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报出这个数字时,刻意放缓了语速,让每个音节都清晰有力,脸上流露出混杂着得意与炫耀的神情,仿佛这数字是一枚闪亮的勋章,足以证明他弗农-德思礼在这个“正常”世界里的价值和地位。
他甚至不自觉地将手搭在了沙发靠背上,做出一个更舒展的姿势。
在他身旁,佩妮-德思礼那一直紧绷而苍白的脸上,也因丈夫的炫耀而掠过一丝短暂但清晰的得意。
她瘦削的下巴微微抬起了一点,那是一种属于德思礼太太的、与有荣焉的神情。
这个数字,这栋房子,弗农的职位,正是她多年来小心翼翼经营和维护的“体面生活”的基石,是她与那个充满不可知危险的魔法世界划清界限的证明。
林奇将弗农的炫耀和佩妮那细微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脸上依旧没有任何波澜。
他再次点了点头,仿佛只是记录下一个中性数据。他略作沉吟,指尖在膝盖上轻轻点了一下,仿佛在快速心算,然后抬起眼,目光平静地锁住弗农那双依旧带着得意余韵的小眼睛。
“既然你是一位生意人,德思礼先生,”林奇的声音清晰而平稳,带着一种将话题引向正轨的果断,“那么,我们不妨暂时用生意人的方式,来谈谈眼前这件事。”
他稍微调整了一下坐姿,身体微微前倾:“首先,需要明确一个基本事实,这或许能帮助你理解你所处的位置。”
林奇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不容置疑:“巫师——也就是你口中的‘怪人’——的存在,在唐宁街和白金汉宫的最高层面,并非秘密。我们在这片土地上生活、活动,是得到官方默许甚至是有框架协定的。这一点,是既定事实,不会因为你或者任何个人的厌恶、恐惧或……驱逐提议而改变或撼动。”
林奇的目光在德思礼夫妇脸上短暂停留,确认他们听到了自己关于“既定事实”的陈述——弗农的得意稍微收敛,变成了狐疑和警惕;佩妮则更加不安,手指绞紧了晨衣带子。
然后,他话锋一转,语气如同在董事会提出一个新的盈利增长点:
“但作为一名成功的商人,德思礼先生,你或许可以将这个你无法改变、甚至深感困扰的事实,尝试着……转变为自身的收益。”
“收益?”弗农脱口而出,小眼睛里的迷惑完全盖过了刚才的骄傲。
他无法理解,这些怪人的存在,除了带来无尽的麻烦和恐惧之外,还能有什么“收益”。佩妮也猛地抬起头,瘦削的脸上写满了不解和更深的不安,她本能地觉得这“收益”背后,恐怕有她更不愿意面对的东西。
“是的,收益。”林奇肯定道,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交叠,姿态放松却充满掌控感,“让我们从最实际的角度来看。根据我的了解,从1981年10月开始,你们接纳了当时还是婴儿的哈利-波特进入这个家庭,并承担了他的抚养责任,直至今日。”
他顿了顿,让这个时间跨度在沉默中变得更有分量。
“这十几年来,你们为他提供了住所、食物、衣物、以及……基础的教育环境。”林奇的声音平稳地列举着,“以当前英国中产阶级抚养一个孩子的平均开销,以及通货膨胀等因素综合考虑,这是一笔相当可观的持续性支出。我相信,对于任何家庭预算而言,这都绝非微不足道。”
这话精准地戳中了德思礼夫妇内心深处最理直气壮也最常咀嚼的“牺牲感”。
弗农的胸膛立刻又挺了起来,一股熟悉的、憋闷了多年的怨气往上涌,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就要像过去千百次那样,冲着哈利的方向咆哮出“浪费粮食的白眼狼”、“花光我们血汗钱的赔钱货”之类的话。
然而,他的目光下意识地先扫过了林奇。
对方那双漆黑平静的眼睛正看着他,里面没有阻止的意思,只有一种纯粹的平静。
弗农冲到嘴边的恶毒词汇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在喉咙里打了个转,最终吐出来的,是一句虽然依旧充满怨气,但已经“文明”了无数倍的抱怨:“哼!当然花费不少!养大一个不知感……”
他本来想说“不知感恩的小畜生”,但话到嘴边,硬生生的改成了:“......不知感恩的小子!”
