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刚检修完差分机的达里娅身旁,将笔记本递了过去。
“这是您父亲的遗物。”罗夏语气难得温和,“他是一位非常伟大的父亲,这本日记理应由您保管。”
达里娅双手接过,眼眶又红了。
她摩挲着封皮,哽咽道:“谢谢您,罗夏先生......其实我对爸爸的记忆不多了,只记得他总爱把我扛在肩上,指着图纸说要给我造一个永远不会停的八音盒。”
罗夏点头,顺势问道:“对了,日记里提到,他在关门前对你们撒了个谎。还记得他当时说了什么吗?”
达里娅与几位同伴面面相觑。
她认真地回忆了片刻,犹疑地回答道:“父亲告诉过我们,无论外面发生什么,岛内的自动化设备都不会故障。永远会有食物和干净饮水供应。可是......它是真话啊,这么多年来它们一直在正常运转,我们从来没对这件事产生怀疑。”
罗夏瞳孔收缩。
他忽然想起自己得到的【灵性】了。
这次在西西弗斯身上获取的【灵性】极为丰厚。
在“燃素恒温熔炉”等多个装置和零件上,他共汲取了4个白色、3个绿色,以及首次出现的蓝色灵性!
但这些不是罗夏现在想要说的。
重要的是他从“燃素恒温熔炉”中汲取出的蓝色灵性,还附带了一段让罗夏颇为在意的箴言——【意马难拴,境由心造,现实原是梦中泡。】
他迅速将这句箴言和日记里的记录、达里娅口中的谎言串联在一起。
一个令人战栗的结论在他脑海中成型。
难道这就是伊戈尔在日记中提到的【模因】吗?
达里娅她们对伊戈尔的话深信不疑,三十几年来坚信设备不会坏。
而这种纯粹的集体信念,就真的让那些循环系统保持稳定的运转了四十年!?
罗夏感觉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他难以判断真伪。
也许这只是刚好,刚好这些自动化设备很少出问题,照顾它们的那些构装体也都很少出问题。
但也许,这确实是真的。
如果是真的,这种意识影响现实的现象,究竟只存在于高浓度燃素环境中,还是当年大雾潮灾难下的临时状态?
亦或是无时无刻都正在发生着?直到现在?
他不敢深想。但绝不可能是后者。
如果整个世界的运转逻辑都建立在某种集体潜意识之上,那这世界简直是个疯人院。
他强迫自己切断这个危险的推演,将注意力拉回现实。
罗夏换了个话题,他走到操作台前,看着那些布满灰尘的仪表盘,询问达里娅:“咱们现在的能源储备,足够支撑这座空岛起飞并长途飞行吗?”
达里娅笑了笑,语气轻松地回答。
“罗夏先生,这座空岛跟随着燃素云层自动采集了三十七年的燃素。用于维持维生系统的消耗对比采集数量来说,其实并不算大,目前的储备量,我们都是按吨来计算的。”
此言一出,罗夏五人立刻噤声。
杰克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得溜圆:“万机之神在上......队长。”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咱们大概不小心,立了个能买下半个新圣彼得堡的大功。”
罗夏也深吸了一口气,手扶操作台,强撑着发软的双腿没让自己坐下。
他回头看向表情同样精彩的队员们,极力控制着自己的表情:“我现在迫不及待想看看,米哈伊尔长官得知这个数字时的表情了。”
这时,沉寂了几十年的主引擎爆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高压蒸汽顺着管道奔涌,活塞发出沉闷的撞击声。脚下的金属地板开始剧烈震动,沉睡的钢铁巨兽苏醒了。
巨大的浮空岛撕裂了厚重的云层,迎着高空的狂风,缓缓启航。
第148章 神罚(日万第十二天)
罗夏双手撑在布满黄铜仪表与操纵杆的控制台上,目光在操作手册与舷窗外来回扫视,小心翼翼地驾驭着这座二十平方公里的钢铁巨兽。
身旁是同样难以入眠的小队成员。达里娅的大多数老伙计都被罗夏劝回了舱室,只留两人轮班指导。
视网膜边缘,硬皮书册上方的幽蓝墨水在纸页上生长蔓延,勾勒出三维地图的轮廓。
经过一昼夜的航行,这座钢铁岛屿即将抵达与“灰烬誓约号”分别时的坐标。
他看着通过多重镜面折射倒影出的外界光影,感受着钢铁岛屿在云层中缓慢移动,忽然想起什么。
“达里娅女士,”罗夏看向刚换班、正捂着嘴打哈欠的妇人,“这座兵工厂的自动防卫系统,我们能接管多少?”
