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想你们都做了什么!想想你们杀了多少人!你们怎么可能被赦免!”那个声音从一个蜷缩在碎石堆后面的、满脸是血的男人喉咙里挤出来,像一把生了锈的锯子在锯铁条,“放下魔杖就是死!你们以为他们会放过你们吗?”
那根低垂的魔杖猛地抬了起来。杖尖重新对准了联军的银白色光河,比之前抬得更高,握得更紧,像一根被压到底的弹簧终于弹了起来。
周围的人像被电击了一样,手臂在一瞬间重新举了起来。刚才那种即将崩塌的、像冰面碎裂一样的投降浪潮,在那一瞬间被截断了。冰面没有碎,它重新冻住了,冻得比之前更厚、更硬、更冷。
食死徒们挤在一起,背靠着背,魔杖朝外,像一群被围猎的、已经没有退路的野猪,喘着粗气,眼睛里闪着那种只有在绝境中才会出现的、既恐惧又凶残的光。没有人敢先动手,但也没有人再放下手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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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链捆住伏地魔的那一刻,邓布利多感觉到了自己的极限。
他的身体从脚底开始崩解。
先是脚趾,然后是脚掌、脚踝、小腿——那些部分不再属于他了,它们变成了光,变成了灰白色的、像烧过的纸一样的东西,在夜风中一片一片地剥落、飘散、归于虚无。
邓布利多感受到疼痛。
不是骨头断裂的那种疼,也不是皮肉被灼烧的那种疼,而是一种从灵魂深处向外翻涌的、像整个人被从内部一点一点地掏空的那种疼。
但那种疼不是他无法接受的东西——他活了一百一十多岁,生命中经历过比这深入灵魂的疼痛。
他看着自己的身体在崩解,就像看着一座住了太久的房子在拆除,墙塌了,梁断了,瓦碎了,但他站在这片废墟中间,心里反而生出一种奇怪的、几乎称得上舒适的平静。
他的嘴角始终弯着那个弧度——很淡,很轻,像一个人在漫长的、疲惫的、不知道走了多久的路上,终于看见了终点线。
光链的另一端,伏地魔还在挣扎。
那双猩红色的眼睛里满是狰狞愤怒——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明明有着无人匹敌的力量,却总是不能得偿所愿。
然后伏地魔的身体也开始崩解了。
他那双苍白的、修长的、握着魔杖的手,指尖开始变灰、变脆、像被火烧过的纸一样卷曲、剥落。魔杖从他手中滑落,在夜空中翻转着,杖尖上的惨绿色光芒闪了最后一下,然后熄灭了。那根紫杉木魔杖无声地坠入下方的废墟,在碎石堆上弹了一下,滚进了黑暗里。
伏地魔张开了嘴,他的眼睛瞪得很大,大到眼眶周围的皮肤都绷紧了,大到林奇站在塔楼的横梁上都能看见那两团正在熄灭的光里映出的、自己的、正在崩解的面孔。
他伸出了那只还没有完全碎掉的手,朝虚空抓了一下,像是在抓住什么——抓住他曾经拥有过的力量,抓住他统治世界的梦想,抓住他花了十六年才重新凝聚起来的肉身——但那只手在伸出的过程中碎成了灰烬,从手腕处断裂,手指一根一根地剥落,像被风吹散的、黑色的花瓣。
接着,从指尖到手肘,从手肘到肩膀,从肩膀到胸口,从胸口到全身。
他的黑袍子在光链中化成了碎片,那些碎片在夜风中翻飞,像一群被惊起的、黑色的蝙蝠。他的身体不再是一个整体了——它变成了一块一块的、正在剥落的、灰白色的碎片,每一块碎片在脱离主体的那一瞬间都会发出一声极轻的、像叹息一样的声响,然后碎成粉末,消失在夜风里。
他的脸是最后崩解的。那张蛇一样的、惨白的、没有鼻子的脸,在光链的缠绕中一点一点地裂开,裂纹从额头蔓延到下巴,从眉心蔓延到两颊,像一面被砸中的镜子,碎片从脸上剥落,露出下面——什么也没有。
