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呼吸比刚才更浅了一些,显然分裂自己灵魂的行为对他的损伤不小。
但他站着,声音平稳,眼睛平静,像是刚才那一切只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我在制造一个保险。”他说。
邓布利多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保险?什么保险需要制造魂器?什么保险值得一个人撕裂自己的灵魂?
他看着林奇,看着那张苍白的脸,看着那双平静的眼睛,看着那个刚刚做了禁忌之事却没有任何愧疚的人。他的魔杖还指着林奇,但林奇没有看那根魔杖。一眼都没有。从刚才到现在,林奇的目光只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就越过他,落在那道帷幔上,落在伏地魔身上,落在自己掌心的木雕上。唯独没有看那根对准他的魔杖。
邓布利多的手微微降下去了一点。
林奇不可能没有看见这根指着他的魔杖。
他只是不在意。
一个刚刚制造了魂器的人,面对指向自己的魔杖,连多余的解释都懒得作出。这种不在意,比任何辩解都更让人困惑。他的魔杖还在举着,但那个姿势开始变得不那么坚定了。不是因为他相信了林奇,而是因为他发现自己可能完全猜错了。如果林奇真的走上了那条路,他应该会辩解,会掩饰,会试图说服自己相信那不是什么坏事。
但他没有。
他只是在做自己的事,像是自己举着的这根魔杖根本不值一提。
林奇的手腕轻轻翻转,那根陪伴他战斗至今的魔杖,消失在袍袖里。
他的左手托着隐身衣和渡鸦木雕,右手垂在身侧。
然后他拿起那只渡鸦木雕,向着邓布利多轻轻抛了出去。
那漆黑的渡鸦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到邓布利多的身侧,落到那道刚刚从门边赶来的、浑身是伤的身影。
雷吉稳稳地接住了木雕。
刚刚在邓布利离开门口进入死亡厅的那一刻,他不知道为什么,也不知道林奇刚才做了什么。他只是本能地意识到有什么事发生了,然后他就过来了。
现在他手里捧着这只木雕,看着林奇,一种不妙的预感毫无预兆的在他的心底升起。
“你在做什么?”雷吉低声问道。
但林奇没有回答他,只是看向邓布利多。
邓布利多看着那枚被抛出的木雕,看着雷吉接住它。
他的魔杖终于缓缓垂了下来。
他不明白。
一个制造了魂器的人,为什么会在制造之后轻易地交出来?
尽管是交给他信任的人,但当着自己的面,这行为意味着放弃——放弃那个刚刚做好的锚点,放弃那部分被撕裂的灵魂,放弃那个能让他活下去的保险。
他彻底困惑了。
林奇的左手向前一送。
那顶银色的隐身衣从他掌心飘起,像一片被风吹起的云,无声无息地飞向邓布利多。它很轻,轻得像是不存在,轻得像是一个还未说出口的承诺。
邓布利多下意识地抬手接住了它。等他指尖接触到了那柔软的布料,便意识到自己接住的是什么。
隐身衣。
哈利的隐身衣。
邓布利多的手顿住了。
那根刚才还举着指向林奇的魔杖,此刻被夹在隐身衣和掌心之间,杖尖朝下,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林奇的目光越过邓布利多的肩膀,落在他背后通道的门口。
那里,哈利正站在那里。赫敏和罗恩一左一右站在他的身后,三个人挤在那台古老的器械旁边。
哈利的眼睛瞪得很大,嘴唇微微张开,脸上全是不知所措的茫然。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不明白为什么邓布利多教授会突然举起魔杖指向林奇叔叔,目光里写满了担忧。
林奇收回目光,看着邓布利多。
“请将这件隐身衣,交还给哈利。”他说。声音很轻,很平,像是在交代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
邓布利多张了张嘴。
“你——”
他的话还没说出口,另一个声音炸开了。
“我问你在做什么!”
嘶哑,低沉,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急切。
那是一种压抑到极点后终于冲口而出的东西。雷吉站在那里,双手捧着那只漆黑的渡鸦木雕,那张布满伤痕的脸上,那双一向平静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焦急的情绪。
他本能地感觉到了什么。那种感觉比他身上所有的伤口都更深,比他脸上那些扭曲的疤痕更疼。那是某种他不愿承认、不敢面对的东西。
林奇转向他。
看着雷吉,看着那张布满伤痕的脸,看着那双翻涌着不安的眼睛。
“那个我曾经告诉你的事情发生了。”
雷吉整个人猛地一颤。
什么事?
是......死神?
什么时候!?
林奇接着又指了指雷吉手中的渡鸦木雕。
“好好保管,”他说,“那很可能是我回来的钥匙。”
雷吉低头看着掌心的木雕,那漆黑的羽毛在魔法光源下泛着幽光,那双小小的眼睛仿佛正在看着他。他想问什么,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那座古老的拱门里,那帷幔微微飘动了一下,像是一个人在帘后轻轻侧了侧身。
林奇的目光从雷吉身上移开,落在那道拱门上。
“我的时间不多了。”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长话短说。”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雷吉身上,又越过雷吉,落在那道靠在门边的、浑身缠满纱布的身影上。
“和邓布利多校长好好合作,”他说,“把魔法界,建设成我们当初设想的样子。”
雷吉的眼睛猛地瞪大了。那双一直平静如水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碎裂。他张了张嘴,想喊什么,想抓住什么,但他的手只是捧着那只木雕,一动不动。因为他知道,那没有用,死亡不可阻挡。
林奇已经转过身。
他走向那座拱门,脚步很稳,路过伏地魔的时候,他停了下来。
伏地魔躺在地上,嘴巴被粘住,那双猩红的眼睛正盯着他,盯着那张苍白的脸,盯着那双平静的眼睛。他不知道自己该期待什么——期待这个人杀了他,还是期待这个人放过他?或者,期待别的什么?