达里娅止住哈欠,眼角那颗泪痣跟着笑容扬起。
“您问对人了,罗夏先生。安东去年刚把那些线路重新梳理过。”
名叫安东的老者凑了过来,“罗夏先生,请跟我来。”
安东领着他走到操控室角落的一面铁壁前。壁面上焊着一块锈蚀的黄铜牌,上面用帝国时期的花体字刻着一行字——【第三兵工厂·自动防御总控】
安东握住一柄液压手闸,用力拉下。
墙壁深处传来齿轮咬合的摩擦声。一块三米见方的铅灰色铁板缓缓升起,露出下方的操控台。数百个黄铜表盘、拉杆与旋钮密密麻麻地嵌在底座上,散发着陈旧的机油味。
“这座岛的穹顶、侧壁和底部,”安东伸出手指,依次点过三组标着不同颜色的操控区域,“一共装了一千二百门80毫米后膛线膛炮、四千八百挺12.7毫米多管机枪、还有大概六百个预设的散弹发射阵位。”
跟着过来凑热闹的杰克嘴巴张成了一个圆形。
安东继续说,“弹药嘛,当年打掉了一些。但后来我们重启了地面的弹药铸造车间,用采集的燃素和岛上的废铁,这些年陆陆续续又造了不少。安娜算过,大概够全部火力齐射......四十五分钟。”
“四十五分钟的齐射?老天,”杰克咧开了嘴,“队长,这玩意儿简直是个会飞的新圣彼得堡。”
卡修斯推了推圆框眼镜,也凑了过来,目光扫过那些操控面板上的刻度,补充道:“但技术代差呢?这些都是四十多年前的沙俄制式装备,精度和射程恐怕......”
“不需要精度。”罗夏摇了摇头,“当火力密度达到这种级别,只要把距离拉近,精度就是个笑话。”
卡修斯笑了笑,耸了耸肩,“您是对的,队长。”
“安东先生,接通武器系统的供能阀门。我们快到了,外面那些不速之客恐怕等急了。”
安东用力点头,拉下了标注“底部阵列”的总控手柄。手柄卡入第一道槽位,操控台深处传来沉重的机械联动声,整座空岛的骨架都在嗡嗡作响。
伴随着手柄推到底部,沉睡了四十年的钢铁巨兽彻底苏醒。
罗夏透过脚下的观测窗,看到了令人头皮发麻的壮观景象。
数以万计的齿轮在蒸汽高压的推动下咬合,粗壮的液压传动轴如同巨人的血管般暴起,将炽热的燃素能量精准泵入每一个武器阵列。
高热的白汽从岛屿边缘的排气阀中喷涌而出,在云层中撕开一道道翻滚的涡流。
罗夏感受着脚下传来的狂暴震颤,目光穿透重重雾海。
他知道,这座代表着旧时代工业巅峰的杀戮兵器,正以无可阻挡的姿态碾向战场。
而此时,在视线尽头的十几公里外。
“灰烬誓约号”的左舷引擎正吞吐着烈焰。
这艘伪装成商船的圣盾级护卫飞艇,历经两天一夜的鏖战,渗碳钢外壳早已像被野狗啃过的骨头般千疮百孔。
左舷的“坚定-7型”三胀式蒸汽机正向外喷吐着滚滚黑烟,橘红色的火焰舔舐着渗碳钢蒙皮。十六个独立菱形气室已经破损了五个,泄漏的惰性气体在空气中形成扭曲的光晕。
尼基塔站在驾驶台前。这位四十三岁的中校,那件曾经笔挺的旧式翻领皮夹克如今浸透了血污与机油。角落里的留声机早已停转,也没人有闲心去拧紧发条。
他双手紧握舵盘,眼角风霜纹里夹杂着煤灰。飞艇每一次倾斜,都会带来一阵金属撕裂的哀鸣。
“左副翼失灵。”他对着传声管平静通报,声音回荡在全舰,“右舷第二螺旋桨转速降至四成。小伙子们,做好准备,我们得靠这点动力撑到底了。”
