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番测试下来,拜伦发现对于同样的咒言命令,再次释放会相对轻松。
但如果是不同的咒言含义在短期内释放,对灵性的消耗远比他预想的更大。
拜伦只是重复让蜡烛熄灭了三次,耗费的灵性总量就等同于完成一次炼金术的消耗。
这对现阶段的他负担不算大,也不至于能无节制使用。
即便全程无需靠喉咙发声释放咒言,仅仅依靠手杖充当媒介,拜伦依旧觉得喉咙干涩发紧,舌尖也有些发麻。
手杖只是传递咒言的话筒,无法抵消咒言附带的副作用。
拜伦实现的是优化释放形式,并不能从根源上降低施术成本。
这种咒言和魔女贝丝的施法模式相似,但算不上成型固化的完整咒言魔术。
尽管如此,也是质变的进步。
关于诗匠的晋升,还需要拜伦多在刻印魔术上下功夫。
思考至此,望着那被他折腾得融化了大半的蜡烛,拜伦收敛剩余的灵性,结束了今天的咒言练习。
他起身整理好衣服,最后望了一眼棺材,握着黑檀木手杖迈步走出保存室,踏入静谧的二楼走廊。
狭长的走廊里,数名修女步履匆匆,往返于各个房间。
她们依然在核对筹备明天葬礼所需的各类物件,全身心投入葬仪的准备工作中。
拜伦缓步穿行在走廊之中,指尖时不时轻敲杖身。
他无声无息借着手杖传递简短的咒言,嘴上配合着做出对应的口型,如同一位独自表演双簧的艺人。
这也是练习的一部分。
考虑到暂时无人知晓这根手杖的力量,以后在公共场合里使用简短咒言,自己也要尽可能伪装一番。
拜伦全身心都沉浸在咒言与声线适配的磨合之中,全然没有留意到,路过的几名修女瞥见他略显怪异滑稽的走路模样,悄悄偏过头,隐忍不住浅浅偷笑着。
拜伦就这样一边练习一边前行,直到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走廊尽头,拦住了他的去路。
西蒙几步走到拜伦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似乎注意到了拜伦敲击手杖的动作,笑着打趣道:
“我发现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拜伦。
你现在简直手杖不离手,每次出门都带着。”
面对朋友的调侃,拜伦指尖摩挲着杖身细腻的骨纹,不慌不忙地回道:
“西蒙,随身携带手杖,是一名绅士最基础的素养。
要我说,你也该学着点。”
“得了吧,我可从来没见过哪位绅士走路还时不时敲两下手杖,不知道还以为这位绅士的腿脚不太利索。”
西蒙摆了摆手,毫不留情地拆穿了他的说辞。
拜伦不置可否,只是淡淡一笑,选择跳过这个话题:
“说正事,明天葬礼的布置工作,这边都筹备齐全了吗?”
西蒙认真点头应答:“放心吧,所有流程、场地布置以及物资全部准备就绪,不会出任何纰漏。”
拜伦对此没有多说什么,只希望尽快结束这一切,让教会着手开始调查谋杀。
……
第二天早上,天刚蒙蒙亮。
冷冬凛冽,浓稠寒雾四处弥漫,笼罩着整座城市。
街头零星可见裹着厚重大衣、步履匆匆的路人。
今天的圣帕里斯大教堂,和往日平和的模样截然不同。
地面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即便如此,教堂门口依旧早早聚集了大批信徒。
这群信徒一改往日的穿搭风格,大多数人身着黑色或深色衣物,以此寄托对神父的缅怀与诚挚敬意。
数辆精致的马车,陆续停靠在教堂宽阔的石阶旁,拉车的骏马温顺伫立,口鼻间不断呼出白色雾气。
所有下车前来送葬的宾客,无一例外,全都身着规整肃穆的黑色丧服。
教堂门口,数名教士有序忙碌着,向往来宾客分发银色弯月造型的金属别针。
这些特制胸针是银月教会的专属信物,宾客将其别在胸口,是这场葬礼里表达哀悼与敬意的基本礼仪。
拜伦一行人早已提前佩戴好弯月胸针,穿着剪裁得体的黑色礼服,等候在一旁。
此刻的拜伦兼具双重身份,既是虔诚的银月教会信徒,也是教会的守夜人。
他静立于大门侧方,迎接陆续抵达的送葬宾客。
拜伦暗自庆幸。
昨晚选择在大教堂内练习咒言的决定无比正确。
清晨刺骨的寒意与早起的疲惫感交织,也正因昨夜早早入睡养精蓄锐,他才能从容应对今日繁杂的葬礼事宜和值岗工作。
相较于室外,大教堂内部的温度更低,阴冷潮湿的空气萦绕在大厅每处角落。
空气中混杂着安神熏香、老旧原木与蜡烛油脂的独特气味,但比起安神,此刻更让人觉得沉闷又压抑。
窗外的寒雾,遮蔽了绚丽的彩色玻璃窗,也隔绝大部分自然光,让室内采光严重不足,整体环境昏暗幽深。
长廊过道两侧的烛台上,整齐摆放的白烛都已点燃,微弱摇曳的火光,勉强撕开浓重的昏暗,照亮通行的过道。
大殿内矗立着一根根粗壮冰冷的白色大理石立柱,撑起整座宏伟的殿堂,两侧排布着一排排古朴的木质长椅,前来吊唁的送葬者端正端坐,全程垂首缄默,无人肆意交谈。
大教堂最深处的圣坛也已经撤下平日的装饰,裹上一层厚重的黑色帷布。
