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丝的鼻子似乎闻到了什么,小跑着穿过人群,停在其中一个摊位前,踮起脚尖往里面张望。
摊主是个身形敦实的中年男人,围裙上沾着炭灰和油渍,正用宽刃刀熟练地撬开牡蛎壳。
“新鲜的!”他吆喝了一声,将撬开的牡蛎利落地码在木板上,伸手撒了一把切碎的香草,“刚捞上来的,肥得很!”
莉莉丝回头朝季天招手:“师傅!有牡蛎!新鲜的!”
季天走过去准备付钱,目光在摊主脸上停住。
那人正在低头刮牡蛎壳上的藤壶,动作麻利。
他的头发灰白,脸颊凹陷,下颌线条分明,眼窝比常人深一些,带着种常年风吹日晒留下的粗粝感。
但那双眼睛、还有那张脸,让季天想起了一个他以为再也不会见到的人。
曾在王都遇见并亲眼看见对方献祭生命的诅咒使徒。
第259章 您说的一点都对
季天的目光落在那张脸上,心中思绪纷呈。
诅咒使徒,那个在王都地牢中献祭自己、召唤工业之神降临的狂信徒,那张脸他记得很清楚。
献祭是不可逆的,季天亲眼看见诅咒使徒的身体裂开,光芒从裂缝中喷涌而出,最后只剩下一具干瘪的躯壳。。
就算有残页保护、有分身备份,那具身体也不可能完好无损地出现在南境岛屿的集市上。
更何况,气质骗不了人。
但也太像了点。
可惜季天本人每次出门在外总会习惯性变换样貌以防暴露身份,就连这次来到海岛也不例外,不然非得变换出与诅咒使徒初次见面的样子看看对方的反应。
不过,自己当初显露身形时,诅咒使徒似乎刚好献祭了……也不知道他有没有看到自己。
“我要这个,这个,还有这个!”
“好嘞,小姑娘,一共90铜币。”
莉莉丝与摊主的对话把他拉回现实,她正踮着脚尖,手指在牡蛎摊上方的木牌上点来点去,继而眼巴巴转头看向季天。
季天收回目光,从口袋里摸出枚银币放在摊位的木板上,语气随意:
“老板,这牡蛎看着挺新鲜,你天天在这儿卖?”
摊主抬起头来,手中的宽刃刀在牡蛎壳边缘轻轻一撬,壳盖应声弹开,露出饱满的蚝肉。
“您说的一点都对,先生。只要集市开着我都在这儿。”
他边说边将撬好的牡蛎码在木板上,又在已经烤好的牡蛎上撒了把切碎的香草,滴上几滴柠檬汁,随后递向付了钱的季天,“这是第一份,趁热吃。”
莉莉丝迫不及待接过一只,小心翼翼地托着壳沿,轻轻吸入口中。
“唔,好鲜!”
季天从艾琳娜手里接过手帕递给莉莉丝,继续向摊主问:“老板听口音不像岛上本地人啊,以前是做哪行的?”
摊主闻言动作微顿,手中的刀在牡蛎壳边缘停了下,又继续撬下去,笑着开口回应:
“说实话,我也记不太清了,之前出海时遭了海难,船翻了,我在海上漂了不知道多久,醒来时就在一艘渔船上。磕到了脑袋,很多事都记不起来了。”
他指了指自己太阳穴附近一道已经淡去的旧疤,“这儿撞的,后来岛上的人教我撬牡蛎、烤鱼、编渔网,日子久了,就这么留下来了。”
居然还有最经典的失忆桥段!?
既然有失忆神力加持,这下季天倒也不确定对方到底是不是诅咒使徒了。
于是试探着问道:
“我在大陆上认识的人还挺多的,说不定能帮你找回自己的家人,你还记得自己叫什么吗?”
摊主愣了一下,皱眉想了半天,最终无奈摇头:
“记不太清了,好像是姓什么的……太模糊了,不敢瞎说。只记得以前的日子过得挺奢侈的,不是商人就是贵族,反正不缺钱。但说实话,那些也无所谓了。我在这地方过得很开心,有活干,有饭吃,也没人找麻烦,比什么都强。”
他说完又低下头撬牡蛎了。
季天目光落在他身上,只笑着说:“那也好,日子过得舒心比什么都重要。钱不用找了,多出来的当是请老板喝杯酒。”
“那怎么好意思——”
“收着吧。”
季天转身,带着莉莉丝等人沿着集市继续往前走,艾琳娜跟在他身侧轻声问:“你认识他?”
“长得像一位故人,但应该不是同一个,吃饭时再细说。”
他们在不远处找到一家稍大的餐馆,装潢比那些临时搭建的棚屋要正式得多,门口挂着木牌,用通用语写着“潮汐餐馆”。
推门进去,店内的桌椅被打磨得光滑,窗台上摆着几只粗陶罐,里面插着几枝不知名的野花,看着像是有人用心打理过。
店主是个身形敦实健壮的中年半兽人,大概有大型猫科动物的血统,脸颊覆盖着细密浅灰色短毛。
店员是个狐族少女模样可爱、十分热情,毛茸茸的尾巴在身后轻轻摆动,细声细气的问他们要点什么。
季天坐在靠窗的位置简单点了些热食,等店员离开后,借着窗外的光线,不动声色地从改造过的储物戒指中取出那本暗金色的工业之书。
书册无声翻开:
【那个…主人,吾的权柄还没恢复太多,能不能再宽限几天?】
“放心,不是为了这个来的,我问你点事。”
【主人想问什么尽管问,属下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季天竟然能从书中感受到放松的情绪,于是问道:“你既然见过诅咒使徒,应该记得他长什么样吧?”
