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众里人员复杂,有人在前台递上写着姓名的信封,有人和票务代理压低声音讨价还价,似乎是买到了假票。
舞台前方的座位,像是被灯光亲吻过,一排排铺着柔软坐垫,颜色深沉。
两侧的包厢半掩着帘子,里面的人影若隐若现。
那是只属于贵宾的席位,他们如同一群提前躲进壳里的贝类,只等合适的时候,再张开给人看里面的珍珠。
再往上,二层、三层阳台和画廊逐渐拥挤,站立区已经变成了沙丁鱼罐头,连空气都变得有点粘稠。
拜伦低头看了看那张被裁剪过的普通票。
果然,伊丽莎白没有舍得给他们三人最好的观赏席位,或许,她自己都没有选择观众的权力。
西蒙凑到艾琳身边,小声问:“所以...这个《茶花淑女》到底讲的是什么,你知道吗?”
艾琳白了西蒙一眼,像是在说“这都不知道,就跑来追星”。
“《茶花淑女》讲的是一位淑女邂逅青年,相恋后搬到乡间过平静生活,却因家庭与名誉压力,被迫分开。
两人陷入挣扎与怀疑,当真相揭露重归于好后,却又因疾病与命运的阻隔,只能短暂团聚,留下了一段茶花般脆弱的爱情故事。”
听起来...倒是和伊丽莎白之前提到的,那个“蔷薇花园”的真结局,有异曲同工之妙。
拜伦无心关注《茶花淑女》的跌宕剧情,他把更多的注意力,分给了观众。
在他看来,那些手持普通票券的人,大多只是来体验一段情绪与幻想。
他们的目光单纯直接,借着舞台上梦幻的人生,短暂逃离自己的现实。
他们对那位顶流女星的迷恋,也更多是对浪漫、悲情、优雅与命运的理想化投射。
偶尔,还会夹杂着一点近乎宗教式的狂热。
这些人和拜伦三人一样,坐在前排、阳台或者画廊里,神情期待,谈论着剧情服装,也会议论女星的绯闻与喜好。
虽然伊丽莎白今年已经28岁了,也有过不少名流的绯闻,但她至今未婚,也没有踏入任何一段公开的恋情中。
原因很简单,恋情会打破所有愿意砸钱的男人们的幻想,是剧院投资方绝对不想看到的。
拜伦这么想着,目光转向上方。
那些坐在包厢里的贵族与大商人,则完全是另一种存在。
对他们而言,这座剧院更像是一间被音乐和灯光包裹的会客厅。
他们坐在这里,不是为了看谁,而是为了被看见。
谁坐在哪个包厢,谁与谁同席,谁在中场休息时被邀请到哪间休息室。
这些,比歌剧本身重要得多。
艺术审美的话题只是无心的闲谈,更重要的是债券、矿权、航线、铁路与排水系统。
黑蔷薇的歌声,在他们耳中固然动听,但也只是通往信息与影响力的入场券。
能与她说上一句话,或在她的沙龙里露一次面,往往比一份合同更有分量。
思索之际,拜伦注意到四名身着深绿色礼服的男女,从侧门缓缓入场。
他们的服饰用料极为考究,深绿的丝绸与天鹅绒,低调厚重,纽扣是暗金色,纹路细密,几乎不反光。
四人步伐一致,神情克制,很少与旁人对视,倒是引来了很多投机者的问候。
他们没有在大厅停留,径直走向右侧最靠内的包厢,帘子在他们身后缓缓落下,将一切视线隔绝在外。
拜伦微微眯起眼,侧头对艾琳低声问:“艾琳,你知道刚才那几位是谁吗?”
艾琳没有回头,她早就注意到了那些人的到来,轻声道:“他们是塞德里克家族的人。”
在艾琳进一步的介绍中,拜伦了解到,塞德里克家族原本不算是贵族。
最早的时候,他们只是在北方经营煤矿的商人。
他们很有远见,在蒸汽机普及、铁路开始铺设的过程中,他们几乎押中了所有关键节点。
短短十几年,就攒下了一般老贵族几代人都未必有的财富
“先是给王室和议会捐款,再把子女送进最好的学校,与落魄的旧贵族联姻,慢慢换来头衔和地位。”
艾琳说着,似乎习以为常。
“现在的塞德里克家族,控制着兰顿市周边三分之一的煤矿股份,还间接持有两条重要铁路的经营权。
他们的名字,已经不只是商人的名字,而是某种象征。”
拜伦若有所思:“象征着什么?”
