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夏是自己掀开的箱盖。
枪油味扑面而来。
里面躺着一把泵动式霰弹枪,枪身覆盖着烤蓝涂层,枪管比标准型号长出了将近四英寸,管口加装了个收束器,管状弹仓沿枪管下方延伸,容量目测至少八发。胡桃木枪托的底部包着一块橡胶缓冲垫,握把处的防滑纹路被磨得恰到好处。
温彻斯特M1893。
罗夏一把抓起枪,左手扣住护木猛地向后一拉再推回。
咔嗒。
枪机闭锁的声音干脆、清亮,甚是悦耳。
“枪管掺了燃素合金,”米哈伊尔凑近了介绍,“膛压上限比制式型号高三成,装药往上走也不用担心炸膛。射程和穿透力都有提升,代价是枪管寿命短一截,但你应该不介意。”
罗夏自然不介意——这特么是公家的,坏了就换呗。
“长官,”他说,“这枪能装独头弹吗?”
“能。”
“鹿弹呢?”
“能。”
“如果我把弹头换成自制的高爆弹——”
“你先从第一次任务里活着回来再说!”
喜悦没持续太久,米哈伊尔拍了拍手掌。
“别高兴得太早。虽然这些见习装备的燃素零件减配到了最低,但使用一个小时内也要休整二十分钟。至于说超时了的后遗症,我觉得我讲的已经够多了。”
沉默了几秒后,米哈伊尔的语气切换到了公事公办。
“接下来说正事,你们的第一次独立任务的目的地——卢甘斯克。”
他拍了拍桌上摊开的地图,指腹点在一个被红笔圈出的位置上。
“原沙俄大乌克兰行省的工业中心,废弃快二十年了。当年雾潮上涨,乌克兰低海拔的聚居地人人自危,那里的居民们撤离后归附了圣联。”
“目前那里还露在雾线以上,但具体情况不明。评估说雾生种密度不高,等级不会超出你们的应对范围——但评估归评估,废土里的东西又不看报告。”
杰克举起手:“长官,去那种鬼地方干什么?捡破烂?”
米哈伊尔瞪了他一眼,从桌子底下抽出五张空白的合金卡片摊在桌面上。卡片大约半个手掌大小,边缘已经氧化成暗绿色,正面压印着双头鹰徽记和一行褪色的西里尔字母——“冬宫科学院”。
“沙俄时代的遗物。”米哈伊尔把卡片逐一推到五人面前,“沙俄当年的门禁系统分好几个等级,冬宫科学院的身份卡是最高一档,能通吃所有工业类门禁。换句话说,有了这东西,你们才能执行‘摇篮计划’。”
罗夏拿起一张卡片翻了翻,表面光滑,没有任何打孔纹路。“这是空白的?”
“没错。”米哈伊尔点了下头,“卢甘斯克地下有一座沙俄时期的高规格实验室,里面有一台加密注册机,你们的任务就是找到那台注册机,把自己的身份录进卡里。”
卡修斯推了推眼镜:“所以卢甘斯克不是终点,是钥匙。”
“终于有个脑子清楚的。”他从桌下抽出五本油印小册子,“地图、研究所方位、注册机照片、操作步骤,全在里面。”
米哈伊尔靠回椅背。
“脑子带上,枪上膛,别给我死在那种地方。散了,明早空港集合。”
第66章 锈铁之城
自打出发,“雨燕号”在云层中飞了整整四天。
头三天罗夏还能靠翻阅油印小册子打发时间。卢甘斯克地下实验室的平面图被他用铅笔重描了一份,标注了三条进入路线和两个撤离点。
到第四天早上,该记的全刻进脑子里了,他实在闲得发慌,就把航线图抽出来,拿指节一段一段地量。
这一量出了问题。
远风镇到卢甘斯克的直线距离居然将近七千公里!
这个数字让他对着图纸愣了好一会儿。
他记忆里的欧洲,东西跨度也就六千多公里。可眼前这张图上,光圣联的实控区就已经把那个数字吞得干干净净了。
看来这个世界的“欧洲”,比他记忆里的那个大得多。
下午一点五十分,传声筒里传来凯瑟琳的声音。
“抵达目标上空,准备降落。”
除凯瑟琳外的四个人先后登上前置甲板,每人背上都鼓鼓囊囊地驮着一个行军包。
除燃素装备之外,绷带、煤油、备用弹药、压缩口粮塞得满满当当。
杰克的包尤其离谱,侧兜里叮当作响,硬是绑了一口铁锅,锅里还窝着一袋食材,脸上一副“你们迟早会谢我”的欠揍表情。
风很大,裹着铁锈和土腥味。
罗夏扶着舷栏往下看。
映入眼帘的是一座蛮荒城市。


(此处有图)
卢甘斯克横卧在高原脊背上,像一头正在缓慢腐烂的钢铁巨兽。
视野所及,是绵延到地平线的工厂群。锻压车间、轧钢厂、铸造塔楼,成千上万的建筑挤在一起,屋顶的铁皮被风雨剥蚀成深浅不一的锈红色,远远望去像大地结了一层痂。
令人惊奇的是其中至少有三四十根还在冒烟。
“看来地下动力核心还在运转。”卡修斯端着搪瓷杯凑了过来,语气像在评论天气。
杰克趴在舷栏上,嘴巴张了好一会儿才合拢。
“这地方……比新圣彼得堡大了得有十倍吧?”
