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下意识地低头——自己不知何时摘下了船长帽,正双手捧在胸前,像当年捧着那叠信一样。
他深吸一口气,将帽子重新戴正。
“损伤报告。”
“跳弹,没有穿透。”大副干脆利落地回答,“外装甲犁了一道沟,内部框架完好。三号舱段有几根蒸汽管接头松动,损管组已经在焊了,整艇没有大碍。”
尼基塔点了点头,转身面向观察窗。
下方,巨鲸的轮廓正从云层中缓缓浮现,越来越近。
尼基塔的目光落在了不远处的雨燕号上。
那条小艇的轮廓此刻看上去薄得像一片铁皮叶子。
那几个孩子......没有碳钢蒙皮,没有镍钢背板,也没有独立气囊。巨鲸背脊上那门炮,哪怕只是擦过去一发就会机毁人亡。
不能......不能再重演了......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舰桥内每一张面孔。
多年来并肩飞行磨出来的默契不需要言语,每一双眼睛里都闪着同一个意思——
船长,下令吧。
尼基塔咽下唾沫,走到最心爱的留声机旁,将唱针落下,摇动把手。很快,一段悠扬的古典乐从喇叭口涌出。
旋律顺着传声筒,穿透了隆隆炮火与蒸汽嘶鸣,传遍了灰烬誓约号的每一个舱室。
尼基塔按下全舰通话阀门,声音温和而坚定:
“教友们,弟兄们,听我说。”
他停顿了一下。
“灰烬誓约号的巡航极速是三十五公里,我们甩不掉这些伏击者。这么拖下去胜负难料,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我们保不住雨燕号,万机之神交给我们的任务也会失败。”
“所以,我决定,此次护航到此结束。”
“信号兵,打信号让雨燕号全速脱离。”
“轮机舱,备好侧舷叉枪阵列的蒸汽压。”
他看向舰桥内的众人,“我要用巨型叉枪钩住那头巨鲸飞艇,给雨燕号创造逃跑机会。”
舰桥里的气氛出奇的轻松,没有恐惧,没有悲观。
那个前几天因为出言不逊被罚抄的年轻船员抓着操舵辅助轮用力转动,“船长,您早下令啊!咱们这群人早就习惯啃硬骨头了。雨燕号那小身板,留下来也是给咱们添乱!”
他顿了顿,咧着嘴笑着,“而且,您罚我抄的《教条》,我还差八遍没写呢,这下算是赖掉了!”
众人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
“老天,咱们在这见鬼的冷风里颠簸了这么久,要是这时候任务失败也太亏了!”
“就是!比起八八年的那场绞肉机,这条铁皮肥鱼算个屁!”
“船长,干碎这头大畜生,长官能给算多少工分?够换两磅好烟丝吗?”
尼基塔看着这群并肩搏命的混蛋,眼眶微微发热。
没有一个孬种。
留声机里的交响乐骤然攀上激昂高潮,他猛地推下车钟把柄,朗声怒吼:“进攻!”
“我等已葬于冬日!”
整个舰桥,乃至各个舱室的传声筒里,同时传回了船员们整齐划一的怒吼。尼基塔也拔出腰间配枪,与他们一同喊出了那句誓言。
“唯使命得以复苏!”
伴随着这句震彻云霄的呐喊,灰烬誓约号的侧舷猛地一阵响动。
蒸汽从十几个应急阀口同时爆开,白雾如瀑布般向两侧倾泻,瞬间淹没了整条船的下半部分。
紧接着,一声轰鸣从船腹深处传来,灰烬誓约号的庞大身躯以近乎失控的速度向下坠落。
杰克的声音从瞭望台上传来:“队长!灰烬誓约号在打灯语!”
罗夏偏头看向那盏灯。光点开始闪烁:短、短、长。短、长、短、短。
标准的圣联海军密码,他这段时间正突击背着。
前半段是命令格式。
“全速脱离,完成任务。”
罗夏攥紧了舵盘。
信号灯还在闪。后半段来了,这次不是命令格式,是自由文本。
光点的节奏慢了下来,像是发信号的人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和什么东西告别。
“冬棺同袍,我舰留守,拖住敌方。”
最后一组编码的间隔更长了。
“我等已葬于冬日,唯使命得以复苏。”
冬棺的座右铭。
信号灯灭了,与之对应的,是下坠速度越来越快的灰烬誓约号。
罗夏的喉结动了动。
断后。
但他不甘心。
雨燕号够快,比任何一架秃鹫都快,他手里还有【碎甲者】。
不是没有胜算......不是完全没有。
他抬手去抓舵盘。
一只手先他一步压了上去。
凯瑟琳没有说话,只是攥着舵盘,不动。
然后罗夏推下车钟把柄。
“卡修斯,轮机不要减速。”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雨燕号会跟上灰烬誓约号......”