“象征着新血统的贵族。”
艾琳优雅地笑了笑:“历史是不断更迭轮回的,无论多么强大、有权势的家族,都很难保持三代以上的荣光与富贵。
当然,莱因哈特王室除外。”
拜伦没有继续问下去,只是再次把视线投向人群。
灵视,悄然开启。
世界在他眼中,轻微错位。
现实的色彩被剥去了一层皮,露出下方隐约流动的灵性光泽。
大厅上方,漂浮着一层薄薄的雾气。
不过,那并不是异常的超凡现象,而是由情绪、欲望、期待、焦躁混杂而成的逸散的灵性。
虽然对于普通人而言,体内的灵性并不会被操控,但高昂的情绪本身,也能影响普通人灵性的形态表现。
相比之下,包厢方向的灵性,则更内敛。
那些贵族与商人身上的光泽,大多收束在体表附近,像是被一层无形的壳包裹着,不轻易外泄。
那些贵族之中,或许就有着潜在的超凡者。
拜伦低声对西蒙说:“我的灵视,目前看不出异常。
这里几乎都是普通人的灵性水平,只是比较紊乱,会随着情绪变化。”
西蒙凑近一点,小声问:“连塞德里克家族那几位也一样?”
“至少从表面上看,是这样。”
拜伦回答得很谨慎。
“不过,我认为我的灵视,是存在局限性的。”
“什么意思?”
拜伦顿了顿,又补充道:
“就像我第一次见到查尔斯先生的时候,也没能看清他的灵性轨迹。”
那次经历,他至今记得很清楚。
西蒙轻轻吸了口气,低声道:
“我听说,灵视本来就有极限。
高环超凡者,或者灵性掌控力特别强的人,能把自身的灵性压制得和普通人一样,甚至当成一种长期的习惯。”
“他们不需要刻意隐藏,因为在他们看来,让灵性‘安静’,本身就是一种常识。”
“所以,查尔斯先生也这样练习过吗?”
西蒙点点头。
这时,大厅的灯光开始逐渐变暗,喧闹声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缓缓压低。
观众们纷纷回到座位,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即将揭幕前的紧绷感。
拜伦收回灵视,世界重新变得清晰而真实。
帷幕在低沉的乐声中缓缓升起,灯光如同薄雾,洒落在布景精致的客厅舞台上。
水晶吊灯的影子被拉长,演员们依次登场,步伐从容,像是要共同出演一场被精心编排的梦。
而当那道纤细优雅的身影,自侧幕后走出时,乐声微微一顿。
伊丽莎白·朗登场了。
她面覆淡妆,唇色如夜色中的玫瑰,黑色纱裙层叠垂落。
长及肘部的黑纱手套,包裹着手腕与指节,冷艳动人。
灯光落在她身上,为那抹黑色镀上一圈柔亮的银边。
台下的喧哗,在一瞬间消失。
无数道目光凝固在她身上,整座剧院都在这一刻,为这朵盛放的“黑蔷薇”而屏息。
? 第81章 燃烧的夜莺
舞台之上,弦乐与木管铺开,舞者与乐手编织的旋律像一层薄纱,将观众的情绪一点点托起。
而伊丽莎白的歌喉,无疑是这其中最美妙的乐章。
虽然这是拜伦第一次欣赏黑蔷薇的演出,但他很快就意识到,伊丽莎白的优秀不在于多么炫技的高音,而是一种克制的情绪。
她的声音柔和而平稳,像一条缓慢流动的河,逐渐将被吸引的听众,拖入水中,直至溺亡在那优美之中。
舞台上的“茶花淑女”在灯影中行走回望,仿佛不是在演戏,而是在回忆自己的一生。
邂逅时的悸动,少女般的羞怯,离别的预感,还有那被命运悄悄按住的心跳。
每一次换气,每一个转音,都恰到好处。
歌声穿过大厅,落进每个人心里,有人无声地叹息,有人下意识攥紧了扶手。
拜伦听着这段旋律,忽然想起了那位同样拥有“高超技艺”的花衣魔笛手。
诡异的笛声,从记忆深处浮了上来。
花衣魔笛手......对自己来说,还剩下两次尝试的机会。
现在无法确定,下一次进入猎场,是从头开始,还是会接着上一次的轨迹继续。
但无论如何,自己需要更多保障,至少要足以抗衡那支笛子。
为了灵性点,为了骨笛遗物,也为了那所谓的“秘闻”。
如果自己没猜错的话,灰石镇的秘闻,或许可以被化用为“魔术师”的力量。
想到这里,伊丽莎白的歌声再次攀高,情感被推到悬崖边缘,牵引着观众的心绪。
拜伦在心中,默默向《狩魔笔记》低声询问:
“《茶花淑女》的故事,就不能用来构筑魔术吗?”
【魔术是一门危险而复杂的学问。】
【力量的汲取,远远不只是“听见”一段故事那样简单。】
【我需要共情它,见证它,亲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