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是一切的起点。
是他穿越而来,承接所有命运与枷锁的开端。
也是原本那个普通大学生拜伦生命的终点。
池水之中,年轻的大学生身影踉跄前行。
眼底藏着惶恐与疑惑,依旧硬着头皮走入这片黑暗禁地。
画面继续缓慢倒退。
直至那道身影重重倒地,身躯瘫软在冰冷潮湿的污水之中。
意识彻底消散,生命终结。
此刻的画面,恰好停在拜伦指尖即将触碰那本《狩魔笔记》的前一瞬。
最关键的片段,即将揭晓。
可就在这一刻。
睡魔搅动池水的动作,骤然放缓。
原本流畅灵动的水波,变得沉重。
斑斓璀璨的各色光影,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洗涤。
色彩褪去,池面一点点变得黯淡,失去所有光泽。
流转的画面,再无变动。
回溯戛然而止。
没有后续,没有真相,没有答案。
拜伦浑身一震,胸腔里瞬间翻涌着焦躁与不甘。
他猛地双手撑住池沿:
“不,不!
我需要看到更多!”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梦域里回荡,带着压抑已久的急切。
“到底发生了什么?”
拜伦抬眼,放弃了对旧神的恭敬克制,眼底只剩执拗的追问:
“为什么?为什么不让我看到全部?”
睡魔没有回应他的质问。
祂只是缓缓停下动作,将那根木杖从池水之中轻轻抽出。
哗啦的水声消散,余音快速湮灭。
祂肩头的三眼乌鸦轻轻扇动漆黑羽翼,带起一缕微凉的灵性。
下一秒,刚才还残留着光影碎片的池面,彻底归于死寂。
宛如一面死寂的黑石镜面。
拜伦的心头沉甸甸的,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抬眸望向睡魔。
灰袍之下,那张本就惨白衰败的侧脸,此刻蔓延开细碎的银白裂纹。
如同历经万古风霜的古老石碑,濒临破碎,脆弱至极。
睡魔的嗓音依旧低沉,比先前多了几分虚弱的空茫:
“你已经看到了,属于你的全部。
剩下的记忆,被清空了。”
拜伦瞳孔微缩:
“被谁清空?”
睡魔垂着眼眸,银瞳黯淡无光:
“被你,拜伦·威克。”
短短一句话,炸响在拜伦脑海之中。
他一时失语,满心茫然。
是老拜伦。
祂说的,是那个背负一切、消失在岁月里的狩魔人。
不等拜伦梳理心绪,睡魔的声音再度缓缓响起,拆解着尘封的真相:
“我......与拜伦·威克做了交易。
我清空了他的记忆,为他换取存续的力量,争取渺茫的时间。”
拜伦稳住心神,压下翻涌的错愕,沉声追问:
“为什么?
请您告诉我,拜伦·威克为什么要这么做?”
睡魔手中的木杖,轻轻垂落,抵在虚无的地面,稳住祂摇摇欲坠的神性:
“想让一个人遗忘你,只需清空那人的记忆。
但如果想让所有人都遗忘你,孩子,我就要清空你的记忆。”
风声静默,星幕沉寂。
这句话轻飘飘地落下,却道尽了无尽的悲凉与决绝。
“这就是拜伦·威克的选择。
这就是,与‘死亡’对抗的代价。
只有遗忘本身,才能抵达真正的死亡,摧毁肉体与灵魂的羁绊。
这就是我与拜伦·威克的交易。”
刹那间,无数零碎的线索在拜伦脑海中拼接。
所有迷雾,似乎都裂开了巨大的缝隙。
老拜伦毕生对抗的,是“死亡”。
凡人皆有一死,生灵皆归轮回。
该如何与亘古不变的死亡对抗?
老拜伦给出了最疯狂的答案。
被遗忘者,便是真正死去。
那便让世间所有人,彻底遗忘自己。
斩断世间所有羁绊,抹去自己存在过的一切痕迹。
以此骗过死亡的注视,挣脱宿命的收割。
可就在彻底洞悉真相的瞬间。
拜伦心脏骤停。
一股寒意,飞速攀升,席卷全身。
不对。
不对。
时间不对,逻辑不对,结果也不对。
乔伊斯等人,确实彻底遗忘了老拜伦,无论如何提示,都唤不起半点相关记忆。
至于那些伟大的、高高在上的存在,祂们与睡魔一样掌控着神力,连时间也无法阻止,就算还记得老拜伦,也情有可原。
可唯独一人例外。
那名沉睡在灰茧之中,跨越岁月的少女,阿丽安。
她清晰记得老拜伦的存在,记得那段被所有人抹去的过往。
这一点,推翻了老拜伦的全盘计划。
只要还有一人记得,他便从未被彻底遗忘。
那这场倾尽一切、以记忆为筹码的交易,又有什么意义?
无数疑惑堵在喉头,万千矛盾缠绕心底。
拜伦抬眼望向睡魔,眼底满是错愕与不解,一时不知如何开口发问。
睡魔低垂眼眸,惨白面容上的银白裂纹愈发清晰。
祂以木杖轻点地面,声音疲惫,仿佛早已洞悉一切:
“你的想法很有趣,孩子。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
可我早已陨落,残躯维系着这片梦之宫殿,已是倾尽所有力量。
多余的干预,我已无力支撑。
原谅我,我能答复你的,十分有限。”
睡魔抬眸,银瞳直直望向拜伦:
“你想问,既然彻底遗忘才算真正的死亡,为何拜伦·威克完成交易,世间却依旧有人记得他,对吗?”
拜伦点头,眼底满是迫切。
“你的思维逻辑很缜密,孩子,你的记忆也足够清晰。”
睡魔轻声叹息,嗓音裹着万古沧桑。
“但记忆本身,也可能带着误导性。
你继承了拜伦·威克的遗物,并从遗物之中得知了他的死亡。
你便自然而然认定,他为对抗死亡,选择让世人遗忘自己。
遗忘指向死亡,死亡伴随遗忘。”
睡魔微微停顿,细碎的银白裂纹在皮肤下游动,神性愈发微弱:
“可如果,我告诉你。
你心中认定早已死去的拜伦·威克,没有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