见众人没有疑惑,接着说道,“大牧首说,用它来预判战争的结果,可以帮助我们决定进攻的时机。”
房间里安静下来。
梅森一个后仰跳,跳躺到沙发上,丰满的胸口随之晃动,她吹了声口哨:“能预知未来的帽子?那岂不是戴上就知道能不能打赢了?”
安娜轻声纠正,“不是预知未来,是‘看见’未来的某种可能。【贤者之冠】展现的并非定数,而是无数条时间线中的一条,而且不同的人看到的未来可能不同。”
亚历克斯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那张图样上。
“大牧首还说了什么?”
“他说——”安娜顿了顿,“‘愿圣光指引你们,也愿你们指引圣光。’”
布鲁诺挠了挠头:“这话听着怪别扭的。”
“他的意思是,圣物可以帮我们看见路,但走路的还是我们自己。”
亚历克斯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远处城墙上的火把,“冠冕什么时候送来?”
“明天傍晚,那件圣物只能在黄昏时使用,其它时候都需要被封印。”
亚历克斯点了点头,没有回头。
窗外的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摇晃晃。
他在想,如果【贤者之冠】真的能看见未来,那如果看到不满意的结果,又应该如何改变?
做出改变这一行动本身,又是否反而会导致结局的发生?
他转身看向他的队友们,嗓音温和,微笑开口,“天色已晚,你们也去休息吧,明天等莱戈拉斯送情报回来,我们再做打算。”
众人纷纷表示同意。
……
第二天一早,科尔德城的晨光透过彩色玻璃窗,在冒险者协会的大厅里投下一地斑斓的光影。
季天推开门的时候,大厅里已经热闹起来了。
告示板前围着几个正在讨论任务的冒险者,柜台前排着不长不短的队伍,角落里有人在吃早餐,面包和咖啡的气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让人昏昏欲睡的温馨。
莉莉丝跟在他身后,兜帽拉得低低的,只露出一小截鼻尖和几缕银白色的发丝。
她昨晚睡得很好——好到今早差点起不来,最后还是季天用一句“再不起来就没有小蛋糕了”把她从被窝里捞出来的。
此刻她正边走边揉眼睛,嘴里嘟囔着:“师父,我们为什么起这么早?冒险者协会又不会跑。”
“交魔晶,取信。”
“取信?”莉莉丝的眼睛一下子睁开了,“谁的信?师父你还有笔友?是男是女?长得好看吗?”
季天没有回答。
莉莉丝不死心,踮起脚尖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师父,你不会是在外面有师娘吧?”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一大早就来取信?还专门跑一趟?平时你连饭都懒得吃,哦不对,你本来就不用吃饭。”
季天走到柜台前,那个扎马尾辫的接待员姑娘正在整理一沓任务单。
她抬头看见季天,先是一愣,然后立刻堆起职业性的微笑——她对这位“F级但能搓白色火焰”的怪人印象太深了。
“交任务。”季天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放在柜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