佩妮在一旁跟着用力点头,嘴唇抿得紧紧的,仿佛这十几年的“含辛茹苦”都化作了此刻脸上深刻的皱纹和眼中的委屈。
坐在对面的哈利听到这话,脸上瞬间涌起一片愤怒的潮红。
他张开嘴想要反驳——他想说自己从有记忆起就开始做家务,想要说自己得到的从来只是勉强维持生存的必需品和最基础的容忍,想要说德思礼一家从未给过他一丝一毫属于“家庭”的温暖……那些被锁在楼梯下的日子,那些达力旧衣服的嘲弄,那些永远被排除在外的“家庭活动”……
而比哈利反应更激烈的是小天狼星。
在听到弗农那句充满怨怼的抱怨时,他灰色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骇人的怒火,身体猛地绷紧,就要从沙发上弹起来——在刚才林奇到来之前,他正是被这种态度彻底激怒的。
他脑子里已经闪过自己抽出魔杖教训弗农-德思礼这个该死麻瓜的画面了。
但林奇似乎早已预判了他的反应。
就在小天狼星的怒容刚刚浮现在脸上,肌肉即将发力起身的刹那,林奇搭在膝盖上的右手,食指极其轻微、几乎不可察觉地向他的方向点了一下。
没有念咒,没有光芒,甚至没有带起一丝空气的流动。
小天狼星只觉得一股突如其来的僵硬感瞬间攫住了他的全身,仿佛一层无形的冰壳从内到外将他封住。
他积蓄的力量、涌到喉头的咆哮,全部被冻结在原地。
他只能瞪着眼睛,身体不受控制地重重向后靠进沙发背垫里,发出一声闷响,除了眼珠还能转动,表达着惊愕与未熄的怒火外,他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
哈利被身旁的动静吓了一跳,转头看见教父脸色铁青、直挺挺地靠在沙发上,却抿紧嘴唇一言不发。哈利以为小天狼星是在用最大的意志力克制自己,以免让局面更加失控,心中不禁又添了几分酸楚和对德思礼一家的愤懑。
他轻轻碰了碰小天狼星的胳膊,低声道:“小天狼星,别在意他们的话……”
林奇仿佛完全没有注意到侧面短暂的动静,他的注意力始终集中在德思礼夫妇身上。
对于弗农那句抱怨,他不仅没有反驳,反而微微颔首,表示认同。
“说得没错,德思礼先生,抚养一个孩子确实需要巨大的、持续的经济和精力投入。”林奇的声音甚至带着理解的意味,这让弗农和佩妮都有些意外,警惕心稍稍放松了一丝,“那么,作为一个注重实际利益的生意人,面对这样一笔长达十几年、并且未来可能还要继续的‘非自愿投资’,你是否考虑过,或许应该有相应的……‘回报’或者‘补偿机制’?”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弗农的眼睛,抛出了真正的提议:
“我们不妨来谈谈,关于哈利-波特这些年在女贞路4号所产生的‘抚养成本’,以及一个或许能让你我都更满意的……解决方案。”
“你……你是什么意思?”弗农-德思礼的声音干涩,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他小眼睛里闪烁的不再仅仅是警惕和厌恶,更混杂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明确意识到的、属于商人的本能贪婪——那是对“收益”二字的条件反射。
佩妮也屏住了呼吸,忘记了绞手指,直勾勾地看着林奇。
林奇的声音平稳如初,报出了一个数字:“我认为,每年支付给你一万英镑,作为哈利居住于此、消耗资源,以及你们付出、照看的补偿,会是一个合理的方案。”
“一……一万英镑?每年?!”弗农倒吸了一口冷气,声音都变了调。
佩妮猛地用手捂住了嘴,眼睛瞪得溜圆,仿佛听到的不是一个数字,而是一道惊雷。
一万英镑!