林奇弯下腰。
他伸出右手,抓住伏地魔那只残存的、还在流血的手腕,将那个浑身浴血的黑魔王从地上拖了起来。伏地魔的身体很重,沾满了碎石和灰尘,血还在从那千疮百孔的伤口里往外渗。他没有挣扎,没有抗拒——他已经没有力气挣扎了。他只是被林奇拖着,一步一步地向那座拱门走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追随着那两道身影。
邓布利多站在那里,手里还捧着那件银色的隐身衣。他的嘴唇微微张开,那双蓝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
凭他的智慧,当然听出了林奇这是在交代后事。
可是为什么?
明明一切都在朝着最好的方向发展。食死徒在溃逃,伏地魔被制服,那个笼罩魔法界十几年的阴影终于要散去了。就在几分钟前,当林奇将伏地魔击败的时候,他以为一切都要结束了——以一种最好的方式结束。
但现在,这个年轻人站在拱门前,用那种平静得近乎温柔的语气,把隐身衣交还给他,把木雕留给雷吉,然后说“我的时间不多了”。
邓布利多的脑海里闪过无数个念头。
是那个魂器?林奇制造魂器不是为了追求永生,而是为了什么别的目的?是为了让自己能活下来?可他为什么又把它交了出去?是那场战斗留下的伤?可林奇身上的伤远没有伏地魔重,他能站着,能说话,这绝不是致命伤。
邓布利多想起了刚才林奇姿势变化时那种突兀的断裂感,想起了自己在那一刻感受到的、无法言喻的异样。
那个动作的变化之间,发生了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就是在那时,林奇做出了这个决定。
是因为某种更根本的东西,某种从那一秒开始就注定的结局。
他的手有些发抖。那件银色的隐身衣被他攥得皱了起来,银色的织物在他掌心皱成一团。他想冲上去,想抓住林奇的手臂,想问个明白,想问到底是什么让这个年轻人认定自己必须走进那道门。但他的脚像是钉在了地上。因为他知道,林奇一直是个谋定而后动的人,能让他做出这个决定的东西,一定是他无法改变的东西。
雷吉站在那里,双手捧着那只漆黑的渡鸦木雕,他的嘴唇在颤抖,那些扭曲的疤痕随着颤抖变得更加狰狞,但他没有动。因为他知道,那没有用。
小天狼星站在哈利的身后,拳头握得死紧。他不明白林奇为什么要拖着伏地魔往那个破拱门走,不明白为什么邓布利多和雷吉都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但他凭借着自己那野性的直觉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他想喊,想问一句“你要去哪”,但邓布利多就站在那里没有动作,所以他最终没有出声。
第一秩序的巫师们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阁下走向那座拱门。没有人动,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们只知道林奇赢了,伏地魔输了,然后他们的阁下拖着那个失败者,走向那座从来没有人走进过的门。有人握紧了魔杖,有人向前迈了半步,有人张开了嘴——但最终,谁也没有动。因为雷吉没有动。那个浑身是伤的、永远站在林奇身边的雷吉,此刻只是捧着那只木雕,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哈利挤在器械旁边,赫敏和罗恩一左一右护着他。他的眼睛瞪得很大,嘴唇微微张开,脸上的茫然比所有人都更深。他不明白林奇叔叔在做什么,不明白为什么他要带着伏地魔走向那个拱门,不明白那个拱门后面是什么。他想喊,想喊林奇叔叔,想问他要干什么,想问他还回不回来——但那声音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冲不出来。他只是看着那道黑色的背影,一步一步地走远。
没有人知道林奇要去哪。他们只看见他拖着伏地魔,走进了那座古老的拱门。
帷幔在他身后轻轻飘动,然后缓缓落下。
那座拱门恢复了原样,黑色的帷幔静静地垂着,像是从来没有人来过,像是那场惊心动魄的战斗从未发生过。
死亡厅里,一片死寂。
只有碎石偶尔滚落的细微声响,只有伤员压抑的呻吟,只有那座古老的拱门里,帷幔轻轻飘动着。
-----------------
林奇眼前一花。
那死亡厅的废墟、那飘动的帷幔、那凝固的人群——全都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他从未见过的景色。
溪水在他脚边潺潺流过,清澈得能看见水底的卵石,阳光透过树冠洒在水面上,碎成一片流动的金色。空气里有青草和泥土的味道,有某种不知名的野花在远处散发着淡淡的甜香。溪边立着一栋石屋,不大,却很精致,圆圆的屋顶像童话书里画的那样,烟囱里飘着一缕细细的炊烟。门是深褐色的木门,窗台上摆着几盆叫不出名字的花,红的、黄的、紫的,开得正好。
第五百一十章 死神的茶话会
林奇低下头。
他五指微曲,手里还保持着拖拽的姿势,但掌心是空的。
伏地魔不见了。
那个浑身浴血、被他从废墟上拖起来的黑魔王,此刻不在他手里。
草地上没有他,溪水边没有他,那栋石屋的台阶前也没有他。只有一丛被压弯的野花在微风里轻轻晃着,花瓣上还沾着一点暗红色的东西——那是血,伏地魔的血。但也在慢慢褪去,像是这片土地正在把他最后的痕迹也抹掉。
林奇皱了皱眉。
他空握了几下手掌,掌心什么也没有。指腹接触掌心,只有自己皮肤的淡淡温度。
温度?
林奇再次摩挲着指腹,死亡之后还会留有感觉吗?
就在这时,吱呀一声,石屋的门开了。
林奇抬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