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夏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队伍继续向内推进,进入到了一片物资运转区似的地方。
这片区域比刚刚宽敞许多。原本用于堆放原材料和成品的广场上,如今散落着生锈的铁锭、扭曲的钢板和被遗弃的蒸汽叉车残骸。物资转运铁轨从脚下延伸向深处,枕木劈裂,碎石散了一地。
罗兰最先发现了一具尸骨。
白骨靠在一辆翻倒的矿车后面,姿势像是蹲着躲子弹躲到最后一刻。身上穿着沙俄旧制式军装,深绿色的粗呢料子已经风化成灰褐的碎片,但双排铜扣和肩章底板还在,被氧化成黑绿色,勉强能辨认出军衔。一个下士。
“队长,过来看看。”
罗夏走过去蹲下,目光先是落在了尸骨旁边散落的东西上。
一把莫辛纳甘步枪,枪管锈蚀但枪机完整。
旁边还有一把东西,那东西很难被称为“枪”。
截短的钢管充当枪管,用铁丝固定在一块木板上,击发装置是从什么机器上拆下来的弹簧片。粗糙、丑陋、一看就是土造货。
罗夏把两把枪并排放在地上,沉默了两秒。
“两种枪。”他站起身,“军方制式和自制武器。一边是正规军,一边是工人。”
结合刚刚看到的,这座空岛上发生过内战。
墙上的标语也印证了这一点。
白漆和黑漆交替覆盖,有时甚至重叠在一起——白漆盖住黑字,黑字又被更新的白漆覆盖。
一层一层,像地质断面一样记录着那场不知始末的斗争。
凯瑟琳在一面半塌的砖墙前停下了脚步。
墙面上用耐候涂料写着一行大字:【伊戈尔工程师拯救了我们!】
但紧挨着这行字的右侧,另一种颜色的涂料覆盖了半句话。
残存的部分只剩下开头:【他是叛徒!他把我们带向......】
后半截随着墙体完全坍塌了,根本找不到。
凯瑟琳盯着那两行相互矛盾的标语看了很久。
“救世主和叛徒,同一个人,两种判决。”她偏了偏头,“简直比侦探小说还精彩。”
“嘿!都过来一下。”卡修斯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众人循声而去,拐过一个弯,才在广场的角落里找到了他。卡修斯站在一面钢壁前,镜片反射着昏暗的光,脸朝着墙壁一动不动。
罗夏快步走过去,刚张嘴想问他发现了什么,他就看见了。
整面钢壁被一幅巨大的涂鸦覆盖。
黑底。白漆。潦潦几笔,勾出一个男人的轮廓。他正嚎叫着,十根手指像枯枝一样朝天空抓去。

(此处有图)
白漆已经龟裂,一道道裂纹从他身上蔓延开来,仿佛连墙壁本身都在跟着碎掉。
五个人谁都没说话。杰克下意识想要后退,又硬生生收住了脚。
罗夏能感受到,画这幅画的人在那一刻只想表达一件事。
绝望。
最下方,写着一行字,字很大。
【我们都死了,伊戈尔你赢了。】
涂鸦正下方,一具白骨靠坐在墙根。
骨架歪向一侧,肋骨间散落着干涸的白漆罐和一把左轮手枪。他画完了那幅画,写完了最后一行字,然后用最后一颗子弹给自己盖了章。
左轮的击锤还保持着击发后的位置,四十年了,谁也没有替他合上。
五个人在尸骨前停下脚步。
沉默持续了好几秒。
凯瑟琳轻轻叹了口气,“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没人能回答。
风从远处的通风管道里灌进来,吹得那具白骨的衣领碎片微微翻动。
罗夏收回目光,环顾了一圈广场四周通向更深处的通道——至少有五条岔路,每一条都消失在锈迹斑斑的黑暗里。
“这座工厂太大了。”罗兰闷声说出了所有人心里的话,“二十平方公里,五个人,就算不吃不喝走一个星期也搜不完。”
“所以我们需要地图。”凯瑟琳提议道,“这种规模的兵工厂一定有平面布局图——行政楼、调度室、工头办公室,任何一处都可能存有。”
她看向罗夏,“我建议,咱们优先收集带有路线标注或楼层编号的文件。”
罗夏余光扫了一眼视野右下角那张地图,此刻它正描绘着他们一路走过的区域。但它对未探索的区域只显示了四百多米,这放在整座空岛的尺度上,不过是指甲盖大小的一块亮斑。
靠它在小范围内不迷路没问题,但要说找到兵工厂的核心控制区,远远不够。
想到这,罗夏点了点头。“凯瑟琳说的对,只有找到了地图,才能省下时间。”
众人选了一条朝向中央区域的通道继续推进。
没走多远,罗夏突然顿住了。
与此同时,通道尽头的黑暗中,一盏煤气灯亮了。
