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方是一座向外延伸的悬空栈桥,栈桥尽头是看不见底的深空。
灰白雾气在下方翻滚,高空狂风夹杂着湿气,吹打着生锈的栏杆。栏杆上凝着一层水珠,在远处熔炉的暗红光里像一排细密的血滴。
汉斯停下脚步。他握住冰冷的铁栏杆,低头俯视。
下面什么都没有。只有翻滚的灰白雾海,和偶尔从云层深处传来的低沉气流声,像某种巨大生物的缓慢呼吸。
罗夏和几名队员从另一头压了上来。双子星黑洞洞的双管枪口指着三十步外那个喘着粗气的佣兵头子。
“投降吧,沃尔夫先生。”罗夏的声音在狭窄的栈桥上回荡,“我们要的是活口,但‘活’这个字的标准,弹性很大。”
风在栈桥的钢缆间发出呜咽声。双方之间三十步的距离,空气像绷紧的琴弦。
他转过身。
退路断绝。沉重义体拖累了他的机动性,右膝的液压油正在缓慢流失。
汉斯的胸膛剧烈起伏,嘴角还挂着没擦净的血痕。他的目光从罗夏脸上移到枪口上,又移到两侧的虚空中,再移到身后那片翻涌水汽的深空。
然后他笑了。
那道劈过半张脸的旧疤痕随着笑容扭曲成一条蜈蚣,焦黄的烟牙全部露了出来。
机械右臂猛地抬起,在齿轮咬合与气压排气声中,手腕处的装甲护板向两侧猛地弹开。
机关深处,赫然露出隐藏在齿轮与活塞之间的致命武器,那是一个短粗的铁喇叭形枪口,周围密布气压阀门和铆钉。枪管已经烧得微微发红,像一只蓄势待发的毒蛇。
霰弹手炮!
罗夏瞳孔收缩。
“躲避——”
汉斯动了。
一声响亮至极的轰鸣。
毁灭性的金属风暴在极近的距离内爆发。铁砂、碎玻璃、生锈的金属碎片,伴随着高压蒸汽,席卷了整片区域。
罗夏在轰鸣声响起的前一瞬已经扑向了左侧。他的肩膀撞在一个锚桩上,整个人缩在锚桩后面。
碎片打在锚桩上,发出密集的叮当声,几枚铁砂从缝隙中飞过,在他的外套肩部撕开了两道口子。
噪音震耳欲聋。原本严密的包围网在这股无差别的爆炸面前土崩瓦解。队员们被迫趴在地上,躲避这阵致命的破片雨。
身后传来一声惨叫——有人中弹了。
他没有回头看。
手炮开火的恐怖后坐力把汉斯的身体向后推了出去,他也没有抵抗这股力量。
汉斯发出狂妄的笑声,笑声穿透了狂风与蒸汽的噪音。他顺着后坐力张开双臂,仰面向后跃入了栈桥尽头的虚空。
金属风暴的余波平息,空气中悬浮着浓密的粉尘与水汽。
罗夏甩掉落在头发上的金属碎屑,耳膜因为爆炸而隐隐作痛。他握紧双子星,快步冲到栈桥边缘,探出上半身向下俯视。
汉斯正在坠落。风撕扯着他的短裤和胸毛上残余的汗水,他的身体在旋转,姿态毫无美感可言。但他的脸上没有恐惧。
下方大约二十米处,一座浮空建筑正缓慢上升。那是某个小型帮派的移动据点,外壳歪歪扭扭地钉满了广告铁牌和涂鸦,推进器喷出的黑烟在它身后拖出一条长长的尾巴。
汉斯的左腿在坠落中伸直。幽蓝色的黏膜光晕从左腿义肢上渗出,包裹住了汉斯的双足,在空气中留下一道荧光般的尾迹。
他的脚掌贴上了浮空建筑的垂直外壁。
没有滑动。没有反弹。他就像一只巨大的、浑身散发着机油臭味的壁虎,稳稳地吸附在那面铁壁上。
汉斯单腿站在垂直的墙面上,扭过头,隔着逐渐拉宽的虚空,冲着栈桥边缘的罗夏冷笑。
焦黄的烟牙在霓虹灯下格外刺眼。他抬起那条因后坐力而半麻痹的机械右臂,缓缓树出了一根中指。
“嗤——”
中指关节处的排气阀还配合着喷出了一股白色蒸汽,逸散在半空中。
那座浮空建筑继续攀升,载着他驶向吕贝克更上层、更混乱的空域。
罗夏扶着栈桥边缘的钢缆,盯着对方看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第21章 还有完没完!