这几乎是弗农-德思礼年薪的三分之一!
而且什么都不用多做,只是……只是继续容忍那小子存在?
他们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数字带来的巨大冲击,甚至没来得及在脸上堆砌出合适的表情——狂喜、怀疑、贪婪、警惕混杂在一起,让他们的面部肌肉显得有些滑稽的僵硬——林奇那平稳的、如同会计核账般的声音已经继续响起:
“哈利是1981年10月末来到这里的,当时他大约一岁。按照我们的法律和惯例,他需要在此居住至年满十七岁成年。也就是说,从那时算起,到1998年7月,总计还有大约……”他略作停顿,仿佛心算,“四年左右的时间。加上已经过去的十二年,完整的抚养期共计十六年。”
他的目光扫过德思礼夫妇彻底呆滞的脸。
“按每年一万英镑计算,十六年,总计是十六万英镑。”林奇清晰地报出了这个最终数字,然后补充道,“当然,已过去年份的补偿,可以一次性结清。未来几年的,按年度支付。”
十六万英镑。
这个数字像一块巨大的、纯金打造的砖头,狠狠砸在德思礼夫妇的头顶,砸得他们头晕目眩,砸得他们所有的思维、所有的情绪、所有对“怪人”的恐惧和厌恶,在这一瞬间都变得空白而遥远。
弗农的脸上的肌肉抽搐着,想笑,又觉得不该笑,想表示怀疑,却又怕这惊人的提议下一秒就消失。
佩妮捂着嘴的手在微微发抖,指节泛白,她脑子里嗡嗡作响,只有一个念头在盘旋:十六万……达力的新车、厨房的全面翻新、甚至可能换一栋更大的房子……那些她小心翼翼规划却总觉得遥远的“体面”升级,突然之间触手可及。
客厅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德思礼夫妇粗重而不均匀的呼吸声。
哈利也愣住了,他怔怔地看着林奇笔挺的背影,又看看姨父姨妈那副被巨大馅饼砸中、魂飞天外的模样,心里涌起一股自己也说不清楚的复杂情绪,原来他这十几年的存在,是可以这样被明码标价的,最终可以简化成这样一个赤裸裸的数字。
他感到一阵反胃,下意识地避开了德思礼夫妇那逐渐开始发光的眼睛。
林奇将德思礼夫妇的反应尽收眼底,他们的震惊、狂喜、贪婪、不敢置信,以及那迅速开始压过一切其他情绪的、对巨额金钱的渴望,全都清晰无误。
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那或许可以称之为一个转瞬即逝的、不带什么温度的浅笑。
“看来,”林奇的声音打破了寂静,将德思礼夫妇从金色的眩晕中拉回现实,“你们对这个提议的基本框架,没有太大异议。”
弗农猛地一个激灵,似乎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但那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你……你说的是真的?十六万?真的给我们?”