“战前人口九十万。沙俄帝国在乌克兰行省最大的重工业基地,钢铁产量一度占全帝国的七分之一。”
卡修斯抿了口茶,目光投向远处那些巨型厂房骨架:“如果不是大雾潮,这座城市本该诞生沙俄帝国最庞大的战争机械——‘凯撒之锤’。”
“那是什么东西?”罗兰眉头一挑。
“不知道。”卡修斯坦然摇头,“我是在彼得格勒军工档案馆的故纸堆里翻到这个词的。只有三处提及,全是拨款审批的边角料,连具体描述都没有。”
远处废墟深处,自鸣钟忽然敲响。
钟声沉缓悠长,像一声迟来的叹息。
“雨燕号”的蒸汽轮机切换到低速档,飞艇开始下降。气囊排气阀嘶嘶作响,甲板微微倾斜。
凯瑟琳选了一处相对开阔的广场着陆。支架触地时扬起一片粉尘,螺旋桨减速,直至停转。
罗夏第一个跳下舷梯。
接着他蹲下身摸了摸地面——碎砖、铁屑、一层薄薄的灰绿色苔藓,苔藓是湿的,带着一种不太正常的温热。
他站起来,正要招呼其他人下船,胸口忽然微微发热。
罗夏低头。
温蒂临行前塞给他的那枚燃素护身符正在发光。
暗红色的微光透过粗布衬衫,一明一灭,像某种东西的心跳。
他脸色一变。
“先别下来!”
众人一惊。
罗兰条件反射般架起塔盾挡到罗夏身前,凯瑟琳从驾驶舱赶来,左轮已经握在手里。
五秒、十秒、二十秒。
广场上什么都没有发生。
杰克左右扫了一圈。“罗夏,到底发生——”
“有问题。”罗夏从内袋里掏出那枚护身符。
怀表大小的铝壳装置,中心处的线圈泛着暗红荧光,一明一灭。
温蒂说过,燃素浓度达到阈值它就会闪烁,频率越快浓度越高。
现在频率不算快,但确实亮了。
卡修斯掏出圣辉,拇指贴上蓝宝石表面,闭了一下眼。
“燃素浓度偏高。”他睁开眼,“不致命,但长时间暴露会出问题。”
罗夏这才注意到,城市里确实弥漫着一层极淡的雾霾。
“评估报告上没提这个。”罗兰皱眉。
“评估报告是三年前写的。”凯瑟琳把左轮保险扳回去,“离雾潮这么近,燃素偏高不奇怪。”
卡修斯站了出来,他示意众人靠拢,双手将圣辉举至胸前,拇指扣住齿轮徽记的边缘,低声诵念:
“万机之神在上,以圣水洗涤浊气,以齿轮碾尽秽尘......”
蓝宝石内部的圣水开始流转,一圈无形波动向四周扩散。
效果几乎是即时的,罗夏胸前的护身符应声暗淡下去。
“静默洗礼。”卡修斯将圣辉别在胸前,“五米范围内的燃素浓度会被持续压制,按最低消耗算,每三个小时我需要二十分钟恢复。”
“够了。”凯瑟琳当即做出安排,“走紧凑队形。罗兰开路,所有人不要离卡修斯超过四米。”
队伍沿着广场北侧的主干道向纵深推进。
罗兰举盾走在最前方。罗夏紧跟其后,霰弹枪枪口压低,目光不断扫过两侧建筑的窗洞和门廊。杰克在左翼游走警戒,卡修斯居中,凯瑟琳压在队伍右后方,左轮垂在腿侧,视线在前方与身后之间来回切换。
这里的街道比远风镇的任何一条路都宽。
双向六车道的规格,路面铺着厚实的石板,板缝里长满了灰绿色的蕨类。两侧是连绵不绝的厂房,铸铁大门敞开着,里面的车床、冲压机和传送带仍然有序排列。
罗夏一边警戒周围,一边将注意力的一部分落在《指南》上。一张三维地图正在视野边缘缓慢展开,每走过一个路口,灰色的战争迷雾就退开一截。他默默将每个岔路口跟小册子上的平面图做比对。
卢甘斯克理工大学就在东北方约两公里处,还有四十分钟路程。
前提是路上不出岔子。
他们又走了大约十五分钟。
前方出现了一排低矮的联排建筑,看样子是旧时代的工人宿舍。
屋顶塌了大半,墙体倒还算完整。
凯瑟琳扫了一眼四周,抬手示意队伍停下。
“休息十分钟。”
杰克一愣:“不是说三小时才......”
“三小时是上限,不是标准。”凯瑟琳打断他,目光扫向卡修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