罗夏双手扶着栈桥边缘的钢缆,忍不住笑出声来。
这个雇佣兵头子远比预想的难对付得多。不仅是那见鬼的机动性,还有三级巨像不讲道理的装甲。
刚才在狭窄的管道区,要不是有尼基塔那几发钝头弹掩护牵扯,汉斯绝对能像捏死几只虫子一样,轻松把他们这支小队全数弄死。
好在,这蠢货急于奔命,自己跳到了一个毫无遮蔽的绝佳靶位上。
换作其他人,单兵携带的武器很难再去威胁一个有建筑物当掩体的三级巨像。
但罗夏不同,他大老远跑来吕贝克,就是为了测试新玩具的!
刚才那片管道区他没法动手,天知道那些生锈的铁管里塞的是高压蒸汽还是瓦斯。一旦引发连环殉爆,半个街区连同他自己都会变成高空垃圾。
“哈维尔,阿列克谢老哥,麻烦把‘牙医’拿出来吧,我觉得现在手痒得很!”罗夏转过头,一双眼睛里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光芒。
两名冬棺老兵弓着腰靠过来,卸下背上的三个长条形帆布袋。
罗夏拽过一个,一把扯开拉链。
灰黑色的无缝钢管前粗后细,靠前端有两个握把和扳机。旁边整齐码放着三枚修长的折叠尾翼火箭弹,弹头分别涂有红、黄、原色三道色环,透出冰冷粗犷的工业质感。
“牙医”便携式火箭推进榴弹发射器。
这件跨时代的造物,其设计理念抛弃了圣联军工体系对大口径火炮和重型装甲的盲目崇拜。它存在的唯一目的,就是用最灵活便携的方式,把不同形式的高温投送到敌人的脸上。特别是针对那些自以为坚不可摧的传统装甲。
罗夏半蹲下身,动作熟练地捧出一枚修长的弹体。弹头外壳涂着醒目的红色色环。
他将这坨沉甸甸的死神从钢管前端推入。伴随一声清脆的机械咬合声,装填完毕。
最后罗夏掂了掂分量,又看了看两个老兵的表情。
哈维尔和阿列克谢都是第二组的历战老兵,但此刻扛着这根古怪钢管的姿势,怎么看都像农夫第一次拿到新型铧犁——熟悉又陌生。
“我先做个示范。“罗夏冲他们咧嘴一笑,“看清楚了,就三步——扛上肩,瞄准,扣扳机。唯一的要求是别把屁股对着自己人。“
说着话,罗夏把发射管压上右肩。冰冷的金属贴着颈动脉,压住了跳动的脉搏。
“后方清空!“
阿列克谢大吼着退开,避开尾焰区。
罗夏通过机械瞄具,锁定在那座正缓缓升入高空的浮空建筑上。双方距离不远,也就五十多米,在这个距离下,风向风速都可以忽略不计。
大拇指用力按下击发拨片。
轰——
两米长的幽蓝尾焰喷涌而出,灼热的气浪瞬间掀飞了栈桥上的铁锈与积水。火箭弹拖着一道刺眼的蓝芒,直扑目标。
汉斯捕捉到了那声沉闷的爆鸣。
他偏过头,视线里多了一朵幽蓝色的光团,一个拖着尾迹的玩意儿正慢吞吞地飞来。
速度慢得可怜。
对一个在枪林弹雨里滚了三十多年、见识过防空机炮直射的老兵痞来说,这东西的弹道简直像个笑话。
“就这?“
汉斯冷哼一声,拖着受损的左腿,翻身缩进建筑外壁凸起的通风罩后。三级装甲加上半米厚的铁皮,这种慢吞吞的破烂连给他挠痒都不配。
弹头撞击在他身侧七步外的建筑外壳上。
起初只是一声发闷的撞击,动静不大。汉斯躲在掩体后,甚至连眼皮都没抬。
但下一秒,一股刺鼻的焦臭味钻进鼻腔。他猛地吸了吸鼻子,终于意识到那声闷响意味着什么。
