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翰快速且熟练地叮嘱了旅店老板几句,让他暂时看好现场,等待夜巡局的人前来。
随后,他便提着头骨与脱落的鹿角,转身走向楼梯,和拜伦一同走上了三楼。
此刻,三楼走廊里的冰霜早已彻底融化,在地面上积成一滩浑浊的水渍,倒映着走廊里昏暗的灯光。
水渍上布满了房客们逃窜时留下的凌乱脚印,有深有浅,杂乱无章。
拜伦踩着潮湿的地板,一步步走上楼梯。
他的目光落在约翰手中的头骨与鹿角上,主动开口,声音依旧带着沙哑:
“约翰先生,除了旅店老板,那些目睹了温迪戈出没,还有我们战斗场景的房客......不需要向他们警告些什么吗?”
约翰闻言,嘴角勾起意味深长的笑。
他晃了晃手中的头骨,语气平淡:
“不是不需要,是没有用。
实际上,温迪戈这种恶魔对于兰顿这种大城市里的人来说,或许是什么稀奇的景象,但对于那些常年住在北部森林和山里的原住民而言,你信不信,他们比硫磺俱乐部的人还要熟悉这种怪物,遇上一些弱小的温迪戈,那些原住民清除它们就像清除自家后院的荆棘。”
约翰顿了顿,握紧手里的骨头,目光扫过走廊两侧紧闭的房门,声音压低,继续说道:
“民众大多是愚昧的,被蒙在鼓里是常态。
但让他们被完全蒙蔽,并非好事。
就像他们也知道,教会的一些神职人员并非只有祈祷的本事,那些穿黑袍的教士,很可能也会使用超凡的力量。
至于恶魔,在他们亲眼见到之前,只会当是酒馆里的醉汉编造的胡话,是老妇人用来吓唬孩童的传说。
即便亲眼见过,死里逃生之后,他们也只会被求生的庆幸淹没,要么闭口不提,要么被当成疯子。
除非是大规模的恶魔事件,否则其实很难造成大范围的恐慌,人性的怯懦,总会让他们选择逃避与遗忘。”
拜伦听着,缓缓点了点头:“好像确实如此。”
此刻拜伦愈发确定,约翰先生的确是经历过多次狩魔之战的老手。
如果不是训练有素的狩魔人,被这种温迪戈偷袭,恐怕早就被撕碎了。
更重要的是,拜伦能感觉到硫磺俱乐部的行事风格,与教会截然不同。
教会带着神性的傲慢与束缚,而约翰他们,更像是行走在黑暗里的猎手,不拘泥于形式,只在乎结果。
相比之下,约翰的脸上倒是毫无凝重,反而透着几分轻松,眼神里带着一丝赞许:
“你并不抵触猎杀恶魔,这对于一名合格的狩魔人而言,是最珍贵的品质。
我见过太多超凡者,明明拥有操控灵性的能力,可一到实战中,亲眼见到那些异于人类、满口獠牙、残忍啃食同类的恶魔,便会吓得双腿发软,脑子一片空白,最终只能白白送命,沦为恶魔的食粮。”
拜伦微微颔首,语气带着几分谦逊:
“我只是在与恶魔战斗这方面,略懂一二而已。”
约翰自然不会知道,拜伦这份热忱的狩魔之心,大半都来源于对灵性点的渴望。
两人一路走到三楼尽头,此刻的走廊寂静得可怕,那些房客们依旧瑟缩在自己的房间里,房门紧闭,偶尔能听到房间里传来的压抑啜泣声和细碎的低语。
直到约翰提高声音,反复呼唤解释了数遍危险已经解除,那些房门才缓缓被拉开一条缝隙。
房客们探出头来,眼神里满是恐惧与茫然,确认安全后,恍惚地从房间里走出来。
他们衣衫不整,脸上还带着泪痕,一见到约翰和拜伦,便立刻围了上来,抓着他们的手臂,嘴里不停念叨着“感谢女神”。
他们中大多数人,在听到温迪戈的嘶吼和战斗的巨响时,都以为今晚便是自己的死期。
如此一闹,这家原本客人还算繁多的旅馆,算是彻底人去楼空。
房客们匆匆收拾好行李,跌跌撞撞地逃离了这里。
约翰没有在意那些逃离的房客,目光在走廊里扫过,很快便找到了三楼那只温迪戈留下的头颅与鹿角。
两具恶魔的骸骨静静躺在墙角,惨白的骨头在灯火下泛着冷光,如同两副狰狞的白骨面具。
比起这种战利品,拜伦更在意的,是那两只温迪戈后背的黑色印记。
他沉吟片刻,将那黑色印记的形状纹路,大致向约翰描述了一遍。
约翰一边用布擦拭着手中的头骨,一边认真听着,待拜伦说完,他微微皱起眉头:
“的确有些奇怪。
那印记......听上去大概率是某种超凡术式的产物,但不一定就是超凡者所为。
而且,这两只温迪戈的行为,已经超出了正常温迪戈的行为逻辑。
温迪戈的食欲永远无法满足,它们终生都处于极致的饥饿之中,那是恶魔的诅咒,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但即便如此,它们也有自己的基础策略和生存目的。
温迪戈更喜欢在隐蔽偏僻的环境狩猎人类,比如森林沼泽,或是废弃的小屋、阴暗的窄巷。
就像刚才那只温迪戈,它会模仿人声,便是利用这种能力,吸引那些孤身一人的路人,然后趁其不备将其吞噬。
但你要知道,温迪戈天性谨慎,忌惮人流密集的地方,它们一般不会主动闯入旅馆这种地方。
这里人多眼杂,一旦遭遇反抗捕食失败,很难顺利脱身。”
拜伦闻言,插话道:
“不过,虽然这里人多,但几乎都是普通人,且此刻已是深夜,大多数人都已熟睡,对于温迪戈而言,或许也算是一个不错的捕食机会吧?”