他甚至忘了用“支付”或“补偿”这样更体面的词,直接用了“给”。
佩妮也放下了捂着嘴的手,脸上血色回涌,眼神急切地锁住林奇,仿佛生怕他反悔。
“在商言商,德思礼先生。我代表的是哈利利益相关的一方,提出的自然是严肃的解决方案。”林奇的语气依旧公事公办,“不过,任何协议都需要明确的条款来保障双方权益。既然你们原则上接受这个‘补偿’方案,那么接下来,我们需要讨论一下具体细节,以及……你们需要配合履行的一些基本义务。”
第三百二十八章 当年的选择(4.8K)(2/2)
当林奇那句“没有太大异议”出口时,德思礼夫妇激动的心跳都漏跳了一拍,随即被更大的期待攥紧。
然而,林奇接下来的话,却像一盆掺着冰碴的水,当头浇下。
“毕竟,”林奇身体微微后靠,重新摆出谈判的姿态,目光平静却锐利,“这笔钱是为了报答你们之前十二年以及确保在接下来的几年里,哈利在这里能够获得符合基本人道标准的待遇——食物、衣物、安全的居所,以及不被恶意排斥的生存空间,所支付的费用。”
他微微停顿,目光掠过德思礼夫妇瞬间紧张起来的脸,继续道:“但是,根据我所了解到的情况——其中部分来自哈利本人,部分来自其他渠道的观察——在过去的十二年里,哈利在这里所受到的待遇,恐怕很难用‘正常’或‘符合基本标准’来形容。”
弗农的脸色变了,佩妮则猛地低下头。
他们的心揪紧了,没想到林奇会如此直接地提起这个。
“因此,在商言商,对于已经发生且无法改变的过往,‘补偿金’的数额需要进行合理的调整。”林奇的声音冷静得像是在评估一件有瑕疵的商品,“我认为,将前十二年的年度补偿金,按照原定数额的四成计算,是一个相对公平且符合实际情况的操作。也就是说,前十二年,每年四千英镑,合计四万八千英镑。加上未来四年按全额每年一万英镑计算的四万英镑,总计八万八千英镑。”
“八万八千……”弗农下意识地重复,脸色从狂喜的涨红迅速褪成不甘的猪肝色。
十六万到八万八千,几乎腰斩!巨大的心理落差让他瞬间忘了恐惧,急声道:“这不公平!我们……我们付出了那么多!那小子吃我们的,住我们的——”
佩妮也急切地附和,声音尖细:“就是!那些年物价多贵!我们可从来没短过他一口吃的!”
林奇没有反驳,也没有动怒。他只是微微抬起了右手,做了一个简洁而有力的下压手势。
这个动作并不大,却带着令人屏息的权威感。
德思礼夫妇的声音戛然而止,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扼住了喉咙。
林奇的脸上甚至浮现出一丝极淡的、几乎算不上笑容的弧度。
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弗农-德思礼那双因急切和贪婪而瞪圆的眼睛上,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同冰冷的金属叩击在寂静的客厅里:
“德思礼先生,有一件关于我的事,或许你需要知道。”
他顿了顿,确保对方的注意力完全集中。
“那就是,我非常、非常不喜欢别人向我撒谎。”他的语气甚至可以说得上温和,但话里的内容却让弗农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所以,关于过去十二年究竟发生了什么,我建议你想清楚了……再说话。”
弗农-德思礼张着嘴,他接触到林奇那双漆黑平静的眼眸,所有辩解的话就都堵在了喉咙里。
佩妮的脸色比刚才听到金额时还要惨白,她紧张地抓住了弗农的胳膊。
弗农的喉结剧烈滚动了几下,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在林奇那平静的注视下,他发现自己那些惯用的、对自己和对邻居都说惯了的“辛苦抚养论”竟然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最终,他避开了林奇的目光,气势全无地、干巴巴地挤出一句:“……我……我们前些年,可能……可能确实有做得不够周到的地方。”他艰难地承认,仿佛每个字都在割他的肉,“但是!但是这两年已经好多了!你看,他现在住到楼上房间里了,是不是?还有……还有……”
他努力搜寻着能证明“改善”的例子,却发现贫瘠得可怜。
哈利的房间?
那原本是堆放杂物的储藏室。
更多的食物?
那只是达力吃剩的或者快要过期的。
不挨打了?
那是因为现在哈利有那个该死的小木棍了。
坐在对面的哈利,听着姨父这苍白无力、避重就轻的辩解,看着他脸上那副既想维护自己可怜尊严又舍不得那笔巨款的扭曲表情,只觉得一阵强烈的恶心翻涌上来,比刚才听到明码标价时更甚。
他想起自己穿过的达力那些旧的松松垮垮的衣服、碗橱里蜘蛛爬过的角落、达力追打时他笨拙的躲闪、还有那些被锁在门外、饿着肚子修剪草坪的漫长下午……
原来,连这种“改善”,在他们眼里都成了可以讨价还价的筹码。
他紧紧攥住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林奇听完弗农那苍白无力的辩解,既没有表示认同,也没有立刻反驳。
他只是微微向后靠进沙发背,右手食指若有所思地轻轻敲击着膝盖,陷入了短暂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