没有骨头,没有肌肉,没有血管,只有一团正在消散的、灰黑色的、像被搅浑的墨水一样的烟雾。那双猩红色的眼睛在烟雾中亮着,亮着,亮着,然后灭了。
伏地魔消失了。
邓布利多看见了,于是他的嘴角再次弯了一下。
他知道伏地魔不会真正死亡,但眼前这一幕意味着他最初始的计划成功了——伏地魔再一次失去了他的肉身,成为了无依无靠的游魂。
失去了最后一丝挂念,邓布利多的身体终于完全碎开了。
他的左手,那只林奇与尼克-勒梅为他制作的假肢从崩解的粉末中坠落,在月光下闪了一下,然后消失在了碎石堆里。
邓布利多死了。
但邓布利多又还在。
他的身体不在了,但他的灵魂还悬在那片正在缓慢沉降的烟尘上方。
他低头看见了自己的双手,完整的、手指修长的老人手。那只失去的左手,此刻眼前完整地、好好地长在他的手腕上,五指伸展,关节清晰,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他翻过手掌,看着掌心的纹路——那些被老年斑和皱纹淹没了大半辈子的线条,此刻清晰地印在干净的、没有斑点的皮肤上,像一张刚被擦干净的、旧得发黄的地图。
他的胡须还在,银白色的,垂在胸前;他的皱纹还在,但不再是疲惫和伤痛刻出来的深沟,而是浅淡的、柔软的、像一条活了很久的河该有的波纹。他穿着那件深紫色的旧袍子,领口的银线还在发光。他站在那片灰白色的、没有天也没有地的虚无里,像一个刚从沉疴中醒来的人,脸上还带着倦意,但那双蓝眼睛是亮的。
突然,一个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你做了一个错误的选择。”
那声音不高,但很清晰,没有回响,没有余音,只是干干净净地落进了耳朵里。
邓布利多转过头。
林奇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不是那个在魔法部大战中拖着伏地魔走进帷幕的、浑身浴血的、年轻的绞刑者——而是另一个形象林奇。
穿着那件他在霍格沃茨常穿的灰色西装,头发被虚无中没有的风吹得微微飘动。他的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很亮,他的左手垂在身侧,右手背在身后。
他就那样站在那里,像一块被嵌进了这片灰白色虚无中的、颜色最深最沉的石头。
邓布利多的蓝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吉姆。”
“我这一辈子做过很多错误的选择。”他脸上露出了一个干净、纯粹的微笑,“你得说的更具体一些。”
“你不应该选择同归于尽这条路。”林奇说,声音不高,但语气中充满了遗憾,“我在这段时间里去了很多地方,包括伏地魔的老巢,显然,你低估了他——再一次。”
邓布利多的笑容凝固了一瞬,他的眉头微微皱起。
“低估?”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解,“我亲眼看见他的肉身崩碎了。他现在已经被打回了游魂的形态,我承认这有些不负责任,但我想阿米莉亚女士他们足以应付之后的事情了。”
林奇没有回答。他只是微微侧过头,目光越过邓布利多的肩膀,落在脚下那片灰白色的虚无上——或者说,穿过那片虚无,落在虚无下面那个正在发生着什么的世界。
“你看下面。”林奇说。
邓布利多低下头。
第五百二十八章 魔蛇
脚下是霍格沃茨的废墟,他看见了空地上发生的一切,联军从三个方向合拢,将那些灰头土脸的食死徒围在中间。联军没有急着进攻,而是在距离一百步的位置停下来,用沉默和越来越密的光芒挤压着对方的神经。
