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素晶体激化的高压气流在火药爆炸的基础上进行二次推进。10.35毫米口径的弹头撕裂空气,拖着一道螺旋尾迹,撞击在构装体的传感器上。
铛——
清脆的碰撞声传来,迸出一丛火星。
弹头撞上传感器透镜,铅芯铜皮子弹在弧面上被压扁、弹飞,旋转着掠过半空,不见踪影。
而那颗传感器,半点划痕都看不见。
遭到攻击的西西弗斯停下脚步。蒸汽轮机再次发出轰鸣,身躯开始转向。四条机械巨足踩踏着地砖,那颗传感器锁定了凯瑟琳所在的祈祷室废墟。
头顶的装甲盖板弹开,两门多管机炮从暗槽中升起,枪管开始旋转预热。
哒哒哒哒——
密集的弹幕如暴雨般倾泻而下,祈祷室的墙面顿时便如沸水般激荡起来,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削薄。
凯瑟琳紧贴在罗兰的塔盾之后,两人缓慢地向下一处射击窗口移动,耳旁偶尔传来流弹撞击掩体的闷响。
这就是她和罗兰编在一组的原因。罗夏那种能够在弹幕间隙借身位转换阵地的变态机动力,她做不到。
所以她只能等。等罗夏把他们解围出来。
广场东南侧的废弃官员俱乐部一楼。
罗夏从半塌的砖墙后探出半个身子。双子星的枪托抵紧右肩,枪管对准了构装体右后侧机械巨足的膝关节。
那里有一组半暴露的十字轴承与液压管线。
扣下两段式扳机。
轰。
双管齐射的后坐力猛地撞上罗夏的右肩,但发达的斜方肌与三角肌群将冲击牢牢锁死,他的上身纹丝未动。
两枚独头弹脱膛而出。
但罗夏毕竟不是凯瑟琳,双子星也不是狙击步枪。
在百米这个距离上,对一台移动轨迹复杂的四足机器人开火,罗夏谈不上有多高的命中率。
两枚独头弹只有一发勉强命中——不是膝关节,而是偏低了,它砸在了机械足腕的侧装甲上沿,轰出一个拳头大小的凹坑,火星迸溅,锈皮崩落。
另一发擦着管线飞了过去,打在后方地面上,轰出一团碎屑。
凹坑之下,装甲虽然变了形,却并未洞穿。
西西弗斯的步伐没有受到影响,但那颗红宝石般的传感器已经缓缓转向了罗夏。
铁球躯干沉重地转过半圈,四条机械巨足随即迈开,朝罗夏的方位碾压而来。几乎同一时刻,头顶的双管机炮织出两条弹幕,裹着火光倾泻而出,将罗夏方才藏身的砖墙削去了半面。
罗夏咧嘴一笑。虽然没对它造成重伤,但上钩了就好,他有的是手段和力气。
他拉动护木,两枚冒着热气的弹壳弹出弹膛,落在砖块上叮当作响,随即向下一个射击点位转移。
弹幕紧追不舍,却始终追不上罗夏的步伐。
他踩过倾斜的碎石板,借力翻过承重墙的残骸,落地时脚尖嵌入瓦砾间仅有的一小块落脚点,步幅丝毫未乱。
夹击战术成功了一半。
待西西弗斯朝东南侧走了十几米后,西南侧的凯瑟琳再次探出身子。
这一次,她没有瞄准那只传感器,而是将准星压低,对准了四条机械巨足关节处缠绕的深红色液压软管。
砰!砰!
第一发擦着管壁飞过,溅起一串火星。第二发正中左前足膝关节处一根拇指粗的软管,管壁被撕开一道口子,黑色液体立刻喷涌而出,顺着巨足的轴承淌了一地。
西西弗斯的步态肉眼可见地顿了一下,左前足落地时微微打滑,整个铁球躯干向左歪了几度才稳住。
凯瑟琳已经缩回了掩体。
罗兰在一旁看得真切,低声称赞道:“漂亮极了,凯瑟琳!照这个节奏耗下去,这铁疙瘩撑不了多久。”
后背再次遭受攻击的构装体陷入了逻辑矛盾。
守卫指令要求它消灭最具威胁的敌人,但“最具威胁的敌人”总是在不断交替。
它转向西侧。罗夏的独头弹便会砸在它的腿部关节。
它转向东侧。凯瑟琳的子弹就会光顾它的软管。
这头重达数吨的钢铁巨兽被困在了两个火力点之间,自相矛盾的指令令它在原地来回打转。
机炮因为长时间射击而泛起暗红色,却没有杀伤一个敌人。
地上越来越多的机油也让它的步伐不再那么稳当。
罗夏躲在掩体后,有条不紊地往弹仓里压入新的独头弹。耳边是凯瑟琳左轮手枪的轰鸣。
西西弗斯就这样在两个射手之间被戏耍。
广场正南面,一处挂着褪色招牌的酒吧夹在半塌的两栋建筑之间,地势稍高,能够清楚看见东西两侧各二十多米开外的凯瑟琳和罗夏。
杰克蹲在酒吧二楼临窗的地板上。脚边散落着碎裂的酒瓶和发黑的锡制酒杯,空气中弥漫着陈年酒液酸腐后的馊味。
每隔一阵,他会探出半个脑袋,透过窗洞看向左右两侧。
