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窗外的街景从高楼变成低矮的商铺,又变成零星的农田。
艾琳娜靠在季天肩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白杨树,没有说话。
墓园坐落在城郊一座矮坡上,四周种着松柏,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香火气味。
季天带着艾琳娜沿着青石台阶往上走。
父亲的墓碑在最里排,母亲葬在一旁。墓碑上的照片已经有些褪色,但笑容依旧温和。
季天蹲下身,将白菊放在碑前,又用袖子擦了擦碑面上的灰尘。
“爸,妈,我回来了。”
艾琳娜站在他身后半步,安静地看着他的背影。
季天没有说太多话。
他只说了自己这些年去了哪里,遇到了什么人,修炼到了什么境界,一如既往的报喜不报忧。
“……我现在过得很好,你们不用担心。早晚有一天,我会让你们回到身边的。”
他站起身,从紫府空间中取出一瓶从宗门带来的灵酒,拧开瓶盖,沿着碑前的泥土缓缓倒了一圈。
酒香清冽,在晨风中散开。
季天退后一步,深深鞠了三躬。
艾琳娜这才走上前,将手中不知什么时候摘的一小束野花放在白菊旁边,学着季天的样子对着墓碑鞠躬。
两人在墓前站了一会儿,过了很久,他开口:“我想试试。”
“试什么?”
“能不能……再见他们一面。”
艾琳娜“嗯”了一声,握紧他的手指。
季天闭上眼睛,神识从眉心涌出,在头顶凝聚成一团淡淡的金色光晕。
他的呼吸变得绵长,心跳渐渐与某种更深层的律动同步。
元婴端坐紫府,双手掐诀,时间法则的波纹从他体内扩散,笼罩住整座城市。
他要在不扰动因果的前提下,将意识投送到父母健在,自己同样存在的某一天,短暂的以小时候的自己为锚点回到过去。
周围的景物开始褪色、倒退,画面越来越快,直到某个节点骤然放缓。
他看见了——
那是一间老式居民楼的卧室,窗户朝南,午后阳光正好,将婴儿床上的小被子晒得暖烘烘的。
一名年轻女人坐在床边,正照着育儿书上的摇篮曲轻轻哼唱,低头哄着怀里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
她的脸上带着初为人母的疲惫,眼底却是藏不住的温柔。
门被推开,一个年轻男人走进来,手里提着一袋水果。
他走到女人身边,弯下腰,小心翼翼地用手指碰了碰婴儿的脸颊。
男人的声音很轻,明显是怕惊醒熟睡的孩子,“又睡了?”
“刚喝完奶,估计要睡一会儿。”女人将育儿书放在床头柜上,靠在男人肩上,“你看他,像你还是像我?”
“像你,好看。”
“净说瞎话,这么小能看出什么……”
两人低声说笑着,夕光自窗外斜斜入,将一家三口的影子投在地板上,如同淡彩的素描。
季天的神识悬在房间一角,安静地看着这一切。
那个婴儿就是刚出生不到半个月的、什么都不懂的他。
那个年轻女人是他的母亲,那个年轻男人是他的父亲。
他看见母亲轻轻拍着襁褓,嘴里继续哼着不成调的摇篮曲;看见父亲蹲下身,笨手笨脚地试图给婴儿床拧紧一颗松动的螺丝;看见两人对视时嘴角那抹默契的笑意。
他们都还活着,还年轻,眼里还有光。
季天的神识微微颤动,哪怕一直自称道心如铁也无法在这一幕中波澜不惊。
他,暂时的回来了。
第163章 梦
季天就这样悬在那间老式居民楼的卧室一角,看着年轻的父母围在婴儿床边,看着窗外的天色从午后转为黄昏,再从黄昏沉入夜色。
时间的感知在神识回溯中变得模糊不清,他也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他尝试过凝聚实体,可那股支撑他穿越时光的力量太过稀薄,维持神识的存在已是万分不易。
他如同幽灵般看得见、听得着,却无法触碰、无法发声。
唯有入梦,方能与亲人见面交流。
季天见父母安抚好婴儿后睡下,在现实与梦境的交界处短暂停留,随即循着那两道熟悉的、温暖的意识波动,沉入他们共同的梦。
……
梦中世界是记忆的拼图。
春日的午后,居民楼旁的小花园,年轻的父亲推着婴儿车沿着林荫道慢慢走。
车里的小东西正睁着黑亮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头顶摇晃的梧桐叶。
母亲走在父亲身侧,手里举着一只拨浪鼓,轻轻摇着,发出“咚咚””的脆响。
两人继续往前走,婴儿车的轮子在水泥地面上发出咕噜咕噜的轻响。
季天通过梦境在身上幻化出印有“Z大学子”字样的文化衫,手里拿着一沓问卷,朝那对年轻的夫妇走过去。
“您好,打扰一下,我是Z大的学生,正在做一份关于‘新生代家庭教育观念’的问卷调查,能耽误您们几分钟吗?”
