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夏从怀里摸出一个拇指大小的深褐色玻璃药罐,在米娅眼前晃了晃。
“这里头装的是高浓度复合兴奋剂——战场上猎手们管它叫'赤潮'。吸入之后,你的痛觉几乎完全屏蔽,短时间内能爆发出惊人的力气,甚至能让你在重伤的情况下继续战斗。”
他将药罐在指节间转了一圈,收回掌心。
“但是,”罗夏话锋一转,“这件装备必须要交给一级以上的猎手使用。不然燃素侵蚀会把使用者逼疯。”
他将那枚药罐搁在米娅掌心,随即又从外套内袋里取出另外三枚,一并压进她手里。
“还剩四罐。”
米娅低头看着掌心那五枚沉甸甸的小玻璃罐,沉默了几秒。
接着后退半步,双脚并拢,弯下腰,深深地向罗夏鞠了一躬。
“......谢谢您,先生。”
罗夏摆了摆手,转身走向飞艇的登舰舷梯。
米娅直起身,转身跳下浮台,消失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
飞艇的引擎开始升温,蒸汽锅炉发出轰鸣。尾部的推进器喷吐出幽蓝色的尾焰,推动着舰体缓缓离开浮台,升入翻滚的灰白雾海之中。
罗夏站在后甲板上。他双手扶着冰冷的栏杆,俯瞰着下方。
吕贝克那错综复杂的建筑在浓雾中若隐若现。浮台上,米娅那个瘦小的身影变得越来越模糊,最终被完全吞噬在黑暗与雾气之中。
飞艇在换了个位置后,又在吕贝克外围窝了整整一天。
确认吕贝克取消了区域封锁后,尼基塔让这艘挂着交叉双剑纹章的老旧飞艇顺着南下气流返航。
半个月后,众人终于回到了新圣彼得堡。
几架小型飞行器穿透新圣彼得堡灰白色的云霭,闪烁着航标灯,引导着飞艇平稳降落在军用泊位上。
罗夏跳下舷梯,靴底踩在厚重的钢板上,脚踝往下沉了半寸。他活动了一下脖子,骨骼发出几声闷响。
他现在只想回家,洗个滚烫的热水澡泡开这身油污,用平底锅煎上五个鸡蛋,然后把自己像烂泥一样摊在床上睡死过去。
然后米哈伊尔的手就落在了他肩膀上。
“走,跟我去一趟总部。”
“长官,我的骨头快散架了。就算要把我塞进血肉锅炉当燃料,也得先让我睡个好觉。”
“我知道。”
“那您还......”
“啰嗦什么,跟上!”米哈伊尔已经往前走了,义肢敲在钢板上,“你绝对会为此感谢我的。”
罗夏站在原地,看着这个寸头老头的背影走远,叹了一口气,跟上去了。
前往机关总部的蒸汽机车在空港区外侧的专用站台停靠,车厢是军方的专属编号,老旧,但座椅是皮革的,比外面的公共线路舒服得多。
罗夏坐在靠窗的位置,把双子星的枪套解下来搁在腿上,看着窗外。
机车沿着立交轨道爬升,车窗外的新圣彼得堡一层一层往下铺展。东区的烟囱在五月的午后喷吐着白汽,稍远处是琥珀十字街区的黄铜顶,在斜射的阳光里亮得晃眼。再远是蓝河区,那条被燃素废渣染成暗蓝色的污水从山腰缓缓流淌,像是有人把一管墨水兑进了河道里。
罗夏把手肘搭在窗台上,看着这些,脑袋空空。
米哈伊尔坐在对面,这会儿正在整理动力装甲的保养记录,翻页的声音很响。
机车最终停在耶夫矿场区。两人刚踏入地下大厅,几个路过的军官就熟络地凑了上来。
“嘿!米沙!听说你在吕贝克大闹了一通?”
“滚蛋,老子忙着呢!”米哈伊尔笑骂着挥开凑近的熟人,大步流星地穿过走廊。
沿途的目光很快越过他,汇聚在后方的罗夏身上。
这个像棕熊般高大的年轻人穿着沾满油污的军装,正不动声色地打量四周。文员和军士们窃窃私语,眼神里满是对这个接连在“摇篮计划”与跨国缉捕中大出风头的新人的强烈好奇。
在穿过两道检查廊,并由门卫记录了通行证编号后,他们走到了一间办公室。
屋里不大,三张桌子,两个审核文员,加上靠墙放着的一台差分机——就是那种用齿轮和纸带记录数据的机械计算设备,票轴正在低速转动,发出阵阵咔嗒声。
其中一个文员抬起头,看了看米哈伊尔,又看了看罗夏身上那件油污军装,表情微妙地往回收了收。
米哈伊尔直接在对面坐下,把一份文件拍在桌上。
“‘摇篮计划’的军功结算批下来了吗?”