枪炮声震耳欲聋。火光在废墟间交替闪烁。罗夏与凯瑟琳的配合天衣无缝。罗兰举着那面沉重的“壁垒-I型”塔盾,稳稳地挡在凯瑟琳身前,将偶尔飞来的流弹与碎石尽数挡下。
杰克咬着嘴唇,拔出腰间的战术匕首,在木质吧台上用力划动。
刺啦,刺啦。
匕首尖端在木板上刻出一个个杂乱的符号。
卡修斯·奥尔洛夫盘腿坐在一个木板箱上。
他从酒吧的柴堆里拢了几根废木板,在地上架起一丛小篝火。橘黄的火光映着他消瘦的面孔,一只茶壶搁在火堆上,壶嘴咕噜咕噜地冒着白汽。
卡修斯抿了一口茶水。那张被火光烘暖的脸上,挂着温和的微笑。
放下茶杯,卡修斯举起那枚象征着“万机之神”的X字圣徽,上面的蓝宝石亮起了微弱光芒。
他紧盯着凯瑟琳的身影,低声吟唱起教义。
......【圣律协调】。
一束肉眼勉强能够感知到的柔光飞离圣徽,穿过两栋建筑,附上了凯瑟琳的左轮手枪。
完成了阶段性工作后,卡修斯放下圣徽,端着两个茶杯走到杰克身旁。
“万机之神早已在世界之心中写下了答案。”他看着焦躁不安的杰克,慢条斯理地说道,将其中一杯茶水递了过去,“罗夏队长的战术,非常合理。每个齿轮都放在了最合适的位置上。杰克,耐心等待。你的发条还没有到上紧的时候。”
杰克翻了个白眼,接过茶杯仰头就灌了一口。滚烫的茶水烫过舌尖,他整个人一激灵,差点把杯子甩出去,赶紧又吐了出来。
消耗战来到了第十五分钟。
罗夏的工装背心已经被汗水浸透。小臂开始发酸发胀,那股钝痛从指根蔓延到肘窝,太阳穴也每隔几秒就会突突地跳疼一下。
连续使用燃素武器的后遗症正一点点地渗入他的身体。浓度不算高,暂时还不至于造成实质性损伤,但那种持续的、若有若无的酸痛与刺麻已经开始蚕食注意力。
不过战果是显著的。
西西弗斯那庞大的铁球躯干已经被砸得面目全非。正面的灰黑色锻压装甲钢板被轰出了十几个大坑。其中最严重的一处位于胸甲正中央。
罗夏的独头弹在那里撞出了一个长达半米,即将破开的凹陷。
他靠在砖墙上,大口喘气。低头扫了一眼弹带,还剩最后五发独头弹。
西西弗斯再次被凯瑟琳引走。
探出半个身子,罗夏举起双子星。瞄准构装体胸甲上的那道凹陷。
扣下扳机。
轰——
枪身向后一坐,罗夏的肩膀传来一阵剧痛。
又一枚独头弹击中了构装体胸甲凹陷处的边缘。
但这一次,没有金属碰撞的巨响,没有火星四溅。
罗夏感觉那枚独头弹像是“黑”了一下。接着,以着弹点为中心,一个比足球还要大出两圈的空间发生了坍塌。
那块支撑了至少五发的锻压钢板,连同周边的铆钉、支撑钢架,在一瞬间,化为了齑粉。
灰黑色的粉末如被吹起的煤灰,随风飘散。
【碎甲者】触发了,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方式,触发了。
构装体那片装甲连带内部的些许轴承齿轮,都被挖走了一块。
内部复杂的机械传动结构、密密麻麻的液压管线,以及一个散发着奇异光芒的构件,全都暴露在空气中。
祈祷室废墟后的凯瑟琳和罗兰呆住了,盯着那片化作飞灰的装甲,嘴巴张着。
杰克连匕首掉在地上都没有察觉。
罗夏自己也愣住了。他看着手中冒着青烟的双子星。
他完全没有预料到,配合大口径独头弹,【碎甲者】竟然能打出这种近乎湮灭的恐怖效果。
这一击几乎是致命的。
大量的高压蒸汽从断裂的管线中喷涌而出,在广场上弥漫开来。
铁球躯干剧烈地晃动,四条机械巨足如醉汉般踉跄打滑。
它快散架了。
罗夏的心跳开始加速。他看着那个暴露在外的奇怪发光结构。
几乎可以确定,那就是它的动力核心,如果能在那上面再补上一枪,这台构装体一定会瘫痪。
他已经开始盘算接下来该如何打开它身后的那扇大门。
他拉动护木,将一枚新的独头弹送入弹膛。双腿肌肉紧绷,准备给予致命一击。
就在罗夏举枪的那一刹那。
西西弗斯那颗闪烁着红宝石般光芒的传感器,熄灭了。
几乎是一瞬间,传感器重新亮起。
这一次,透镜中散发出的不再是红光,而是一团诡异而深邃的幽蓝光芒。
构装体停止了摇晃。
它猛地转过身躯。
那只幽蓝色的巨眼,牢牢盯住了罗夏。
他的动作僵在了半空。
他感觉到了一股视线。
那不是机械传感器的扫描,而是一种带有强烈情绪的注视。
愤怒,痛苦,以及执念。
罗夏被看得头皮发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