他的声音有些发紧,可年轻的父母并没有察觉到异样。
兴许是Z大的大学城东校区距离这个小区并不算远,常有学生外出做问卷调查,他们下意识觉得紧张才是正常的。
父亲停下婴儿车,与母亲对视一眼,微笑着答应道:“行啊,你问。”
季天先是按照以往见过的问卷惯例询问起他们的年龄范围与学历等基础信息,熟络起来后接着问道:
“那您……不觉得养孩子很辛苦吗?半夜要起来喂奶,白天要上班,几乎没有自己的时间。”
父亲抬起头,有些意外的看了他一眼,“辛苦啊。可你看着他一天天长大,从什么都不懂到学会翻身、学会坐、学会爬、学会叫‘爸爸’,就觉得那些辛苦都值了。”
他低头看着车里的小东西,嘴角翘起来,“更何况,他冲我笑的时候,我就什么都不想了。”
季天压抑住内心的哀伤,笑着问道:“最后一个问题。请问您对自己的孩子未来的职业或人生,有什么期待吗?”
母亲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会是这个问题。
她低下头,看着婴儿车里那张皱巴巴的小脸,沉默了几息。
“医生?”她试探着说,“医生挺好的,稳定,受人尊敬。”
“教师也不错,有寒暑假,能多陪陪自己的家人。”父亲补了一句。
“律师呢?”
“律师太忙了。”
“那…科学家?”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笑了。
母亲轻轻摇头道,“其实做什么都行 ,他喜欢就好。”
父亲点头表示认可,“我也是这么想的,也许以后我们会和我们的父辈一样,出于‘希望他过得更好’的期待,让他学这个学那个,逼他考好成绩、上好大学、找好工作……但那是以后的事。”
他低下头,看着婴儿车里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小生命,声音忽然轻了下来。
“现在的话,我只希望他努力的学会去生活,学会去爱。”
母亲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挽住了父亲的胳膊,将头轻轻靠在他肩上。
季天的问卷从手中滑落。
他的眼眶开始发烫,鼻子酸涩,那股积压多年的、从未对人言说的思念如同决堤的洪水,再也压抑不住。
泪水从脸颊滚落。
父母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眼前这个突然流泪的年轻人。
父亲上前一步,关切问道,“小伙子,你没事吧?”
母亲也皱了皱眉,“是不是中暑了?这天太热了,你一个学生大热天出来做问卷,也怪辛苦的。”
季天摇了摇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欲言又止。
就在这时,一道清脆的啼哭声从婴儿车里传来。
不,婴儿车里的孩子原本就是醒着的,这道哭声应该是现实中的自己传来的。
母亲连忙弯腰,将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从车里抱起来,轻轻拍着他的背,“哎呀,不哭不哭,妈妈在呢。”
父亲也转过身,凑过去看孩子。
梦境开始变得模糊,边缘的颜色像被水浸湿的水彩画,一层层褪去。
季天站在那里,看着那一家三口的身影渐渐淡去。
他没有追。
他知道,梦该醒了。
……
卧室内,母亲从睡梦中睁开眼,耳边是婴儿床上传来的断断续续的啼哭声。
她侧过身,伸手打开床头的小夜灯,披上外套下床。
父亲的声音带着睡意从被窝里传来,“孩子醒了?”
“嗯,你睡吧,我来。”
母亲走到婴儿床边,将那个哭得小脸通红的小东西抱起来,搂在怀里,轻轻拍着。
“宝宝乖,不哭了,妈妈在呢。”
她又哼起那首不知名、甚至有些跑调的摇篮曲,在她的孩子季天眼中却是温柔无比。
父亲还是起来了,走到她身边,将一件薄外套披在她肩上。
“别着凉了。”
“嗯。”
他低着头,看着母亲怀里那个渐渐安静下来的婴儿,忽然笑了。
“你说,他长大以后会从事什么职业?”
“这么小就问这个,你怎么不给他贴个高考倒计时的?”母亲笑着嗔了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