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得不错。”阿纳托利点了点头,率先迈过门槛。
众人鱼贯而入。
门内与门外依旧是两个世界,管家引着众人穿过展厅,沿走廊下了一段螺旋石阶。
地下室比上面朴素,但依然透着一股不合时宜的讲究——墙上挂着发黄的航海图和几幅油画,角落壁炉烧得正旺,火光在石壁上投下摇曳的暗影。
一张铺了深色桌布的长条橡木桌居中而置,桌面上几盏黄铜烛台擦得锃亮。这风格像极了阿纳托利本人:哪怕躲在地下室,也要弄出几分沙龙的派头。
几把包旧皮革的木椅围桌而立,其中一把扶手上搭着叠好的毛毯。管家无声地端来热茶和一小碟甜点,随后退到角落,双手交叠在身前,像一尊沉默的铜像。
马克西姆扶妻子坐下,替她裹上毛毯。女人的手还在微微发抖,但当温热的茶杯被塞进掌心时,那双紧绷的肩膀终于松了下来。
她低头啜了一口,眼眶倏地红了,却没有出声。孩子们缩在母亲身侧,起初还怯生生地左顾右盼,直到壁炉的暖意烘上脸颊,才渐渐安静下来,最小的那个已经靠着母亲的臂弯合上了眼睛。
阿纳托利在壁炉前站了一会儿,烤着冻僵的双手。
他扫了一眼在座的众人,欲言又止。
“今晚先休息。有什么事,明天再谈。”
......
第二天,罗夏是被煎蛋的香味叫醒的。
准确地说,是一种不那么纯粹的煎蛋气味。但在喘歇地,任何带蛋白质的东西都足以让罗夏的嗅觉发出进食信号。
他翻身坐起来,看向一旁,尤里的床已经空了。
走廊尽头传来了低沉的说话声和餐具磕碰声。
罗夏套上靴子,循声走到餐室。
餐室墙壁上悬挂着几幅油画,画中描绘着大雾潮之前的圣彼得堡,阳光明媚,没有遮天蔽日的致命雾霾,也没有轰鸣的机器,这是阿纳托利这类遗老最珍视的幻梦。
长条橡木桌中央,摆放着一顿堪称奢侈的早餐。底层劳工赖以生存的合成淀粉绝不会出现在这里,那些散发着机油味的脱水蔬菜糊同样被拒之门外。
餐盘里盛着带骨羊排。羊肉表面烤至焦褐,内里透着诱人的粉红。
罗夏见状也是食指大动,自然地拉开椅子坐下,接着拿起银质刀叉,开始切割羊排。
顿时,丰沛的肉汁顺着刀刃滑落,滴在瓷盘上。叉起一块肉送入口中,伴随着天然蛋白质特有的醇厚口感,一股粗盐粒与黑胡椒的辛香在罗夏舌尖炸开。
尤里坐在对面,慢条斯理地撕着面包。他刻意挺直脊背,小指微微翘起,努力模仿着他在审判厅学来的贵族用餐礼仪。
马克西姆坐在尤里身侧。这位前审判厅精锐换上了一件宽大的粗呢外套,掩盖着胸前厚重的绷带。他显得有些拘谨,面前的带骨羊排原封不动,只端起骨瓷杯,喝了几口温热的牛奶。他的目光时不时飘向走廊,那里通向安置家眷的客房。
阿纳托利坐在主位。他脱去了昨夜那身脏污衣服,换上了一套全新的深蓝色轻薄西装。西装剪裁极其贴身,领口别着一枚蔷薇胸针,内搭一件象牙白衬衫,领口微敞,露出锁骨处一小截苍白的皮肤。
他面前的餐盘空空如也,只有一杯散发着苦涩香气的黑咖啡。
众人用餐完毕。管家无声地走上前,收走餐盘,换上四杯冒着热气的黑咖啡。
阿纳托利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接着放下杯子,手指敲击着桌面。
沉闷的敲击声在地下室里回荡。他眉头紧锁,环视长桌,目光在罗夏、尤里和马克西姆脸上依次停留。
“昨天精炼厂的偷袭事件,我已经派人打听过了,绝对不是教会的人干的。”
“但问题是......市面上也没有消息。没有任务委托,没有悬赏记录,附近的自由聚居点也没有什么组织昨晚有异动,那群家伙就像是从雾潮深处凭空冒出来的幽灵。”
马克西姆听到这话眉头也跟着皱了起来。
“长官,那些家伙配合默契,势力强悍,不像是一般势力。我怀疑,他们是冲着要您的命来的,若是没有弗拉基米尔,我们现在已经都死了。”
“我明白。”阿纳托利叹了口气。
他站起身,离开座椅,踱步到壁炉前,燃烧的木柴发出噼啪声,火光映照着他苍白的脸。
“我怀疑有人企图把我永远留在新圣彼得堡,他们想阻止我安全返回,以此破坏我正在负责的一项重大任务。”
尤里靠向椅背,双手交叉放在胸前。
“处长阁下,究竟是什么样的任务,值得他们冒着激怒您的风险,在精炼厂设下这种杀局?”