圣坛正中央,静置着银月女神的灰白色石像,石像两侧摆放着数束素雅的白色花束。
圣坛正前方的空地上,安放着属于约书亚神父的红橡木灵柩。
大部分宾客已经入场,死寂一片,耳畔仅有烛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以及众人均匀压抑的呼吸声,肃穆的氛围压得人喘不过气。
前来参加葬礼的宾客成分繁杂,除了银月教会内部的教士、信徒,还有城中不少富商与上层贵族。
而在络绎不绝的人群之中。
拜伦终于寻觅到了那个自己一直在等候的身影。
那便是大地母神教会的埃弗雷特神父。
埃弗雷特身侧跟着两名随行的大地母神教会信徒,三人一同迈入大殿之内。
进入殿堂后,他率先转头,朝着银月教会的伯恩斯审判官一行人微微颔首,完成了基本的礼仪致意。
亲眼见到真人后,拜伦发觉这位相对低调的神父,和自己预想中的模样相去甚远。
埃弗雷特并不像其他高龄神职人员那般苍老臃肿,他身形极度瘦削,脊背微微佝偻,整个人看起来格外矮小。
他的面部线条僵硬冰冷,神情死板肃穆,没有多余的情绪。
这种冷漠即使放在葬礼上,也显得有些过于阴沉。
一行人走到拜伦身侧时,埃弗雷特并未驻足,只是面无表情地淡淡瞥了拜伦一眼。
拜伦察觉出,这位神父的身体状态并不算健康,周身萦绕着病态的虚弱感。
他的双手戴着严实的黑色皮手套,手中攥着一根厚重的金属手杖,行走间手杖不断敲击地面,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葬礼后续的各项流程,基本都依照昨天敲定的方案稳步推进,没有出现偏差。
宾客们依照身份与提前划定的区域,有序落座于木质长椅上。
等到所有人安顿完毕,在场信徒逐一起身,缓步绕过大片长椅,来到约书亚神父的灵柩旁驻足低头,进行简短的祷告仪式。
部分前来吊唁的宾客,会按照教会的传统习俗,侧身将数额不等的钱币投入灵柩旁专用的橡木募捐木箱内,表达对逝者的哀思。
按照规矩,木箱内募集到的所有善款,一半会归入教会公共资金库,用于教堂日常运维与公益事宜,剩下的另一半钱财则会交由汉斯,算作逝者留给家属的最后慰藉。
此刻的拜伦,看似闲散地站在角落值守,目光却从未游离,始终牢牢锁定人群中的埃弗雷特神父。
他催动灵视,细细描摹着那名瘦削神父周身浮动的轨迹。
在灵视的视角之下,埃弗雷特周身萦绕着一层淡薄却凝练的灵性。
即便对方外表孱弱病态,身形佝偻,拜伦依旧能确定,这位来自大地母神教会的神父,是一名超凡者。
拜伦暂时无法判定对方是炼金术士还是魔术师,不过这倒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
埃弗雷特全程面色冰冷,在灵柩前完成一套极简的祷告流程后,便起身准备退至人群后方。
拜伦本以为他会和随行信徒一样,回到专属的访客长椅落座等候,可事实并非如此。
埃弗雷特径直避开人群,侧身与等候在侧的梅芙审判官汇合,二人低声交谈两句,一同朝着大殿内侧的私密房间走去。
很显然,他们应该是要谈论关于最近出现的奇怪病人的事情了。
拜伦当然想要知晓两大教会高层对怪病的调查结果与应对方案。
偷听的念头浮现,但很快就被拜伦强行压下。
今天的他身负守夜人职责,负责葬礼现场的安保秩序,贸然擅离职守太过鲁莽,稍有不慎便会引发现场混乱。
更何况,场内氛围再次发生变化。
下一个环节如期而至。
汉斯身着规整素雅的教袍,迈步穿过过道,一步步走向祭坛的正中央。
原本隐约有细碎呼吸声的大厅,顿时沉寂下来。
拜伦望着台上的身影,生出一丝恍惚。
汉斯站立的位置,曾是约书亚神父数十年如一日宣讲教义的地方,身形轮廓与逝去的神父重叠,相貌也很相似。
紧随汉斯的脚步,一名金发女子缓步走到他身侧,安静伫立,那便是汉斯的妻子黛丽丝。
她将一头耀眼的金色长发整齐束起,一身肃穆的黑色丧服搭配遮面薄纱。
黛丽丝无需登台发言,她此刻站在一旁的举动,就是对新任神父丈夫最直白的支持。
短暂的静默过后,汉斯从容开口,开始自己的悼念发言。
他并未直接宣泄丧父的悲痛,而是以自身童年往事为切入点,娓娓讲述教堂伴随自己成长的岁月。
从年少时父亲的悉心教诲,到银月教会带给他的精神寄托,字字句句真挚恳切,极具感染力。
台上的汉斯,不像一名深陷悲痛的逝者家属,反倒像一名虔诚至极的朝圣者,缅怀另一位忠于信仰的前行者。
短短数分钟的发言,早已击溃台下众多信徒的心理防线。
不少妇人与年迈信徒纷纷低头,悄悄擦拭眼角的泪水。
发言的尾声,汉斯拔高语调,由私人的丧亲之痛,延伸至不久前国王离世举国同悲的层面,升华整场悼念的主旨。
这由小家至大国的发言层次,格局缜密、情绪递进恰到好处,水准极高,超出了拜伦对汉斯的预期。
或许,他确实适合当一名神父。
身侧的黛丽丝深谙现场的节奏,在话音落下的瞬间率先抬手鼓掌。
清脆的掌声打破沉寂,顺势带动全场信徒,悲伤的氛围也被推至顶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