约翰摇了摇头。
“如果是自然诞生的温迪戈,即便闯入城市,我也更倾向于它们会守在下水道、桥洞、窄巷那种阴暗偏僻的地方。
这家旅馆虽然深夜安静,但一旦发生动静,很容易引来巡逻的警员甚至是教会的人,温迪戈不会这么愚蠢。”
拜伦沉默片刻,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
“约翰先生,你遇到的那只温迪戈,是不是从你房间的窗户进来的?”
约翰眼中闪过一丝诧异,点点头:“没错,是从窗户闯进来的,动作很快,差点就偷袭得手。
怎么,你遇到的也是如此?”
拜伦脸色愈发凝重:
“这两只温迪戈的目标非常明确,就是我们二人。
这么看来,事情就很危险了。”
“没错。”约翰语气沉了下来,“凶手藏在暗处,我们却暴露在明处,始作俑者恐怕已经发现了我们的行踪,接下来的调查,只会更加艰难。
这一次,对方只派了两只温迪戈来试探我们,下一次就不一定这么简单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拜伦身上:
“不过,对方的消息倒是快得惊人。
你今晚才入住这家旅馆,按理说除了我,没人知道你住在这里。
看来,他应该早就知道你要来到西区,甚至早就盯上你了。”
约翰的话,戳中了拜伦心中最深的担忧。
如果说拜伦是来到西区后,与约翰一同调查了数日,引起了凶手的注意,才遭遇这次袭击,那倒还能理解。
可现在,凶手是怎么提前得知的?
拜伦好奇,自己到底是怎么暴露行踪的。
难道是在慈善晚宴上,与约翰初次接触时,就已经被人盯上了?
不对,应该是在那之后。
晚宴上有那么多宾客,虽然发生了血族畸变体的意外,但那时候自己还并未完全确定要掺和温迪戈的事。
拜伦皱着眉头,陷入了沉思,掌心沁出了冷汗。
就在这时,约翰却忽然笑了笑,打破了走廊里的凝重。
他抬手,随手向拜伦扔出一个物件。
那个小物件在月光的映照下,闪过一丝微弱的金属光泽朝着拜伦飞来。
拜伦下意识地抬手,稳稳接住了那个物件。
他缓缓摊开掌心,目光落下的瞬间,心脏一沉。
这......!
他用指尖轻轻摩挲着那熟悉的纹路,金属表面泛着淡淡的金色,却因为岁月的侵蚀,微微发黑。
那是一枚骷髅币。
和自己持有的骷髅币,几乎一模一样。
“这...这是什么,约翰先生?”
拜伦放缓了动作,脸上摆出一副从来没见过这东西的表情。
约翰正弯腰将温迪戈的头骨塞进布兜,骨节分明的手指蹭过白骨表面的冷光:
“这是一枚骷髅币,拜伦。它不是兰顿流通的金镑或铜便士,是硫磺俱乐部专属的狩魔人货币。”
他将布兜系紧,转过身看向拜伦,昏黄的灯火在他脸上投下深浅交错的阴影:
“按理说,这次两只温迪戈主要是你解决的,这些战利品都该归你所有。
但这次情况特殊,并非偶遇的狩猎,也不是俱乐部发布的悬赏,那些头骨和黑色印记,都需要回俱乐部进一步调查,所以战利品只能由我这个专职调查员接管。”
而且,约翰并不想打击拜伦的狩魔兴致,毕竟拜伦刚才的表现有勇有谋,不仅解决了温迪戈,还救下了那些无辜的房客,甚至间接救了约翰。
所以,约翰破格将这次的战利品,兑换成一枚骷髅币交给拜伦,这既是对战绩的认可,某种意义上,也是俱乐部的示好。
拜伦握着骷髅币的手指微微收紧:
“可是,约翰先生,既然这是俱乐部流通的货币,那岂不是要等我成为俱乐部的成员,才能使用?”
约翰闻言,带着几分笃定:
“我相信,你成为俱乐部的一员只是迟早的事情。”
拜伦心中了然,面上却依旧维持着谦逊的神色,但还是将骷髅币小心翼翼地揣进内袋。
两人顺着吱呀作响的木质楼梯往下走。
骷髅币本是硫磺俱乐部的内部隐秘,但拜伦今晚的战斗表现,无疑赢得了约翰的好感与信任。
趁着下楼的间隙,拜伦故意放慢脚步,旁敲侧击地抛出几个问题,顺势了解到了不少有用的信息。
约翰告诉拜伦,骷髅币的材质算不上贵重,只是普通的合金铸造,但它的价值不在材质本身。
它更像是一种狩魔人之间的认可与许诺,是狩魔人们的通行证、信用凭证,也是彼此托付性命的契约代币。
狩魔人手里的骷髅币越多,就证明猎杀的恶魔越多,战绩越辉煌,经验越丰富,实力也就越强。
比起那些可以通过贸易、继承获得的金镑,骷髅币是真正需要拼上性命,与那些污秽的恶魔殊死搏斗,才能换来的奖赏。
每一枚骷髅币上,都沾着狩魔人的血与汗。
正因如此,它的使用规则,也与普通货币截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