【当然记得,他是七使徒中与吾最密切的一位,我将部分记忆赋予了他,让他感受到吾的伟大意志,所以他才会如此执着于复活吾。】
一开始是“来吧,少年,传承吾之遗志!”,获得记忆后是“当务之急是先复活本体”是吧?
这种情况在修仙界一般被称为夺舍。
“那他献祭时的模样你还记得吗?为什么会和我刚刚认识的人长得一样?”
【当然记得,以吾、哦不,以他的性格,一定会把自己塑造成为最容易在死后也能对敌人造成伤害的模样。】
没想到还带亡语?
这么看来,如果诅咒使徒代替的是摊主,那他原本的身份也不简单。
可那位使徒为什么不把他杀了?这样岂不是更保险?
季天偏头看了眼窗外。
集市那边依旧热闹,那家牡蛎摊摊主依旧忙碌不已。
“奥菲莉娅,帮我占卜一下那个牡蛎摊主的身份,看看他究竟是谁。”
奥菲莉娅微微点头,从袖中取出几片龟甲,合在掌心,闭目片刻 龟甲在掌间轻轻震动,发出细碎的撞击声,但随即又归于沉寂。
她睁开眼,指尖在龟甲边缘抚过,眉头微皱:
“占卜被挡住了,有人在他身上动了手脚,专门防止被人探查身份,但我还是占卜到他来自奥古斯都家族,需不需要更精细的占卜?”
“不用,这样就够了。”
季天继续拷打起工业之书来,冷声道:
“你的那具分身会的东西挺多呀?是在他身上留了什么后手吗?连反占卜都用上了。”
【这个……在这个世界潜伏了这么多年,吾确实是知道一些反占卜技巧的,但那些记忆早就在吾重新现世时被抹除了,吾也不知道诅咒使徒有没有对其他人使用反占卜术。】
“也就是说,你也不知道咯?”
【主人息怒,吾确实不知,不过以吾之见,诅咒使徒一定会斩草除根,断不会放任被自己代替的人存活的。】
第260章 密谋
王都,王宫。
暮色从高窗倾泻而下,将走廊两侧的骑士盔甲镀上一层暗金色的光。
威廉伯爵的次子卡特·冯·威廉站在宫门前,深灰色披风上还沾着从南境一路北上的风尘。
他与父亲关系不睦是家族内部人尽皆知的事,可当兄长和父亲在书房里说出“这封信关系到威廉家族的存续”时,他还是接过了那卷羊皮纸。
毕竟家族待他不薄。
卡特本以为凭借父亲的亲笔信和家族纹章,通行应该不会遇到什么阻碍,事实也确实如此:
卫兵在看到纹章后放行,引他穿过长长的回廊,走向那扇雕着王国纹章的橡木门。
但在门前,他被拦住了。
“卡特阁下,请留步。”
他抬起头,看见身形颀长,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暗蓝色常服的大王子维克托正从侧廊缓步走来。
当这位王子站在那扇橡木门前时,门两侧的侍从自觉地退开了半步。
“好久不见。怎么是你亲自来?南境出什么事了?”
卡特的脚步顿住。
他记得大王子的长相,也曾在几次公开场合有过照面,但并未有过深交。
大王子殿下怎么会恰好出现在这里?
放下心中的疑惑,卡特躬身行了一礼,“殿下,家父有要事禀报国王陛下,命我亲自送来密信,还请殿下通报一声。”
大王子维克托露出了恰到好处的微笑。
“父王今日有要务在身,正在密室与几位大臣商议北境粮价的事,乔治王叔上个月就去了西境巡视边防。王宫这边暂时由我代为处理一些事务,有什么紧急的事交给我也一样。”
见卡特眉头微皱,他又轻笑着开口:
“怎么?不相信我?那也可以直接将信先交给内务大臣。”
卡特当然知道,按照正常流程,他本该直接将信交给侍从转呈内务大臣,再由大臣呈至御前。
可他这次不是来递公文的,万不可出现意外。
天知道这位内务大臣和奥古斯都家族有什么联系?
思忖良久,卡特还是将信封向前递去,“那这封信还请殿下代为转交。”
大王子笑呵呵接过信封,指尖在蜡封处轻轻按了一下,确认封口完好,这才点了点头,语气温和又公事公办:
“放心,我会亲手交给父王。远道而来一定很累吧,王宫西侧有客房,你可以歇一晚再回去。”
“谢殿下好意,但我还要赶回南境,家中事务繁多,不便久留。”
大王子没有挽留,微微一笑,侧身让开了路,接着目送那道身影消失在廊柱之间,然后垂眸看向手中的信封。
转身沿主廊向正殿方向走去。
殿内空无一人。
夕光从高窗斜斜倾泻进来,在地砖上铺开道狭长的金色光带,尽头台阶上便是古老肃穆的王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