这一切都在计划之中。
早在制定这个计划的初期,他们就做好了打算,在消灭伏地魔的肉体之后,幸存的食死徒会陷入群龙无首的恐慌。到时候阿米莉亚-博恩斯带领魔法联军,趁这个时机完成包围,用压倒性的数量和优厚的条件压逼他们投降。
为此,他们甚至故意在联军后方混入了家属和年长的学生——那些人穿着与战士同样的袍子,举着发光的魔杖,从远处看和正式士兵没有区别。他们被安排在最后方,一旦情况不对,真的要开打,他们会在第一时间撤出战场。
这是虚张声势,但战争从来不只是魔咒的对射,人心的较量同样重要。
现在,显然计划遇到了一些麻烦。
食死徒中有人想要顽抗,但这是小问题,他相信博恩斯女士他们能处理好。
邓布利多的目光从对峙的人群上移开——林奇让他看的,应该不是这个。
他的视线在城堡废墟上转了一圈,最终越过断裂的石墙和倾倒的塔楼,落在黑湖的水面上。
天文塔残骸砸进湖里激起的巨浪还没有完全平息,水波一层一层地向外扩散,月光碎在波光里,像撒了一地的银币。
贴着水面,一段淡薄到几乎看不见的黑烟正在缓缓移动,方向是城堡正门外。
那黑烟太淡了,淡得像一缕被风吹散的墨迹,如果不是邓布利多此刻站在生死之间的边界上,他根本不可能发现。
伏地魔的灵魂。
邓布利多的瞳孔缩了一下,他看见那个游魂正在贴着水面滑行,没有任何人注意到这缕黑烟。
“这就是我要说的,”林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归来的速度会超乎你的想象。”
邓布利多没有说话,他的蓝眼睛死死盯着那缕黑烟。
同一时刻,禁林边缘,那棵山毛榉的树冠上。
哈利把望远镜举到眼前,不停地在废墟上来回扫视着。
倒塌的石头墙壁,残存矗立的半截房子,还在冒烟的横梁,碎石堆里露出的袍角——他看了又看,却什么也没有发现。
他把望远镜举起又放下,看着场地上暂时僵持的局面,一种焦躁从胃部往上涌,堵在喉咙口,让他想喊又喊不出来。
“哈利,你和他之间有着某种联系。”一句话忽然从脑子里冒出来,那是自己好不容易求着一起出发前小天狼星说的,声音很低,很认真,“你在魔法部听到过那个预言,命运将神秘人和你联系到了一起,他能感觉到你,你也能感觉到他——不管你愿不愿意。”
命运的联系。
哈利一直不愿意相信自己会和伏地魔有着奇妙的联系,他觉得那很恶心,仿佛自己和那个残暴的黑魔王有着某种共同点似的。但此刻,当他的眼睛在废墟上找不到任何答案的时候,他打从心底里希望小天狼星说的是真的。
他闭上眼,试图去感觉,慢慢的,一种冥冥中的感觉真的从他的心头升起。
那种感觉从胸腔正中央涌上来的、灼热的、像被一只手攥住了心脏,猛地拧了一下。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转向左边——转向黑湖的方向。他猛地睁开眼,把望远镜压回眼眶,焦距调到最远,对准那片还在荡漾的、被天文塔残骸砸出一圈又一圈波纹的水面。
一开始什么也没有。只有月光碎在波浪上,白晃晃的,晃得他眼睛发酸。他咬紧牙关,强迫自己盯着那片水面,一英寸一英寸地搜索。
然后他看见了。
贴着水面,那团淡薄到几乎不存在的黑烟正在缓缓移动。那黑烟太淡了,淡得像一滴墨掉进了湖里,迅速被稀释成若有若无的阴影。如果不是他提前锁定了那个方向,如果不是他此刻全神贯注到连呼吸都停了,他根本不可能发现它。
“在黑湖水面!城堡废墟砸下来的地方!”哈利低头朝下面那位魔法部官员喊道,声音急促而嘶哑。
下方,那个穿着深色旅行斗篷的年轻巫师猛地抬起头。
他是魔法部派出的联络员,但同时,也是第一秩序为这次作战准备的特别行动员。
他朝着树冠上的哈利喊了一句:“看见什么了?对准它,按下你望远镜侧面的铜钮!”