阿纳托利转过身,他看着尤里,眼神中透出狂热的光芒。
壁炉的火光从他背后漫上来,在他肩膀和颧骨上勾出一圈明灭不定的轮廓,让这个原本圆润怯懦的中年男人,此刻竟生出了几分殉道者般的凛然。
“先生们,昨夜的血战已经证明了你们的忠诚。你们用鲜血和刀剑,赢得了我的信任。现在,我将向你们透露一些组织的核心机密——一场足以改变世界格局的豪赌!”
罗夏一愣,抬起头,看向阿纳托利。
他端着咖啡杯的手悄然停住,杯中黑色的液面映出他自己的半张脸,模糊而幽暗。
罗夏心中警铃大作——一个锈党中层联络人,在刚刚脱险的第二天早晨,就急不可耐地要抛出核心机密?这要么说明此事紧迫到了不容片刻延误的地步,要么说明阿纳托利比他想象的还要容易被情绪裹挟。
无论哪一种,都值得他竖起耳朵。
阿纳托利张开双臂,犹如一位正在布道的狂热信徒。
“锈党正在集结所有的核心武装力量,甚至还有几名受雇佣的中阶超凡者加入!而我们之所以要掏空多年经营的资源,就是为了登上'喀琅施塔得'!”
“喀琅施塔得?”马克西姆猛地抬起头,面露惊讶,“那座传说中的巡回空岛?它不是早在几年前就迷失在北极圈的雾潮深处了吗?”
“它迷失过,但我们得到了确切消息,它即将回归!”
阿纳托利声调陡然拔高。
“在那座岛上,孕育着许多稀有的雾生种,我们要进行一次盛大的狩猎,然后在'胜利日'当天,举行一场前所未有的大型仪式!”
第63章 锈党计划
“仪式?”尤里故作惊讶。
“是的!仪式!”
“这场仪式一旦成功......”他一边快速走动,一边用力挥舞着手臂,走到长桌尽头时,他脚下猛地一顿,皮鞋在石板上擦出短促的吱嘎声,“我们将撕裂万机之神那虚伪的钢铁福音!建立我们自己的规则,然后从教会手里夺取一片自由的领土!”
他的声音在地下室里回荡,震得骨瓷茶杯微微发颤。
罗夏面无表情地端起水杯,掩盖住眼底的震惊。
夺取规则?这听起来不像是普通的造反。
马克西姆说过,世界各地有不同的规则。如果锈党真的能通过某种仪式创造出新的规则区域,那圣联的根基就会被彻底动摇。
难怪教会这次动真格的了。这群疯子是想在圣联的肚子里挖出一个独立王国。
阿纳托利重新坐下,端起冷掉的红茶喝了一口,平复着刚刚过于激动的心情。
他拿起那封信,用指甲挑开火漆。
“高层已经下达了指令,仪式的前期准备已经到了最关键的阶段。通知我要在三天内动身。”阿纳托利看向尤里,“我将前往波罗的海空域,登上‘喀山圣母号’飞空艇。那里是这次行动的前线指挥所。”
“恕我冒昧,处长大人。”尤里适时地露出疑惑的神情,“既然是如此伟大的仪式,为什么非要去一座迷失的巡回空岛上进行前期准备?”
“因为我们需要一种极其特殊的触媒。”阿纳托利解释道,“根据组织掌握的文献,喀琅施塔得深处,栖息着一种名为‘冰原潜伏者’的罕见雾生种。我们需要狩猎它,提取它的内脏,那是撬动新规则不可或缺的钥匙。”
他将信纸折好,塞进马甲的内袋。
“尤里阁下。您是天生的飞行员,您的血脉注定了您不该在那种低劣的棚户区里虚度光阴。我需要您。”阿纳托利的语气近乎恳求,“锈党需要您。我们的事业需要一位真正的罗曼诺夫来见证这场伟大的复辟。”
尤里挺起胸膛,蓝眼睛里闪烁着坚定。“我的荣幸,处长大人。为了先祖的荣光,我愿意陪同出席。”
阿纳托利满意地点点头,转头看向马克西姆。
“马克西姆。你的剑术是福音庭里最出色的。你的妻子和孩子可以留在铜鸦巢,这里有充足的食物和房间。管家会像伺候女皇一样伺候她们。但我需要你这把剑,跟我去波罗的海。”
马克西姆看了一眼走廊的方向,那是他妻儿休息的房间。然后转过头,迎上阿纳托利的目光,重重地点了头。
“我的命是您保下的,所以,长剑为您挥动。”
最后,阿纳托利将目光投向罗夏。
他看着这个留着灰白旧疤、浑身散发着危险气息的哥萨克雇佣兵。昨晚那满地的绿血和碎肉还历历在目。
“弗拉基米尔先生。”阿纳托利的语气客气了许多。
“您的实力毋庸置疑,接下来的旅程充满了未知,我需要您继续担任尤里阁下的保镖,同时也负责我们此行的安全。”
“对此,我愿意为您补贴双倍佣金。”
罗夏装模作样地挑了挑眉毛,顺势提出了个他比较关心的问题。
“顺便问一句,‘巡回空岛’到底是个什么东西?”语气中带着恰到好处的雇佣兵式的疑惑,“我只听说过空岛、浮空城和飞艇,这玩意儿还能自己巡回?”