轻微的爆炸后,弹头破裂,内部的白磷、铝热剂与燃素凝胶呈放射状泼洒,死死黏附在周围一切表面。粗糙的钢铁装甲板在数千度的高温下迅速发软,化作刺眼的亮红色熔岩。
火焰并未直接命中,但恐怖的热辐射隔着铁皮,依然烤得汉斯右脸的皮肤阵阵刺痛。他咽了口唾沫,死死盯着那片火场。
“这他妈是什么鬼东西......“汉斯咬着牙咒骂。
他活了四十二年,见过地雷,见过殉爆,见过煤气管线燃烧——但还是头一次见到能引发这么大燃烧的炸弹。
万幸,那玩意儿打偏了。
汉斯深吸了一口灼热的空气,强压下狂跳的心脏。那帮杂碎的武器确实邪门,但威力这么大的东西,造价绝对是个天文数字。
按理说,这么好用,还有这种威力的武器,一定是极其珍贵的。
一发,他们顶多只有这一发。只要熬过这波火势......
两道尖锐的破空呼啸,掐断了他的念头。
汉斯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眼角抽搐。
两条交错的幽蓝尾迹从栈桥方向划过半空,一左一右,覆盖了他掩体的两侧。
“狗娘养的——!“汉斯连滚带爬地向远离火箭弹的方向逃离。
轰!轰!
两团烈阳同时炸开。第二波火雨劈头盖脸地浇了下来。
这一次,死神没有给他留任何死角。
火舌瞬间吞没通风罩,像附骨之疽般向他席卷。
周围的空气被抽干,温度在三秒内飙升至沸点,汉斯觉得自己像被塞进了一口高压熔炉。
最要命的是那条受损的左腿,金属管线在高温下扭曲膨胀,残存的液压油沸腾变质。大腿根部的神经接驳口传来针扎般的痉挛,连带着右臂的活塞也开始卡壳。
警报声在脑海里炸响——整套义体系统正在全面过热。
汉斯死咬着牙,在火海里足足挣扎了八秒才滚落出来。他大口喘着粗气,恶狠狠地瞪向栈桥。
他看见了那三个混蛋。
那个红褐色头发的年轻人正慢条斯理地捡起一个新的帆布袋,拉开拉链。另外两个老兵各自扛着已经打空的发射管,脸上的表情......
怎么说呢,简直就像刚在圣诞树下拆开新礼物的混小子。
栈桥上。
“万机之神在上!“哈维尔垂下发射管,目瞪口呆地看着对面那座浮空建筑外壁上肆虐的火海,声音有些发飘,“这玩意儿比手雷带劲多了......简直是艺术。“
“拿手雷跟这宝贝比?你脑子进水了?“阿列克谢搓了搓被尾焰气浪吹麻的双手,粗犷的脸上写满了狂热,“要是早有这玩意,去年霜脊峡那窝硬甲蟹我们用得着近战?“
“想写赞美诗等回去再说。”罗夏半蹲在地,从袋子里拽出新弹药,一口咬掉防潮封蜡,吐在脚边,“装弹,动作快。房顶还有死角,那老狗会跑的。”
哈维尔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了一个兴奋的笑容:“这回轮到我先开火了!”
......
当汉斯眼睁睁看着那三根催命的铁管再次装填完毕,三个涂着色环的弹头重新对准自己时,他感觉死神的镰刀已经架在了脖子上。
汉斯·沃尔夫在这操蛋的世界活了四十二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