文员翻了翻手边的凭证簿,“批了,上周五。”
“把这次的跨国缉捕也并进去,一起结算。”米哈伊尔把桌面拍得晃悠起来,“行动报告在这里,汉斯·沃尔夫已经押送羁押所,活口,完整,腿骨多出来的碎片都帮他揣着了。”
文员接过报告,翻了几页,停在了战斗记录那一节。
他的眼睛慢慢睁大了一点。
另一个文员凑过来看了一眼,随后两个人对视了一下,没说话,又低头翻回去仔细看。
罗夏坐在一旁的椅背上,把手交叉放在腿上等着。
然后米哈伊尔开始说话了。
他用那只贴着泳装女郎贴纸的暗金色机械义肢敲了敲桌沿。
“先说说,‘摇篮计划’的军功结算完,这小子的军衔给定到哪了?”
对面的文员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翻开手边的凭证簿看了一眼,答道:“下士。”
“下——士?!”
米哈伊尔那只机械义肢“砰”地一声砸在办公桌上,震得桌上的墨水瓶和凭证簿齐齐跳了起来。
他灰蓝色的眼珠瞪得像铜铃:“你们这帮坐办公室的家伙,是不是喝机油把脑子糊住了?看看他在干的那些活儿,你管这叫下士?打发要饭的吗!”
文员深深地叹了口气。
显然,他已经不是第一次应付这个煞星了。
“米哈伊尔长官,‘冬棺’内部的晋升是有严格流程的。”文员用一种近乎无奈的语气解释道,“他入伍到现在还不到一年,直接提拔到下士,这速度在整个北乌拉尔郡的记录里已经是非常快了。我们需要考虑资历、上级审批,还有为期两个月的......”
“少拿资历和流程来糊弄老子!”
米哈伊尔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直接耍起了无赖。
他壮硕的身子往前倾,极具压迫感地把那份沾着油污的跨国缉捕报告往前一推,差点怼进文员的脸上。
“不到一年怎么了?既然你们说‘摇篮计划’只够升个下士,行!那这次吕贝克的跨国行动刚好又立了大功!睁大眼睛看看第二页,三发特种弹干碎了一艘武装飞艇的动力枢纽,实战数据全在这张纸上糊着呢!两份军功叠加,再给他往上加一级!中士!今天要是少了一级,老子就把你们这台差分机给砸了!”
“至于记录期?需要记录期是因为以前那些软脚虾没有实战数据!现在硬邦邦的战绩就摆在你们面前,流程走完了。给我晋升!”
第27章 军工订单
文员往后缩了缩脖子,看了看满脸横肉的米哈伊尔,又看了看那份确实有些说法的报告。
旁边的另一个文员朝他使了个眼色,那眼神仿佛在说:算了吧,整个冬棺谁不知道,只要这家伙带着兵来“讨说法”,不占点便宜是绝对不会走的。
“行......您说了算。”文员认命般地揉了揉太阳穴。
他拿起钢笔,在晋升审批栏的备注位置龙飞凤舞地划拉了几个字——大概写的是“长官强烈要求”之类的免责声明。
写完后,他并没有立刻盖章,而是抬起头,用带着几分无奈与恳求的语气看向米哈伊尔:
“米哈伊尔长官,我可以按中士的军衔给罗夏录入系统,但您得明白,这毕竟是不合常规的越级晋升。我这里只能给您做个预处理,到时候您一定要亲自去向大司铎大人报告,让他老人家补个签字。不然月底查账,我们这几个小文员可担待不起。”
“啰嗦。”米哈伊尔不耐烦地喷了口粗气,但嘴角却咧开了一个笑容,“亚历山大那边,老子自己去说,用不着你们操心。”
听到这句保证,文员这才松了口气。他放下笔,熟练地拿过盖章盒,“啪”地一声,在表格上盖下了鲜红的印记。
罗夏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双手乖巧地交叉在腿上,表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默默掰着手指头数了一下。
上等兵、下士、中士......
好家伙,从列兵到中士,直接跨了四级!
罗夏看着米哈伊尔那宽阔的背影,忍不住在心里感叹,这上司有事是真上啊!
