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都狩魔笔记 第334节

  肃穆的大厅内宾客云集,无形的阶级壁垒清晰可见。

  至高圣廷的审判司祭身着制式长袍,面色冷峻。银月教会的人员占据大厅左侧席位,守夜小组组长和审判官端坐于此,最上位则是一名身着银白色长袍、头戴菱形高帽的大祭司,布料上绣着暗纹银月。

  除此之外,参会人员还涵盖其他势力。

  夜巡局的雷顿警长孤身落座在角落里。

  王室旁支身着考究的礼服,神情淡漠。

  下院城市议员、财政大臣、城建行政官以及各区教区执事坐在右侧,衣着装束彰显着权力的层级。

  人声交织,混杂着皮革座椅的摩擦声,沉闷又压抑。

  此次会议的核心议题,无关褒奖或追责,只为了研判这次恶魔事件对兰顿造成的冲击,敲定后续的处置方案。

  拜伦知道,银月教会的编制内共有6名审判官,其中两名常驻兰顿城,其余四人驻守别的城市。

  而地位略高的大祭司,同样仅有6位,执掌教会核心的事务,今天也有一位到场。

  在一众身居高位的参会者里,拜伦的存在显得格格不入。

  以普通守夜人的职级,他本无资格踏入这种规格的会议,只是因为此次恶魔事件中,他亲手斩杀了恶魔、立下关键战功,才获得资格。

  同时,拜伦也是全场最为年轻的出席者。

  他略显局促地坐在硬木座椅上,位置处于查尔斯先生与梅芙审判官中间,仿佛被二人护住。

  拜伦的视线悄然扫过大厅席。

  会议期间,自始至终无人提及硫磺俱乐部的狩魔人。

  教会清高自持,看来还是不愿承认游离在教会体系外的狩魔人,不愿认可他们此次战斗中付出的巨大牺牲与关键贡献。

  可事实显而易见。

  这个世界上的恶魔越多,诡异的事件越频发,不受教会控制的硫磺俱乐部的价值和地位,反而会持续攀升。

  反观眼前这群端坐高位、衣着华贵的教会高层与世俗官员,除了空谈议事,并无实质应对手段。

  这般反差,令人倍感讽刺。

  原本怀揣的沉重期许,在冗长乏味的交谈中慢慢消散。

  拜伦只觉这场会议空洞又无聊。

  他本以为众人会深入探讨修道院的悲剧,复盘迦勒院长与温妮莎修女遇害的始末,从而规避同类的降临事件再次上演。

  或者,人们也会着重商议伯恩斯审判官追查乌利亚的进展,分析这名危险的逃犯的下一步动向,提前做好防备。

  可在场的权贵高层,似乎全然不在意这些隐秘的超凡危机。

  众人仅例行询问了拜伦几句修道院事件的基础情况。

  于他们而言,恶魔死亡,尘埃落定,结果才是最重要的。

  下院的财政议员马塞尔先生,便是其中最典型的代表。

  他语气平淡,语速平缓,将话题成功拉回到金镑的事情上。

  他表示修道院损毁严重,周边的居民也受到波及,赈灾款项与修缮经费已拟定成册,上报给了国王批复,具体的钱款近期应该就可以落实下发。

  另一方面,就是平民对于恶魔出现的恐慌情绪。

  这同样需要金钱和时间去慢慢平息。

  这番言论,让拜伦心底生出一阵难以言喻的沉闷。

  他侧头看向查尔斯先生。

  只见对方神色淡然,显然对这种形式主义的会议司空见惯。

  某种意义上,这样做不是没有道理的。

  毕竟在场的还有很多普通人,即使向他们解释温迪戈为什么会凭空出现,他们也无法理解。

  大厅角落的阴影里,雷顿静静端坐,身躯陷在座椅之中。

  他沉默地听着耳边空洞的交谈,面色不明,心绪繁杂。

  他清楚这场会议虚伪乏味,却不得不准时出席。

  因为只有这样,他才能为牺牲的警员争取到财政大臣批复的抚恤金,给逝去的同僚及其家人一份微薄的慰藉。

  冗长且嘈杂的议论持续不断,拜伦垂眸望着脚下光洁的大理石纹路,疲于应对。

  就在众人交谈渐歇、会议即将草草落幕之际。

  一道沉稳肃穆的嗓音响起。

  银月教会的大祭司抬手轻咳一声,压下全场杂乱的声响。

  那双藏在阴影里的眼眸,缓缓投向席位之中尚且青涩的少年。

  “拜伦,一位优秀的守夜人。”大祭司的嗓音低沉厚重,语气庄重而正式地简单介绍道,“我听闻了不少关于你的事迹。

  我想知道,对于此次恶魔事件,你有什么看法?”

