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兰克先生对贤者之石的研究倾注了半生心血,在炼金术领域的造诣毋庸置疑,他为这块残缺的贤者之石的问世做出了无可替代的贡献。
此前拜伦和乔伊斯都默认,弗兰克的死亡是自我献身,是沉迷炼金术的疯狂学者自愿进行的禁忌人体实验。
但现在回想起来。
弗兰克的尸体被规整地安置在衣柜之中,柜门严丝合缝,就像是被人精心摆放、刻意藏匿一样。
一如被放在忏悔亭里的约书亚神父。
当初如果不是拜伦凭借灵视,敏锐捕捉到异动,那具骸骨不知还要在阴暗衣柜中沉寂多久。
这绝非一场失控的自我实验,更不像仓促收尾的献祭,反倒像是一场精心策划、条理清晰的刻意布置。
或许,弗兰克先生的死亡另有隐情。
甚至,这种所谓的献身实验,并不是弗兰克先生自愿的。
这不像是一个人就能完成的手笔和布局。
一念至此,拜伦渐渐意识到,除去危险的恶魔、那些记载于古籍卷宗里的犯罪组织,兰顿城的阴影之中,可能还蛰伏着另一股不为人知的暗流。
可对方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倘若他们觊觎贤者之石,理应保全精通炼金术的弗兰克,逼迫他继续实验、完善研究,等到彻底完成研究后,后直接夺取成果即可。
更何况,那颗绯红剔透、尚且残缺的贤者之石,完好无损地留在了案发现场,并未被任何人带走。
放弃研究者,舍弃珍贵的超凡造物。
这是为什么?
拜伦眉头紧锁,指尖无意识收紧,手帕紧紧包裹住坚硬的十字架。
他沉浸在繁杂的思绪之中,连身侧查尔斯的低声呼唤都忽略了。
拜伦脑海里浮现出那天的景象。
昏暗的衣柜里,弗兰克的骸骨端正地摆在其中,掌心静静托着那颗绯红残缺的贤者之石。
残缺......
或许正因它残缺不全,所以才被刻意留下。
如果真是如此,麻烦就大了。
“拜伦。”
一只温热的手掌轻轻拍在他的肩头。
查尔斯沉稳的嗓音将拜伦从纷乱的沉思中拽回现实。
他猛地回神,眸光晃动,才发觉查尔斯与梅芙早已站在身侧,二人的目光落在他手中的黑色十字架上。
“抱歉,我刚才走神了,联想到了之前的委托调查。”拜伦压下心底翻涌的思绪,语气平淡,抬手将包裹严实的十字架递了过去。
他指尖轻点十字架上的刻痕,简明扼要地说明这行古莫斯语的含义,以及它与铆钉街死者身上疤痕的关联。
虽然他没有提及贤者之石的隐秘,但这两处相同的烙印,也足以让审判官察觉到事态的严重性。
房内死寂一瞬,梅芙率先收回目光,银月教会制式的制服整洁肃穆,清冷的眉眼间带着审判官独有的审慎与严肃。
“我明白情况了,拜伦。”梅芙扫了一眼身侧的查尔斯,又看向拜伦,语气低沉,“死者是银月教会的神父,身份特殊。无论幕后凶手是出于什么目的,这场谋杀,本质上就是对教会的公然宣战。”
梅芙的手指点在十字架边缘的焦黑痕迹,继续说道:“‘苦修’‘守秘’的含义尚且不确定,可能是凶手留下的信息,也可能是某种隐秘仪式的咒语。
这方面我会派遣专业人士进行调查的。”
梅芙的目光认真,带着教会赋予的重量:
“拜伦,虽然约书亚神父的死亡是突然发生的,但是这件事涉及到之前的委托任务,而你作为调查者,已经掌握了一些线索。
你同样是银月教会的守夜人,所以这次的事件还希望你后续能继续调查。
一位德高望重的神父就这样死了,如果处理不好,对于教会而言是非常头疼的事情,我们必须要尽快查明真相。”
“我明白,梅芙审判官,我会全力协助调查。”拜伦微微颔首,语气恭敬。
拜伦答应了审判官的命令,但心里也很清楚,追查真相是次要,顺着线索撕开【苦修】的隐秘面纱,才是目的。
一旁的查尔斯,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目光落在拜伦身上。
常年游走在案件中的直觉告诉他,这次的事情没有那么简单,说不定还会有下一个受害者。
但查尔斯也清楚拜伦对真相的执着,如果把控好分寸,循序渐进探查,也未必是一件坏事。
相比于之前的袒护,查尔斯先生更希望拜伦能独当一面。
尽管如此,查尔斯心底还是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忧虑。
在他看来,拜伦现在踏上了两条超凡路径,以后遇到的麻烦只会不断叠加,这是每一位超凡者都无从挣脱的命运枷锁。
他别无奢求,只盼这个有天赋的年轻人能稳住脚步,不要被力量蒙蔽心智。
不久前,拜伦还提到会找寻办法压制查尔斯体内的恶魔侵蚀。
查尔斯对此只是暗自苦笑。
对他而言,拜伦是个好孩子,这就足够了。
被恶魔侵蚀的命运,是自己需要背负的,他不可能让拜伦为此涉险。
相较于拜伦暗藏的隐患,真正深陷纠结的人,其实是查尔斯自己。
如今的他,勉强还能保持一定程度内的血肉能力,却已经不敢再使用提灯恶魔的力量了。