马克西姆点了点头,接过话头解释起来。
“大雾潮之后,世界上遗留了许多因为各种原因导致悬浮引擎受损、无法再进行人工操控的空岛。它们失去了动力干涉能力,只能受高空气流和燃素云团的影响,沿着固定的自然路线无休止地飞行。因为它们像幽灵船一样在固定的轨迹上周期性出现,所以被称为‘巡回空岛’。”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如果运气好,某座空岛的巡回路线上燃素云团比较少,环境勉强能让人活下去,上面就会聚集大量的拾荒者、亡命徒或者冒险者,形成法外之地。”
“原来如此,听起来是个发财的好地方。”罗夏点了点头,重新看向阿纳托利,“成交。”
阿纳托利拍了一下巴掌,“管家!”
穿着燕尾服的管家像幽灵一样从阴影里走出来。
“去准备行装和飞机,我们后天一早出发。”
早餐后,地下室归于平静。
罗夏站起身,随口找了个借口,说是要去街上透透气,顺便买些烈酒。
刚刚经历过精炼厂的生死考验,阿纳托利此刻对这位悍勇的“哥萨克雇佣兵”深信不疑,自然不会有任何人阻拦。
离开“铜鸦巢”后,罗夏在喘歇地那迷宫般逼仄的巷道里七拐八绕,在确认身后没有尾巴后,他径直走向了街角一家名为“断指与烂牙”的酒馆。
刚推开那扇满是油污的木门,劣质酒精与古怪汗酸的气味便扑面而来。
他扫了一圈,就看到了水蛭——这个胖子正唾沫横飞地向几个冒险者吹嘘着自己昨晚“如何在一群怪物中杀进杀出”。
罗夏笑了笑,走过去一把揪住水蛭的后衣领,像拎小鸡一样将他拎了起来。
“哎哟!谁他妈......老、老爷!”水蛭刚想破口大骂,但一看清是罗夏那张带着灰白旧疤的脸后,吓得浑身一哆嗦,转瞬间谄媚的笑容就挤满了脸。
两人走进了酒馆后门的无人小巷。
“我后天就要离开了。”罗夏松开手。
水蛭立刻挺直了腰板,尽管那肥胖的身躯让这个动作显得滑稽,但他眼中的殷切却是真实的。
“有个重要的活儿交给你。”罗夏身体前倾,像一头盯着猎物的熊,眼神凌厉,“干好了,我保你以后能在郡城分套房子,要是搞砸了......”
他没有说完,但水蛭已经浑身一哆嗦,连连点头,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
“噢!老爷!您尽管吩咐,尽管吩咐!咳咳......能为您效劳,那是我瓦西里这条贱命所能企及的最高荣耀!我发誓,您交代下来的事儿,绝对给您办得漂漂亮亮的!”
罗夏从内兜里摸出一张折叠得四四方方的纸条,塞进水蛭的胸口口袋。
“从明天开始,每天你就去那间挂红煤气灯的酒馆里等着。会有一个戴着灰色圆顶礼帽、左手夹着烟斗的生人来喝酒。你要做的,就是确认他的身份,然后把这张纸条亲手交给他。记住,不要让除此之外的任何人看到。”
水蛭低头看了一眼胸口的口袋,感觉那张薄薄的纸条像是一块烧红的煤炭,但他还是咬着牙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罗夏靠在后巷潮湿的砖墙上,看着水蛭肥胖的背影连滚带爬地消失在街角,这才压了压帽檐,转身折回酒馆。
他真的买了几瓶烈酒拎在手里,优哉游哉地向铜鸦巢走去。
那张纸条上的内容并不复杂,上面简单汇报了他与尤里成功打入锈党内部的进展,以及喀琅施塔得和胜利日仪式的情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