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尔克斯家的餐厅被三盏水晶吊灯温暖的光线填满。长桌上铺着从波斯进口的魔法丝绸桌布,深蓝色底上绣着银色星月,那些纹路会在特定光线下缓缓流动,如同真正的夜空。餐具是妖精银器,每件都刻有复杂的保护符文——这是艾伯特五年前从一位退休的埃及古董商那里收购的整套收藏,据说能中和三十七种常见毒药。
但今晚的晚餐与以往不同。
艾伯特看着妻子和儿子,心中涌起复杂情绪——这可能是他们在英国这栋房子的最后一顿家常晚餐。
明天,如果一切顺利,妻子和儿子将登上开往纽约的轮船离境,自己则会在处理完这边的工作后再赶过去汇合。
“敬……一家人在一起。”艾伯特举起酒杯,临时改变了祝酒词。他原本想说“敬新的开始”,但意识到那会引起托马斯不必要的追问。
“敬一家人!”托马斯模仿着父亲的样子举起果汁杯,里面是伊丽莎白用魔法苹果榨的汁,永远保持恰到好处的冰凉。
艾伯特微笑着,但笑容有些勉强。
他的大女儿珍妮正在霍格沃茨读五年级,已经被告知了搬迁计划。她将在圣诞节假期直接飞往波士顿与家人会合,而不是返回肯特郡——这是为了减少行程中的风险。作为父亲,这个决定让艾伯特感到愧疚,但理智告诉他这是必要的。
“爸爸,”托马斯嚼着牛肉,含糊不清地说,“我们真的要去美国坐那种大船吗?像书上画的那种?”
艾伯特和伊丽莎白交换了一个温和的眼神。
“是很大的船,亲爱的。”伊丽莎白柔声道,“而且我们会一起,全家人一起。”
“但珍妮姐姐不和我们一起上船。”托马斯敏锐地指出。
“珍妮需要办理转学手续。”艾伯特接过话,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轻松,“到时候她会从学校直接过去,这样更方便。”
“我联系了波士顿的温斯洛普家。”艾伯特换了个话题,切着盘子里的牛肉,“你们可以在他家住一段时间,直到我们办理好新住处的手续。他们家的儿子和你差不多大,也许能成为朋友。”
“他有飞天扫帚吗?”托马斯眼睛亮了起来。
“我想应该有。”艾伯特微笑,“美国巫师孩子也玩魁地奇,只是规则有点不同。”
就在这一刻,托马斯突然放下叉子,转头看向窗外。
“爸爸,”他小声说,声音里带着孩子气的疑惑,“外面有光。”
艾伯特顺着儿子的目光看向窗户。
窗帘拉着,但边缘留有一道缝隙,透着夜色。
“什么样的光,托马斯?”
“一道微光。”托马斯指着餐厅窗户的方向,“就在远处那个谷仓那边,现在没有了。”
艾伯特放下刀叉,动作从容。他走到窗前,透过缝隙向外看了看。
窗外,夜色深沉,夜风呼啸。
田野在月光下呈现深浅不一的灰蓝色,远处的树林像墨渍般晕开在夜幕中。远处谷仓静静矗立,窗户一片漆黑。花园里的装饰灯正常亮着,发出柔和的暖黄色光芒。
他看了几秒钟,什么异常也没发现。
“可能是仓库玻璃的反光。”艾伯特拉上窗帘,转身对儿子温和地笑了笑,“可能是风吹动窗户,玻璃反射的光线,尤其是月光变化的时候。”
托马斯歪着头,显然不完全信服。
“但那不像是玻璃反光……”
“也可能是萤火虫。”伊丽莎白接过话,给儿子添了些豌豆,“这个季节偶尔还能看到几只。快吃吧,布丁要凉了。是你最喜欢的苹果馅饼,加了从阿尔卑斯山来的魔法苹果。”
艾伯特再三确认了窗外没有任何异常之后坐回餐桌,拿起酒杯喝了一口。托马斯的话在他心中没有激起太多涟漪——孩子总是能看到大人看不到的东西,有时候是想象力,有时候是月光和阴影的把戏。最近几个月他确实紧张过度了,这不好。不能让家人也感染这种无端的焦虑。