哈利一愣,手指在望远镜的铜壳上摸索了一下,摸到了侧面一个他从未注意过的小凸起。他来不及多想,把目镜重新对准黑湖上那团若有若无的黑烟,按了下去。
铜钮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嗒”。
镜片里,那团淡薄到几乎看不见的黑烟突然像被墨水描过一样,变得乌黑浓重,在月光下的水面上拖出一道清晰的、蠕动的痕迹。
哈利的瞳孔猛地一缩——他看见了。
那不是烟,不是雾,而是一个扭曲的、半透明的人形轮廓,正在贴着水面朝禁林的方向滑行。
哈利他们下方,那位年轻巫师已经行动了。
他猛地跃出树冠的边缘,半空中,他从袍子里抽出扫帚,翻身骑上,扫帚在月光下画出一道弧线,朝黑湖的方向疾射而去。地面上,灌木丛和树干后面,另外几个同样穿着深色旅行斗篷的巫师同时跃出,动作整齐得像排练过无数次。他们抽出扫帚,跨坐上去,紧跟在那领头的身后。五把扫帚贴着禁林的树梢,排成松散的楔形,无声地朝黑湖飞去。
飞在最前面的年轻巫师从怀里掏出一副黄铜护目镜,扣在眼睛上。他身后的四个人做了同样的动作。护目镜的镜片在月光下闪了一下暗金色的光——那上面刻着与哈利的望远镜同样的符文。当他们把目光投向黑湖水面时,那团原本需要极强感知力才能捕捉到的黑烟,在镜片里变成了一团被勾勒出来的、正在蠕动的阴影,清晰得像白纸上的一团墨渍。
他们是第一秩序的战斗巫师——雷吉亲手挑选的、专门为这一刻准备的奇兵。
几个星期前,当邓布利多还在校长办公室里与雷吉一同制定这个作战计划时,他就已经为游魂状态的伏地魔准备了应对压制的方式。
游魂状态的伏地魔无法使用魔法。他唯一的攻击手段,是用自己坚韧而不灭的灵魂去冲撞他人的灵魂,像一颗子弹击穿玻璃一样,把对方的灵魂撞碎。
这种攻击无声无息,原本应该是无法用任何魔咒防御——直到林奇发明了灵魂甲胄。
这一事实由林奇本人在几年前亲自验证过——在伏地魔附身奇洛试图盗取魔法石的那一次事件之中,失败后恼羞成怒的伏地魔使用灵魂冲撞了林奇,但结果是林奇毫发无伤。
于是邓布利多打算反其道而行之——既然游魂状态下的伏地魔无法被任何咒语伤害,那就用同样施加了灵魂甲胄的巫师去撞击他。每一次撞击,都会像两块石头碰在一起,伏地魔的灵魂会被削去一层,而撞击者因为有甲胄保护,只会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不会死亡。
一个人不够,就十个人。
十次撞击不够,就一百次。
邓布利多要的不是一次性的击杀,而是持续的、反复的、像磨刀石一样把伏地魔的灵魂一点一点磨碎,直到把他消耗成虚弱至极、再无力作乱的状态!
那五把扫帚上的巫师,每一个人都将灵魂甲胄修炼到了第一秩序战斗巫师的最高水准。
他们此刻不是战士,他们是伏地魔灵魂的磨石。
领头的年轻官员俯冲而下,扫帚几乎贴着黑湖的水面掠过。他的目光锁定了那团只有他能感知到的、淡薄的黑烟——它正在加速,朝霍格沃茨的边界外而去。
“找到了。”他低声说,然后握紧了魔杖。
他身后的四个人同时降低了高度,五把扫帚在水面上拉出五道细长的涟漪,朝那缕正在逃窜的黑烟包抄过去。
邓布利多的灵魂悬在空中,目光紧紧盯着那五把扫帚。
他们正在朝那团黑烟包抄,队形整齐,速度精准——一切都在计划之中。只要他们撞上去,一次,两次,十次,伏地魔的灵魂就会被一层一层地磨碎,像石头被水流冲刷成沙。
“注意水面下。”林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