“罗夏。”凯瑟琳打断了他。
她的语气也很平,是那种刻意压制过后的平静。
“你想做什么?”
“我们不能丢下二十三个人。”
“你打算用什么保护?”凯瑟琳指了指船首甲板方向,“咱们只有暴风雪!”
罗夏张了张嘴。
“队长。”罗兰从甲板走入舰桥,“我......我想留下。但凯瑟琳说得对,我们留下来,只会让灰烬誓约号的弟兄分心。”
罗夏难以置信地看着凯瑟琳,又看了看罗兰,一股无名火蹿上心头。
“你们怎么想的?!”他咬着牙,声音发颤,“那他妈是二十三条人命!你们就打算这么理所当然地逃了?”
“你们,下半辈子闭上眼能睡得安稳吗?!”
他感觉有人从背后拽他胳膊,他一把甩开,红着眼低吼:“我是队长!我说打就打!胆小的就给我......”
“啪!”
一声脆响。
罗夏脑子里“嗡”地一声,耳鸣骤起,两侧脸颊火辣辣地剧痛。
他愣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着,这才猛地回过神来自己刚才说了什么混账话。
他张了张嘴,气息发虚:“我......抱歉,我......”
没等他说完,那只手猛地揪住他的衣领,将他硬生生拽转了半圈。
罗夏对上了一双冷硬如铁的眼睛。
是米哈伊尔。
他那双粗糙大手从机甲里露了出来,攥着罗夏。
“带着雨燕号离开。”米哈伊尔一字一顿,“这是死命令。你听清楚了——我说的是死命令。”
第112章 叉枪与鲸(日万第一天)
罗夏还想争辩,但米哈伊尔根本不听。
“雨燕号全速撤离,航向跟着指南针走,高度八千六百米左右。”
他掏出那枚特制指南针塞进罗夏的前胸口袋。
“我没有身份卡不能跟船了。”米哈伊尔的声音顿了顿,“剩下的路,只能靠你们自己走了。”
片刻沉默。
“小子。”米哈伊尔攥着罗夏的衣领,将他往前拽了半寸,两人之间近得能清楚看见对方眼底的血丝。
“你以为老子和尼基塔是第一次见这种场面?”
“1878年,钢铁格勒保卫战,雾生种蜂群看上了那座城市想要筑巢。我乘的那艘什么名字我忘了,吊舱被削掉了三分之一,整个人悬在舱壁外头。1883年,围剿血腥教团支部,我被堵进一条矿井的死胡同,被困了三个小时。”
“还有1887年。那一次我他妈的连后事都交代完了。”
米哈伊尔盯着罗夏,眼神里没有任何玩笑成分。
“这条船,这群人,见过的地狱比你走过的路还多。”
他终于松开手,把罗夏往后一推,动作粗鲁。
然后他侧过身,看向那头正在缓缓浮出云层的灰蓝色庞然大物,嗤了一声。
“一条鱼而已。就这点排面,还不够。”
他回过头,眼神落在罗夏脸上,第一次在这整场混乱里,笑了笑。
“开着那个空岛回来接我们。”
接着就看到米哈伊尔踏上甲板。一步,两步,越来越快。
蒸汽背包的四根排气管同时点火。
几百公斤的动力装甲从雨燕号的侧甲板边缘跃出。
动力甲背部的排气管喷射出四道炽白气柱,米哈伊尔调整着下坠姿势,接着左臂伸出,腕部的钢索嗖地射出,勾住了灰烬誓约号上甲板的栏杆。
米哈伊尔顺势收臂,喷气背囊释放大量蒸汽,稳稳落在甲板上,很快就进入了飞艇内部。
舰桥里安静了几秒钟,甲板外的风声突然变得很大。
罗夏感觉眼眶发热,那些人,为了他们,心甘情愿地留下来阻敌,而自己还是那个没什么用的“累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