“为我们一家人的未来。”艾伯特在晚餐结束时举起了最后一杯酒,这次说出了真正的祝酒词。
伊丽莎白深深看了他一眼,举起了杯。
“为未来。”
托马斯也模仿着举起果汁杯,虽然不完全理解这句话里的意味。
窗外的风似乎大了些,但房间里温暖明亮,苹果馅饼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银餐具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这是一个普通的深秋夜晚,一个家庭共进晚餐的平静时刻。
托马斯又瞥了一眼窗帘。他确信自己之前看到了什么,但父母的解释听起来合理,而且苹果馅饼的香气实在太诱人了。他咬了一大口,肉桂和苹果的味道在口中弥漫。下周他就要坐上大船,横跨海洋,去一个据说有不同规则、不同飞天扫帚、不同一切的新国家。窗外的所有声响、所有异样,都在这个憧憬面前变得微不足道。
艾伯特看着儿子吃得满脸馅饼渣的样子,心中涌起柔软的情绪。他做出了正确的决定,他想。离开英国,去一个更安全的地方。家人的安全才是最重要的,折腾一点就折腾一点吧。
埃弗里推开谷仓破败的木门,夜晚的冷风立刻灌了进来。他踏出第一步,靴子踩在枯草上发出轻微的咔嚓声,然后突然停住了。
“等等。”他低声说。
亚克斯利和霍兰德跟在他身后,闻声停下。
三个人站在谷仓门口,像三尊突然凝固的雕像。
太安静了。
不是夜晚应有的那种宁静,而是一种厚重的、压迫性的寂静。没有虫鸣,没有远处农舍的狗吠,连风穿过树梢的声音都显得异常遥远而模糊。田野笼罩在一层不自然的静谧中,仿佛整个世界都被塞进了棉花里。
“不对劲。”埃弗里嘶声道,魔杖已经举到胸前。他的眼睛在夜色中疯狂扫视,但除了月光下的田野和远处威尔克斯家温暖的灯光,什么也看不见。
亚克斯利舔了舔干燥的嘴唇。“也许是天气原因……要下雨了,气压变化……”
“不是天气。”霍兰德的声音在颤抖,“是魔法。有人布了静音咒,范围很大。”
就在这时,攻击来了。
三道红光几乎同时从三个不同的方向射来,精准、致命、寂静无声。
但食死徒毕竟是经历过战斗的巫师。
埃弗里的战斗本能救了他一命。他没有试图看清攻击来自何方,也没有浪费时间念咒——而是猛地向后一扑,重新滚回谷仓门槛内。红光擦着他的后背飞过,击中谷仓外墙,烧出一个焦黑的坑洞。
亚克斯利的反应慢了半拍。他看到红光时已经来不及完全退回,只能侧身躲避。一道红光击中他左肩,虽然被长袍缓冲了大部分威力,但剧痛让他闷哼一声,踉跄着退回谷仓阴影中。
最糟糕的是霍兰德。
他被第一波攻击吓懵了。当红光射来时,他没有退回相对安全的谷仓,而是遵循着动物般的本能——沿着谷仓外墙向侧面狂奔,试图绕到建筑物后面。
这是个致命的错误。
他刚跑出三步,第二波攻击就到了。不是来自原先的方向,而是来自他逃跑路径的前方——一个灰袍人影如同从地底冒出般出现在谷仓拐角处,魔杖已经抬起。
“昏昏倒地。”平静的声音,几乎没有起伏。
霍兰德试图刹住脚步,但惯性让他继续前冲。红光击中他的胸口,冲击力将他打得双脚离地,向后飞出,重重摔在谷仓墙壁上,然后滑落在地,不再动弹。
整个过程不到五秒。
谷仓内,埃弗里咒骂着爬起身。他从门缝向外窥视,看到霍兰德倒在地上,而至少四个灰袍人已经从不同方向逼近,封死了谷仓出口。
“至少五个,可能更多。”他嘶声道,背靠墙壁,大脑飞速运转。
亚克斯利捂着受伤的肩膀,脸色苍白。“怎么办?他们包围我们了!”
埃弗里没有回答。
他的眼睛扫视谷仓内部——腐朽的干草堆,散落的农具,头顶的横梁,后墙那扇小窗。逃跑路线……有一条。
“你。”他指向亚克斯利,“制造混乱。”
“什么?”