然后,文员又拿起另一张表。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目光扫过上面的明细时,声音不受控制地开始发飘。
“米哈伊尔长官......”文员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指着纸面上的字,语气里带着十二分的难以置信,“这上面写的,‘三套特种火箭弹,含破甲弹、温压弹、燃烧弹,加上那五发特种穿甲弹,全部按最高配给规格折算工分报销。’”
文员抬起头,表情非常精彩:“恕我直言,‘火箭弹’是个什么东西?军械库的采购名录里根本没有这个词!而且,一套要800工分?!万机之神在上,这价格已经是一级燃素装备的价格了!要是让鲍里斯副司铎看到这个报销额,他绝对会用扳手把我的脑袋拧下来的!”
米哈伊尔就那么回望他,义肢放在膝盖上,没有说话。
罗夏坐在旁边的椅背上,眼观鼻鼻观心,努力压制住嘴角的笑意。“牙医”报价800工分时是米哈伊尔定的,按售价来说已经很良心了,但他自己生产的综合成本其实只有70%。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只有墙角那台差分机齿轮转动的咔哒声。
米哈伊尔终于动了。他身体微微前倾,庞大的身躯再次将阴影笼罩在文员的办公桌上,灰蓝色的眼睛里闪烁着危险的光芒。
“目录里没有,但很快就会有了。”
“至于价格......这玩意儿一发就干碎了北德佬武装飞艇的动力枢纽,你觉得,是让前线的弟兄们拿命去填那个火力缺口便宜,还是这800工分便宜?”
文员在米哈伊尔看不见的地方翻了个白眼,然后换上诚惶诚恐的表情回答道,“......我觉得,前线弟兄们的生命是无价的。”
文员蘸了蘸墨水,笔尖在纸上飞快地划过,继续写。
结算清单在大约二十分钟后打印出来,是文员用打字机一个一个字敲出来的,逐项列得清清楚楚。
跨国缉捕的基础奖励、弹药报销叠在一起,最后落在罗夏个人配给账户里的总数字是两千六百工分。
罗夏把纸带叠起来,揣进军装内袋里。
面上看不出什么,但心里却乐开了花。这军工生意实在是太赚了,扣除所有开销,一套标准6发弹药的牙医,就能够给罗夏带来240工分的利润!卖两发可就赶上他一个月工资了!
正当米哈伊尔带着罗夏办完结算手续,准备离开大厅的时候,尼基塔匆匆从走廊另一头走了过来。
“米哈伊尔,罗夏。跟我来一趟军需处,有好事!”
两人跟着尼基塔推开了一间宽敞办公室。门刚推开,米哈伊尔就愣住了。
坐在宽大办公桌后面的,并不是军需官马克西姆,而是“冬棺”三巨头之一,主管装备研发与后勤分配的副司铎——鲍里斯·契诃夫。
他矮胖的身躯几乎陷在皮椅里,满脸络腮胡,额头上推着一副车床工人才会戴的护目镜。那条标志性的多管线机械右臂正搭在桌面上,手指间夹着一支钢笔。
听到推门声,这位副司铎那双带着审视的眼睛直接看向跟在后面的罗夏。
“你就是罗夏?”鲍里斯粗犷的嗓音传出,带着上位者不怒自威的压迫感,“那个在‘摇篮计划’里,把第二组捞出来的新人?”
罗夏立刻站定,右手三指相触置于心口,行了一个标准的圣焰礼:“长官,冬棺第四组,罗夏·文德。”
“行了,在我面前不用整这些虚的。”鲍里斯摆了摆手,面色一转,有些意外和好奇,上下打量着罗夏。
“米哈伊尔居然能招到一个会动脑子的人,没想到你一个前线战斗员居然还会设计武器?在哪学的?”
面对这位来自于上司的上司的询问,罗夏稍微准备了一下才开口。他当然不能暴露出前世机械工程系大学生的底细,搬出了早就准备好的挡箭牌。
“长官,我以前在教会学校的时候,就对机械知识比较感兴趣。后来我妹妹温蒂进入大学深造后,经常跟我讲一些大学里的物理学和燃素理论。我听得多了,结合前线面对重甲单位的火力需求,就自己瞎琢磨出了一点东西。”
站在一旁的米哈伊尔往前迈了半步,适时补充,“罗夏的妹妹现在是新圣彼得堡大学维克多教授的学生。”
鲍里斯挑了挑眉毛,重新打量了罗夏一番,“光靠自学就能琢磨出这种反常规的图纸?”
虽然剩下的话没说出口,但眉眼上却是展露出几分满意之色,显然对这个不仅能打、还懂技术的年轻人高看了一眼。
他不再废话,拿起桌上的战斗报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