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眼神似乎在说：“人，我做的很好，现在，罐头呢？”。
罗夏刚想说些什么，一阵齿轮咬合声从升降梯的方向传来。
很快，轿厢撞击在甲板边缘的声音传来，栅栏门被推开，凯瑟琳拖着阿纳托利跨上甲板。
她刚拽着处于昏迷状态的胖子离开升降梯一半，这才注意到甲板上的血腥一幕。
那是一片和屠宰场一般无二的血肉泥潭。
数具难以辨认原有形态的残破尸骸散落在甲板各处，残肢、碎骨与内脏均匀分布在被扯烂的构装体之间。
大股大股的血液犹如温泉般在极寒高空蒸腾着热气，这些人留在这世上的最后痕迹，已然化作了一幅令人作呕的残酷画卷。
她的目光最终停留在那个被彻底砸扁的“褐隐蛛”驾驶舱上，在齿轮与碎肉之间，她勉强认出了一块浸泡在血水里的紫红色马甲残片。
那是埃米尔？
就在不到一个小时前，这个男人还端坐在天鹅绒椅背上，意气风发地指挥着交叉火力网，用机炮将冰原潜伏者首领连同整个虫巢付之一炬。
凯瑟琳自然而然地想到了这都是沃铁的杰作，他这么强的吗......
而此刻的巨熊正坐在甲板内侧视线死角，用舱壁上的冰凌擦去爪子上的血水，就好像这东西已经被他移出了食谱。
正当她沉浸在震撼中不知说些什么才好的时候，一声招呼惊醒了她。
“凯瑟琳，这艘船现在归你管了，你可以以阿纳托利的名义稳住船上的人。我去接尤里回来，在此之前，引擎。”
凯瑟琳看着罗夏走向升降梯的背影，快步上前挡在栅栏门前。
“你要回去？那你必须带上沃铁，不然你遇到那个僵尸怎么办？”
罗夏摇了摇头。
“我这次是去救人不是打架，沃铁的速度并不算快，带上他会拖慢速度的。”
“现在你先把沃铁藏到底舱去，别让那些水手看到它。”
不顾凯瑟琳欲言又止的神情，罗夏跨入轿厢，拉下启动拉杆。
齿轮反向旋转，轿厢带着他坠入黑暗的风雪深处。
......
冰层通道深处，尤里跌跌撞撞地翻过一堆坍塌的废旧管道。
粗重的喘息在胸腔里撕扯，肺泡里火辣辣的疼。
他现在的状态非常不好，外套被豁开了数道长口，左臂的液压护手正向外滋滋喷吐着液压油，那股刺鼻味道在空气中迅速挥发，闻起来充满了绝望的味道。
身后，那股毛骨悚然的脚步如影随形。
那头天知道什么等级的死灵怪物拖着冰剑，步态僵硬，却快得违背常理。
宽大剑刃随手一拨便轻易划开了需要尤里跳跃才能翻越的障碍，极致的低温顺着通道蔓延，以至于尤里呼出的白气甚至来不及消散，便在半空中凝结成霜粒，压在他的睫毛上。
尤里在奔跑的间歇转过头看了一眼，差点让他内心崩溃。
这一路逃亡，他仗着离出口比较近的缘故领先了许多人。
自己一路逃，那头死灵怪物一路杀，眼看自己就要跑到主通道了，可身后的家伙已然从原本的一道依稀鬼影，拉近到了现在不足五十米的距离。
见鬼！它丫的跑的也太快了！
尤里的心脏狂跳，恐惧如蛇般缠紧了他的胸膛。
我不能死在这儿......绝对不行！我赚了那么多外快，娜塔莎还在等我......
万机之神啊......尤里痛苦地想着。
那个死灵怪物一边追，一边缓缓举起右臂，幽蓝色的粘稠液体顺着剑刃流转，连周围的空气都在这股低温下扭曲。
就在它准备隔空挥下一记斩击的同时，尖啸由远及近而来！
尤里吓了一跳。
他看到一团拖着明晃晃尾焰的金属圆筒从前方通道斜砸而下。
看着那个有些熟悉的轮廓，尤里涌起一阵狂喜。
万机之神在上......那是“牙医”火箭弹！就是那个一击击穿炼钢炉浇死了三个铁卫的火箭弹！
紧接着，震耳欲聋的轰鸣席卷整条通道，橘红色的火球拔地而起，冲击波裹挟着高温破片向四周无差别扫射。
那个怪物首当其冲，庞大的身躯被这股火焰笼罩，暂时无法瞄准尤里的位置。
尤里被气浪掀了个跟头，耳朵里满是蜂鸣，他剧烈咳嗽着瞧着前方，寻找着那个身影。
很快，硝烟稍稍降低，他就看到一个犹如棕熊般高大的身影躲在前方主通道一旁的天然掩体后。
只见他肩上扛着发射筒，左手极其流畅地拿起第二枚火箭弹，塞入发射管。
“罗夏！”尤里大喊，声音里带着连他自己都没注意的激动。
“闭嘴，把力气留给你的腿。”罗夏瞪了他一眼，然后再次扣下扳机。
这一次，火箭弹直奔怪物上方摇摇欲坠的穹顶。
又是一声巨响。
大块冰岩轰然剥落，引发了一场小规模塌方，暂时封死了怪物的去路。
正好此时尤里跑到了跟前，罗夏随手扔掉发射筒，一把揪住尤里的胳膊。
“跑！顺着主隧道往东！”
两人在崩塌的通道中并肩狂奔，头顶不断有碎石砸进积水里。