火焰先是抖了两抖,然后稳定下来,投出一圈昏黄的光晕。紧接着沿着通道两壁的煤气灯依次亮起,向着远处蔓延。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深处苏醒,朝他们伸出了手。
罗夏默默握紧了双子星。
他的左手在身侧比出一个拳头——战斗队形。
五个人面朝那条正在被灯火逐段点亮的通道,徐徐前进。
第126章 第三次总攻
煤气灯沿着通道两壁依次跳亮,火焰在玻璃罩里颤了两颤便稳住了,投下一圈圈昏黄光晕。
罗夏贴着左壁缓缓推进,目光追着逐盏亮起的煤气灯向拐角延伸。
《指南》地图上没有标注活物,但他不敢大意。空岛的防空炮和煤气灯系统运转了四十年还没停过,谁也不能保证后面没有隐藏式自动炮台或构装体在等着他们。
“队长,不用太紧张,是热感应。”卡修斯的声音从队尾传来,语调轻松。
罗夏偏头看了他一眼。
卡修斯已经蹲在最近的一盏灯座旁边,圆框眼镜几乎贴上了底座侧面的铭牌。
“伊戈尔设计·第3号民用设施,”他念出来,手指在上面敲了敲,“底座内嵌了双金属片热敏元件——标准的沙俄Ⅲ型温差触发器,感应到体温后通过机械联动打开煤气阀。”
“这套系统是给平民生活区设计的,队长。节能轮值,有人经过就亮,没人就灭。”
他抬起头,镜片后面的眼睛带着那种惯常让人琢磨不透的笑意。
“它只是在替我们点灯,不是在替什么东西瞄准。”
罗夏盯着那条光带又看了几秒,听了听,通道深处只剩煤气燃烧的嘶嘶声。他这才松开了扣在扳机护圈上的食指。
“解除警戒。”他压低声音下令,“武器不收,但可以放松持握,省点力气。”
队伍继续沿通道推进。随着灯火明灭,他们就像走在一个移动光圈里。
拐过两个弯后,通道骤然开阔了。
两侧的护墙从粗糙的铆接钢板换成了更厚的装甲壁板,间距拉开到足以并行两辆蒸汽叉车。
罗夏的脚步慢了下来,他看到了一个东西。
一座低矮炮塔从右侧墙壁中凸出,活动挡板半开着,隐隐能看到里面的一截双联装枪管。
它一动不动,在路灯的阴影里,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
机枪塔。
罗夏再次摆出战斗手势,所有人立刻贴墙。
罗兰的塔盾在半秒内转为正面,杰克和凯瑟琳闪到了左侧一根锈蚀的龙门吊立柱后面,枪口抬起。卡修斯退了两步,背靠一辆倾覆的蒸汽叉车残骸,手已经摸上了圣徽。
罗夏屏住呼吸,从掩体边缘探出半个头。他拿起望远镜仔细端详。
弹链导轨是空的。
黄铜弹壳散了一地,从机枪塔底座一直延伸到通道两侧的墙根。
弹药打光了?
罗夏又看了几遍,才敢确定。
“弹链是空的。”他扭头对队友说,但身子却没有动。
“确定吗?”罗兰的声音从盾牌后面传来。
“我需要验证一下。”罗夏扭头看向杰克,“找点东西。铁的,能发出响的。扔过去。”
杰克从脚边废墟里摸了摸,捡起一截断裂钢管。他掂了掂重量,又看了看机枪塔那两根一动不动的枪管,喉结滚了一下。
“队长,我就随便说一句——万一它还有备用弹鼓呢?”
“你不是好运杰克吗?”罗夏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就算有子弹,也打不到你身上。”
杰克愣了一秒,然后露出一个有点勉强的笑。
“巴耶哈里(拼了)!”他说,然后探出掩体半个身位,把钢管扔了出去。
钢管旋转着撞到墙壁,而后落到地上弹了两下,叮叮当当发出一连串声音。
机枪塔的反应快得吓人。
双联枪管在零点几秒内锁定了声源方向,旋转,对准,击发。
但罗夏只听到了空击的咔咔声,没有射出一颗子弹。
然后枪管又停了下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杰克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瞄准机构完好,击发机构完好,就是没子弹。”罗夏站起身,“走,过去。一个一个来,别挤在一起。”
五人依次通过机枪塔的射界。罗兰第一个过,盾牌正对枪管。凯瑟琳第二个,脚步快而轻。杰克第三个,经过时夸张地缩了一下脖子。卡修斯第四个,步态从容。
罗夏最后一个通过。他没有急着走,而是站在机枪塔底下仰头看去。
装甲侧板上铆着一块铜质铭牌,字迹依然可辨:
【伊戈尔设计·第7号防护单元。守护我们的未来。】
罗夏皱了皱眉,这个伊戈尔到底是谁?
工程师还是叛徒?救人的和杀人的,怎么会是同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