他心底清楚,如果再让提灯恶魔出现在现实世界,那脆弱的契约未必能在关键时候,约束住那头暴戾的恶魔。
到那时候,查尔斯要面对的不只是可控的超凡力量,还有一场难以收尾的灾祸。
想到这里,查尔斯压下心底翻涌的不安。
眼下银月教会仍需要他,那他便恪守本分,做好分内的事情。
寻常的线索摸排、现场调查,以他如今的状态尚且能够胜任。
查尔斯收回思绪,转头看向梅芙:
“目前我们尚且无法洞悉‘苦修’‘守秘’的真正内涵,但这种字面意义上的理念,比较契合部分古纪元隐秘教会与组织的教义。
这会是一条不错的调查突破口,我会持续搜集相关线索。
死因固然是本次调查的核心,但眼下更紧要的是加固各地教堂的安防。
我们绝对不能让银月教会,重蹈大地母神教会的覆辙。”
梅芙点头:“你说得没错。
近期守夜人会实行轮班值守的制度,每天派遣守夜人值岗大教堂。
审判官虽然也会驻守教堂,却无法每日驻守,外界的许多异常事件同样需要我们处理。”
好在距离拜伦的站岗排班尚有几日空余,足够他往返西区,处理完手头的事情。
血腥的案发现场不宜久留,尸体长时间停放已经吸引了不少虫子,腐坏的气息在静默的教堂里蔓延。
夜巡局遵照梅芙的指令,放走了门口那群狂热的信徒。
这群人的信仰,比起崇拜银月女神,似乎更倾向于膜拜离世的约书亚神父。
教会的动荡,信徒的迷茫,皆是眼下棘手的难题,而最令人痛心的,莫过于逝者的至亲,也就是约书亚神父的儿子汉斯。
汉斯·约书亚匆匆闯入教堂时,情绪十分激动。
他的领带歪斜松散,微卷的发丝凌乱纠缠,通红的眼眶蓄满泪水,情绪处于崩溃的边缘。
他用力推搡着上前阻拦的神职人员,口中反复低声念诵着银月女神的名号,嘶哑的祷告声混杂着哽咽,在教堂大厅里回荡。
拜伦长在不远处的阴影里,将这一幕看在眼中。
他能看出,汉斯既是虔诚的银月信徒,也是珍视父亲的好儿子。
神职人员死死拦住他,无人敢让这位悲痛的儿子目睹约书亚那残破凄惨的遗体。
那种邪恶的画面,对任何一名虔诚的信徒而言,都是足以击溃心神的重创。
拜伦为这位突然失去父亲的男人感到惋惜。
尽管如此,他还是不动声色地开启灵视,淡银色的灵性视线扫过痛哭失态的汉斯。
对方体内的灵性痕迹与普通人无异,且轮廓呈现出的深邃的蓝色,也表明他是发自内心的悲伤。
随后赶来的汉斯的妻子,黛丽丝·约书亚,是一位有着金色长发的女士。
她身上的情况和汉斯类似,只是悲伤的色泽没有汉斯那样浓郁,倒也正常。
约书亚神父生前时常协助守夜人处理各类事务,见识过隐秘世界的凶险。
可他的儿子只是普通的信徒,对超凡的了解甚少。
因此当查尔斯委婉告知他们案件仍在调查、遗体暂不能归还时,汉斯的眼中只剩下不解与茫然。
他无法理解,为何仁慈和善的父亲会遭遇这种事情。他无法理解教会为何不能归还逝者完整的遗体,更无法理解守护信徒的教会,为何没能保护好自己的父亲。
朴素的信仰让汉斯难以窥探隐秘世界的残酷,只能被无尽的悲痛与困惑包裹。
不得不承认,相较于离世仓促的奥托,待人温和、广受爱戴的约书亚神父的离世,给信徒们带来的冲击更为强烈,整片教区都萦绕着哀伤的氛围。
拜伦缓步坐在冰冷的木质长椅上,修长的手指撑住漆黑的手杖,身体微微前倾。
他借着短暂的平静,梳理思绪。
短短数日,贾斯帕、奥托、约书亚接连殒命,冰冷的死亡如同无形的黑雾,弥漫在周身。
当初迈入超凡领域时,拜伦只知道这股力量是神秘且强大的,从未真切体会过隐秘世界的寒意。
如今,死亡不再是书本上冰冷的文字,而是鲜活的人命、破碎的家庭,以及无处不在的未知危险。
查尔斯仍在耐心地向那对夫妇解释案件的限制与调查进度,语气克制。
梅芙轻轻叹了口气,迈步走到拜伦身旁,缓缓落座。
两人上一次并肩坐在这里,聊的还是迈入多重路径的超凡者们的故事,以及查尔斯被恶魔力量吞噬的坎坷命运。
明明相隔不过数日,此刻的心境却已恍如隔世。
死寂持续了片刻,拜伦率先打破沉默:
“这或许只是事情的开端。
照目前的发展,无论是银月教会还是至高圣廷,都会深陷更大的危机。
大地母神教会的惨剧,就是最直观的警示。
我们必须认清现实,安稳平和的时代已经落幕,如果不再加强防备,更为恐怖的灾难迟早会降临。”
梅芙微微抬头,目光望向对面墙上的油画,指尖轻抵下颌。
良久,她才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感慨:
“你现在的说话语气,像极了从前的查尔斯。
那时的他也是这样,对教会的每一起异常事件耿耿于怀,永远冲在调查的最前线。
我时常在想,如果当初他能克制自己,少动用几分恶魔的力量,没有那么拼命,或许就不会这样早早濒临失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