甲板上的情况更糟。
汉斯,那个黑十字的头目,显然对“灰烬誓约号”的伪装研究得很透彻了。
他没有选择正面强攻,而是用几架飞行器轮番投掷自制燃烧弹,将上层甲板烧成了一片焦土。当船员们忙于灭火时,雇佣兵从尾部的货舱跳板强行登舰。
米哈伊尔的动力装甲在过去二十四小时内耗尽了最后一发子弹。
此刻,他只能将这具沉重的铁壳当成盾牌与战锤。每一次挥拳,液压系统都发出濒临过载的刺耳尖啸,喷出灼热废气。
他身后,则是七名还能站着的船员,堵在通往驾驶室的走廊里。
他像一头暴怒的棕熊。他挥动义肢,将一名冲上前来的黑十字雇佣兵连人带甲砸成一滩烂肉。
“退后三步!”米哈伊尔咆哮。
一捆炸药从走廊尽头抛来。米哈伊尔侧身闪避,炸药在舱壁上轰然起爆。破片贯穿了两名船员的小腿。
他们栽倒在地,死咬着牙关,硬是没发出一声惨叫。
“长官!”身后一名年轻空艇兵嗓音嘶哑,“外面那艘巨鲸飞艇绕回来了!它在调整副炮!”
“带上伤员,退守驾驶室!”米哈伊尔再次挥动右拳,将一个试图靠近的杂碎的脑袋像西瓜般砸碎。
他们被逼到了绝境。黑十字的雇佣兵像闻到血腥味的鬣狗,从四面八方涌入内舱。
伤员的呻吟声、蒸汽机的喘息声、敌人的狞笑声交织在一起。米哈伊尔靠在驾驶室的铁门上,大口喘息。
他的体力正在透支,肺部像拉风箱一样呼哧作响。
一名靠在窗边的空艇兵突然瞪大眼睛。他指着舷窗外,手指颤抖。
“长官......外面......”
米哈伊尔顺着他的手指望去。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远处,两架盘旋的飞行器毫无征兆地失去控制,宛如被拍死的苍蝇般笔直坠落。更远处,那艘正准备开火的巨鲸飞艇,竟像见了鬼一样掉头逃窜。
没等米哈伊尔弄清状况,“砰”的一声,尼基塔撞开了驾驶室的铁门。
这位向来沉稳的中校,此刻满脸狂喜,冲着他大吼:“米哈伊尔!看头顶!”
他通过纷杂的舷窗,向外望去。
战场上空的浓云正剧烈沸腾。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巨手在搅动气流,形成一个巨大的下探漩涡。
伴随着低沉轰鸣,云层被粗暴地撕裂。一座直径超过五公里的钢铁浮城轰然撞破云海,宛如神明降下的铁砧,徐徐压向战场。
阳光从岛屿边缘溢出,在冰冷的钢铁轮廓上镀了一层刺目的金边。这座浮城仿佛一幅正在燃烧的末日壁画。
黑十字的雇佣兵们僵在原地。他们惊恐地仰起头,终于确信刚刚外面同僚高喊的那些关于“神明降临”、“钢铁堡垒”的疯言疯语,全他妈是真的。
汉斯脸上的狞笑僵住了。手中炸药滑落,滚进血泊。
雇佣兵的飞行器在恐怖的下洗气流中摇摇欲坠。
汉斯猛地回过神,扯着嗓子嘶吼着下令全速撤退。
但太迟了。
空岛底部的装甲板开始翻转。
厚重的钢板如鱼鳞般层层褪开,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连成一片。装甲后方,是密密麻麻的炮列。
一排,两排,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