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银白色的文字,果然指的是“黑山羊的牧歌”。
既然辛克莱看不懂,那换句话说,难道衔尾蛇的首领能看懂这种奇特的语言?
拜伦没有感受到什么异常,继续注视着文字。
它们像是用水银描绘而成,笔画在烛光下泛起冷淡而流动的微光。
字符本身并不规整,线条盘曲回旋,带着一种近乎蛮横的力量感,如同一枚枚盘起的羊角,被强行压进纸页之中。
辛克莱似乎察觉到拜伦的目光:“难道,你能读懂这种文字?”
拜伦的视线仍停留在卷轴上,没有抬头。
“不。”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
“我只是觉得......”
声音低了下去,没有说完。
实际上,他已经在阅读了。
那些文字,直接在意识中展开,像是被某种更古老的秩序允许进入。
【当肉体被凛冬抹平,死亡便为灵魂开门。】
【黑山羊立于雪线之上,低首不语。】
【它的影子覆盖群山,死寂在角间生根。】
拜伦的呼吸,不自觉地放缓。
【悼歌缓缓下沉,如夜雪压枝。】
【摆渡的船只无帆无火,只是循着骨白的河流前行。】
【赦罪并非宽恕,而是终点的允诺。】
【于是,放歌吧。】
【不为生者,也不为亡者。】
【让悼歌在空谷中回荡,】
【让每一道音节,松开血肉的执念。】
【直到死亡,成为......】
卷轴的内容,戛然而止,只留下了被撕开的不平整的边缘。
像是一首牧歌,在最该落下终音的地方,被人强行按住了喉咙。
拜伦心中一沉。
果然如此。
拜伦的指尖垂在身侧,反复揣摩那几句残存的语义。
所有词语都在指向同一个方向,却在最关键的地方失去了衔接。
辛克莱看着拜伦专注无言的反应,冷笑了一声:
“你该不会是打算靠着记忆力,把这些图案背下来吧?”
拜伦依旧没有回应。
他的表情平静,可心中的思绪却在迅速收紧。
假如,这只是衔尾蛇想要寻找并补全的第四纪文物,而他们又已经确认,真正缺失的关键内容,掌握在银月教会手中。
那么事情就变得耐人寻味起来。
辛克莱出现在圣帕里斯大教堂里,本身就不合理。
而他偏偏还将这卷残缺的《黑羊的牧歌》,交到自己眼前。
这样的行为,很难用巧合来解释。
问题在于,辛克莱不可能知道自己掌握着【默读术】。
在他的认知中,这些文字理应无人能够解读。
那他这么做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是巧合?还是辛克莱在某个环节撒了谎?
又或者是,他隐约察觉到了什么,想要借助自己的力量,去补全这卷不完整的手稿。
拜伦的思绪尚未理出头绪,一股冰冷的触感席卷而上。
《狩魔笔记》毫无征兆地出现在视野之中,悬停在精神的边缘,像是早已等候多时。
拜伦心中掠过一丝震惊。
让他震惊的不是笔记的出现,而是它停在的书页位置。
书页在无形之力的推动下自行翻动,泛黄的纸张一页页掠过,没有丝毫犹豫。
最终,展开的书页上,印着枯枝般扭曲蔓延的黑色花纹。
这是那张永恒书页!
拜伦的视线,落在那张神秘的书页上。
下一瞬,世界的边界仿佛被悄然抹去。
【墨迹落定,某种比语言更古老的事物,在纸页深处苏醒。】
【我看见,黑山羊行走于雪原之前。】
【它不咆哮,不低鸣,只以沉默丈量死亡的距离。】
拜伦的意识微微一震,几乎是靠着涌动的灵性保持清醒。
永恒书页的边缘,那些枯枝般的黑色纹路,开始缓慢延展,仿佛在等待某种回应。
【第一次刻印即将开始。】
【我将在四条路径之中,选择永恒书页刻印的路径。】
【‘灵知’路径的基础节点,已全部解锁。】
【炼金术士的道路,已然展开。】
【‘灵知’将是本次刻印合适的路径。】
拜伦的意识,向那唯一被允许的方向倾斜。
永恒书页,贪婪地啃食着体内的灵性,最终在永恒书页上,留下了《黑羊的牧歌》中的三句:
【黑山羊立于雪线之上,低首不语。】
【它的影子覆盖群山,死寂在角间生根。】
【摆渡的船只无帆无火,只是循着骨白的河流前行。】
“刻印”结束,拜伦虽然被吸收了一部分灵性,却并没有感到类似于灵性失衡的那种不适感。
倒不如说,这种感觉,很奇妙。
然而,“刻印”留下的远不止这些。
《狩魔笔记》的书页,又继续翻到了属于【灵知】的那一页。
除了代表着尚未完整的清醒之梦的银白色三角,书页之上,又生长出一个漆黑的三角形。
在拜伦的视野之中,那个三角中央无尽的黑暗里,缓缓钻出一个长着扭曲羊角的黑山羊头,正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自己。

? 第100章 无声的对峙
低声诵念的老妇,闭目静坐的工匠,抱着孩子的母亲,零散地分坐在教堂的长椅上。
蜡烛燃烧后的淡淡烟味,环绕在辛克莱和拜伦身旁。
黑山羊的注视,如同一枚冰冷沉重的铆钉,牢牢钉在拜伦的视野深处。
那个漆黑的三角形,涂抹在【灵知】的书页上,羊角扭曲的头颅从暗影中探出,目光低垂,却始终没有移开。
这......
未完成构筑的炼金术,以三角形的形式在笔记中呈现,这一点并不罕见。
可永恒书页的变化、所谓的“刻印”......
最让拜伦疑惑的是,如果这是炼金术的延伸,为什么自己没有任何关于元素的感知?
还是说,这也在《狩魔笔记》的计划之中?
就在思绪短暂游离之际,辛克莱重新看向了全神贯注的拜伦:
“看上去,你似乎对这东西,比较感兴趣。
这样也好,我想,把它‘归还’给银月教会,才是更明智的选择。”
辛克莱说话时,手腕自然下垂,搭在膝侧。
皮肤下那些原本鼓胀、蠕动的黑色血管,正在缓慢而克制地平复,连呼吸的节奏,都被刻意放得绵长而均匀。
拜伦偏过头。
“你以为自己是高尚的殉道者?”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冷意,“还是说,你觉得只要把这东西交出来,就能洗干净自己?
你在衔尾蛇里待了那么久,手上真的没有沾过无辜者的血吗?”
辛克莱的唇角微微一动,没有立刻反驳。
拜伦的灵视之中,辛克莱体内原本趋于平缓的灵性流动,正在悄然改变方向。
灵性如同被重新引导的暗流,开始向左臂汇聚。
果然。
这家伙,还是想赌一把。
拜伦甚至怀疑,辛克莱每一次来到圣帕里斯大教堂,都是为了这一刻。
只是。
血刃还未来得及从左臂内侧的裂痕中生长弹出,拜伦便已经伸出了手。
不是指向心脏,也不是喉咙。
而是精准地扣住了辛克莱左臂内侧,那一处灵性即将撕裂血肉的位置。
他的五指骤然合拢,如同铁钳,死死拧住骨骼与血肉。
辛克莱体内骤然暴涨的灵性,被这股直接的力量强行按了回去,仿佛撞上了一道无形的壁障。
他甚至有些惊讶,无法理解拜伦是怎么做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