“你这混蛋怎么才来！我差点就去见万机之神了！”尤里大声抱怨，同时狼狈躲开了一块坠落的穹顶碎片。
“要不是还没编好你的葬礼悼词，鬼才愿意蹚这趟浑水。”罗夏一边拽着尤里狂奔，一边挤兑着死党，“况且，我也想不出该给娜塔莎介绍哪个新小伙子。”
“你这混账！要是敢把其他男人领到娜塔莎面前，老子就算下了地狱也要把你一起拖下去！”尤里大声咒骂，脚下的速度倒是因为愤怒而提了起来。
主隧道前方的岔路口遥遥在望。
按照常理，他们最好沿着宽敞的主干道一路冲向地表升降梯。
但罗夏一把拽住尤里的胳膊，靴底在冰面上摩擦出刺耳的尖啸，硬生生完成一个急转弯，一头扎进右侧一条狭窄冰缝。
“罗夏，拐弯干什么！”尤里惊恐地瞪大眼睛。
“你忘了这是哪儿了？”罗夏没有丝毫减速，“我们走自己开凿的小路，那鬼东西的直线冲刺太快了，在空旷地带和它赛跑，我们必死无疑！”
尤里回头瞥了一眼。
主隧道后方，死灵怪物已经撞碎了落石堆。
它似乎呢喃着说着什么，幽蓝光芒正以恐怖的速度逼近。
“可你觉得钻进耗子洞，它就咬不到我们的屁股了？”
“我有办法让这狗娘养的彻底停下。”罗夏头也不回，身形一闪，扎进右侧狭窄的冰缝。
尤里紧随其后，通道瞬间收窄，两人顺着自己前后两次才开凿好的台阶向上狂奔。
身后的死灵怪物也挤进了裂隙，虽然这里崎岖，转弯更多，但双方的距离仍是在不断接近。
三十码。
十五码。
那股带着腐败味的冰冷气息几乎贴上了尤里的后颈。
两人终于冲到冰缝中段，罗夏来回扫荡的目光也终于看到了自己一直在找的那个小玩意儿......
一个起爆器。
怪物再跨一步，双方之间只剩下了不到十米，那道彻骨寒意笼罩了尤里。
然后它锁定了猎物，高举冰剑，发起最后的斩击。
“砰——”
罗夏的突击靴猛地喷出大量火焰，接着他凭借灵巧的身法在半空中调整好姿势，伸手抄起挂在墙壁上的起爆器按钮。
“滚回地狱去吧，杂碎！”
高压气流顺着中空管击发了底火，预埋在承重节点上的高爆炸药被同时引爆。
接着便是毁灭性的震动。
接连的爆炸摧毁了这片区域的物理结构，冰缝两侧变得满是裂痕，数以吨计的冰块、骸骨如瀑布般倾泻而下。
怪物脚下的冰层完全碎裂，露出一个深不见底的漆黑空洞。
它发出一声嘶吼，身躯便失去平衡，连同整片废墟一起坠入冰崖。
冲击波夹杂着冰屑呼啸而上，猛地推了罗夏和尤里两人一把。
“走！”罗夏大喝一声。
两人默契地借着这股上涌的气浪发力，沿着通道加速向上狂奔，将崩塌的轰鸣与漫天冰屑远远甩在身后。
直到靴底终于踩上地表营地坚硬的冰面，极地寒风劈头盖脸地砸下，两人才如同脱力的死狗般，在风雪中稍稍缓了两口气。
两人不敢耽搁，努力调整着呼吸向“喀山圣母号”的升降梯走去。
尤里顶着风雪踉跄前行，一边剧烈咳嗽一边扯起嘴角。
“咳咳......真没想到，咱们费尽心思挖这条耗子洞时差点没把我的腰累断，还害得我们掉了下去......”
罗夏咧嘴笑道，“当时某人还抱怨说这辈子都不想再碰十字镐了，现在呢？”
尤里放声大笑，牵扯到伤口疼得直抽气，但他依然在笑。
“这破洞今天救了咱们一命，我和它之间扯平了！”
就在罗夏尤里向远处走去时，两人没有注意到，来自一旁主通道内，亮起了一道蓝光。
第93章 绝境，生机
“我发誓，等我回去，我一定要把埃米尔那个杂碎的脑袋打爆！”
尤里咬着牙，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
“那个狗娘养的为了自己逃命，居然直接引爆了炸药！万机之神作证，要不是我现在已经是一级职业者，反应够快，刚才绝对被活埋在地底了！”
罗夏在风雪中沉默了片刻后，扯起嘴角，“那你恐怕得准备一把趁手的撬棍，尤里。”
“你要先把那家伙的脑袋从他自己的胸腔里挖出来，才能如愿以偿地打爆它。”
尤里愣了半秒，转头看向身旁的罗夏。
他太了解这家伙了，这种阴阳怪气的语调通常意味着他说的是实话。
“你认真的？”尤里倒吸了一口冷气，牵扯到肺部的伤口，引发了一阵咳嗽。
“比真理厅的传教士还要真。顺便一提，他走得很不干脆，遭了些罪。”罗夏耸了耸肩，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谈论今晚会不会吃土豆浓汤。
就这样，两人在“喀山圣母号”飞艇蒸汽引擎的低沉轰鸣伴奏中，即将抵达升降梯前。
下方深邃的黑暗中，异变骤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