“挡他们一下!”埃弗里没有解释,直接下令,“快点!就现在!”
亚克斯利虽然恐惧,但服从已成本能。
他藏到柱子后,举起魔杖,对准谷仓门口——
“霹雳爆炸!”
炽热的橙红色火柱从杖尖喷涌而出,不是射向门外的人影,而是射向门槛和门框。爆炸在谷仓入口处向外炸开,木屑、泥土、碎石四散飞溅,烟尘瞬间遮蔽了出入口。
屏障显现了。
半透明的波纹在空中荡漾,就像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爆炸的火光在屏障内侧疯狂翻涌,将周围的田野照得如同白昼。
有那么一瞬间,一点微弱白光穿透屏障,映在威尔克斯家餐厅的窗上。
屏障剧烈波动,发出刺耳的嗡鸣,几乎要破裂。守在门口的四名灰袍人被冲击波震得后退,但立即稳住了身形。
他们伸出魔杖,火光最终被压制、吸收、消散。夜空重归黑暗,只留下谷仓门口一个冒烟的缺口,以及空气中刺鼻的硫磺味。
但这短暂的混乱给了埃弗里机会。
“后窗!”他吼道,转身冲向谷仓深处那扇小窗。
亚克斯利跟在他身后,但动作因肩伤而迟缓。他们踢开堆在窗下的杂物,埃弗里用魔杖一指:“四分五裂!”
窗户应声碎裂,木框和玻璃向内炸开。他探身向外看去——
一张狰狞的脸正等在窗外。
伤疤,疯狂转动的魔眼,还有那条吱呀作响的木腿。
“疯眼汉穆迪!”埃弗里嘶声道,魔杖本能地抬起。
但他慢了。
穆迪的魔杖早已举起。
“统统石化!”老傲罗低吼,声音像砂纸摩擦。
魔咒的光芒击中埃弗里的胸膛。他感到全身肌肉瞬间僵硬,像被浇灌了水泥。魔杖从僵硬的手指间滑落,他向后倒下,眼睛圆睁,看着谷仓腐朽的屋顶横梁越来越远,然后后脑重重撞在地面。
整个人的意识陷入了黑暗。
亚克斯利看到了这一切。他看到埃弗里倒下,看到窗外穆迪那张如同从噩梦中走出的脸。他看到另一名身形高大的灰袍人正从破碎的窗户跃入谷仓,动作沉稳得避开了满地碎玻璃。
绝望在亚克斯利心中发酵成疯狂。
他后退一步,背靠谷仓墙壁,魔杖抬起,指向灰袍人。
纯粹的、歇斯底里的求生本能汇聚成一道魔咒:
“阿瓦达索命!”
绿光撕裂谷仓昏暗的空间,直奔铁砧的胸口。
这是亚克斯利毕生施展过最完美的杀戮咒之一——不是因为他技巧高超,而是因为恐惧和绝望将他的魔力压榨到了极限。绿光如此纯粹,如此明亮,照亮了谷仓里每一根腐朽的横梁,每一片飘浮的灰尘。
然后它击中了目标。
没有爆炸,没有巨响,没有尸体倒地的闷响。
杀戮咒惨绿光芒没入灰袍人的胸口。
但,铁砧只是后退了一步。
仅仅一步。
他的靴跟在地面犁出一道浅沟,然后就稳住了身形。深灰色的长袍在魔法余波中微微飘动,兜帽下的面容看不真切,但亚克斯利能感觉到——那绝不是中了索命咒的人应有的表情。
亚克斯利的嘴巴张大了。他想说什么,想尖叫,想质问,但喉咙里只发出咯咯的怪响。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铁砧的胸口,那里本该有一个烧焦的洞,本该有鲜血喷涌,本该有生命流逝。
可是什么也没有。
铁砧抬起头。在昏暗的光线下,亚克斯利隐约看到了兜帽阴影中的半张脸——平静,专注,毫无情绪波动,就像刚刚挡下的不是索命咒而是一阵微风。
然后铁砧举起了魔杖。
动作不快,甚至可以说是从容。
魔杖抬起,杖尖对准亚克斯利,然后——
“昏昏倒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