  话音落下的瞬间,数十道或探究或审视的目光,齐刷刷汇聚在拜伦身上。

  然而,拜伦并没有被这些陌生的质疑的目光撼动。

  他缓缓站直身形,从容地扫过席间众人,最后将视线落回大祭司身上,语气平静笃定:

  “我认为,降临在兰顿的危机,远远没有结束。

  也许当教会与王室真正正视恶魔的威胁,这片土地才不会滑向覆灭的终局。”

  直白的论断,瞬间引爆骚动。

  在座众人纷纷侧目私语,就连身旁的查尔斯先生,也投来略显惊讶的目光。

  只有发问的大祭司,微笑着缄默不语。

  突兀的敲门声打破了嘈杂。

  一名信使快步踏入会场,躬身将一份文书递至大祭司手中。

  大祭司垂眸翻阅,复杂的神色缓缓盖在脸庞上。

  他抬手收起文书,沉声道:

  “本次会议到此为止。

  如拜伦所言,兰顿仍将面临严苛的考验,磨难远未结束。

  我有一个不幸的噩耗告知诸位。

  瑞恩的领导者,伟大的奥托·埃里希·莱因哈特,病逝了。”

  ……

  王庭区。

  雪下了一整夜,冷冷铺在地上。

  天光穿透云层,平铺在连片的瓦顶上。

  污浊的积雪嵌进石墙砖缝,卡在雕花铁栏的纹路里。

  宫廷仆从握着铲具躬身劳作,不敢懈怠。

  他们得到命令,必须清出平整通路,杜绝一丝颠簸的可能,保证国王出行安稳无虞。

  当然,这一点毫无意义。

  目前的老奥托,根本出不去这座豪华的监狱。

  秋天的时候,他还能勉强撑着身体,在空旷的花园缓慢踱步。

  时间飞快流逝,老国王的生命力也是如此。

  如今凛冬降临,他彻底失去了起身的能力。

  衣食起居、一切琐事都在卧房完成。

  这间装潢华贵的寝殿,既是他最后的栖身之所,也是所有人避之不及的死屋。

  死寂里弥漫着挥之不去的气息。

  长久靠近濒死之人,死亡的阴冷便会黏在衣料与骨血之中,难以剥离。

  与此处的死寂截然相反,王庭西侧的王储书房,充盈着温暖干燥的鲜活气息。

  厚重的深灰羊毛窗帘半敞着,火炉内赤红炭块静静燃烧。

  镀金煤气灯悬于桌案上方,柔和光晕洒落,铺满堆叠整齐的文书。

  金发被黑色缎带整齐束于脑后,威廉端坐书桌前,干净利落的下颌线条在灯光下格外分明。

  雪松墨水的清冽,混着羊皮纸陈旧的涩味,在干燥的空气中缓缓弥散。

  一名仆从轻步上前,将绣有金鬃狮王室纹饰的毛毯搭在王储的肩头。

  下一秒,毛毯便被突然扯落,褶皱的布料垂落在冰凉地面。

  仆从脊背一僵,垂首屏息,语气有些慌乱:

  “殿下......”

  威廉微微皱眉,鼻腔呼出粗重的鼻息,如同雄狮低沉的吐息。

  无形的压迫感让仆从不敢抬头,他慌忙攥起毛毯,拘谨地退至墙角待命。

  片刻后,青年唇角舒展,褪去周身冷意,语气平淡温和:

  “虽然入冬了,但是火炉烧得很旺,毛毯就不需要了。

  太热的话,头脑会变得迟钝起来。”

  “您说的没错,殿下,是我考虑不全。”仆从连忙俯首应和。

  威廉未再多言,指尖握住金色钢笔,目光重新落回桌面文书。

  最上方摊开的,是兰顿北区灾后修缮计划书。

  按理来说,无论是威廉还是奥托,都没有必要亲自查看这些文件。

  即使是奥托还很健康的时候,他所需要做的也就是给部分文件象征性地盖上金鬃狮的火漆印,这便算是工作完成了。

  这些政务文书,已经经过了多方议员的层层批阅,甚至有的文书等传到王庭区的时候,上面请求批准的事情,早就已经完成了。

  笔尖蘸取墨汁,缓缓划过泛黄羊皮纸。

  平安夜的恶魔惨案,威廉已经听说了。

  教会承担了一部分修缮与抚恤开支,而莱因哈特王室仍需拨付上万金镑填补缺口。

  这笔钱财对底蕴深厚的王室而言不值一提。

  但是,那些藏在文书里的心思,让威廉觉得可笑。

  除了修道院、钟楼和排屋的重修,横跨弗林河的兰顿大桥最近也要重修。

  兰顿大桥是百年前铸就的钢铁巨兽,扼守在北区与西南区的交界处,是整座兰顿城的标志性建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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