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
“你是暮歌留给我的遗物。”她说起“暮歌”两个字时,口齿有些生涩,“你呢?你怎么办?”
“老师,你也是她留给我的遗物。”深红龙座低着头,“所以去星星那里陪着小暮吧,我不能看着你彻底沉沦。”
他停顿了很久很久,然后才低声说:
“不然,我会杀了你的。”
“好……”
深红龙座深吸了一口气,眼神暗淡了下去。
他的神之力沟通了诸天星辰,然后伸出手,缓缓盖住了吉赛尔的眼睛:
“赛里斯的群星啊,请替我见证……”
“一切,献给星星。”
沙哑声中。
从天而降的星光穿透了楼层,落在了吉赛尔身上。
无形无质的魂魄在星光的接引中,欲脱离她的身体。
深红龙座知道,似小暮和老师这样,深受赛里斯神性大地下镇压着的那些东西污染的存在,是不允许如其他星灵那样,来到大地上的。
就如同他也不允许前往星星的所在一般。
都说凡人害怕和亲人生死相隔,对于他而言,无法前往的星星的所在,不也和冥府无异吗?
吉赛尔的灵魂,已经在星光的牵引下逐渐脱离身体。
这一刻,恍惚的她反而清醒了过来。
她眼神温和地看着自己这位关门弟子:
“我们先行一步,想我们时,就看星星吧。”
“嗯。”
“还有,可以的话,帮我照看一下莉莉安那孩子,你应该知道,我并非是在赎罪。”
“我知道。”
“你妻子也知道。”
“我晓得。”
“所以你也别总那么嘴硬,抓住那几句话不放。”
“你凭什么觉得我没有关照那孩子?”深红龙座讥讽道,“不然你以为,巨龙教派为什么对她挺不错的?”
“原来真是你啊……”吉赛尔轻笑了一声。
莉莉安进入斯翠海文并选择巨龙教派后,她就隐隐察觉到,自己的弟子可能在背后干涉了。
“可惜了。”吉赛尔说。
“可惜什么?”深红龙座问。
但吉赛尔的话,他已经听不到了。
星光已护送着她远航。
深红龙座缓缓闭上了眼。
恍惚中,他想起了自己有实无名的妻子。
在他跟随人联的前辈,前往前线打响第二次异种战争时,有和暮歌提过要不要先结婚。
但暮歌拒绝了。
那时,深红龙座很迷茫。
因为当时暮歌和他的孩子已经快出生了。
在一个又一个将耳朵靠在妻子肚子上、倾听两人爱情结晶的夜晚,他都无比期待着那孩子的降生。
也,无比期待两人的盛大婚礼。
但那时,暮歌却眨了眨眼,说:
“如果你想结婚,就快点打赢战争,回来看我和孩子吧。”
就这样,他抱着淡淡的遗憾,迈入了战场。
他知道的。
暮歌想和他说的话。
【活着回到我们的身边】
异种战争并不好打。
因为你很难将你的对手理解成生灵。
他依稀记得自己去某个次级世界调查。
据说那里察觉到一种可能存在的痕迹。
彼时,他翻阅着调查员的日记。
上边这样记载着:
【一切的改变从风开始】
【那天,世界忽然发现自己听错了风的声音】
【风里有什么东西在呼吸,均匀且悠长,像是伟岸存在的脉搏轻轻跳动】
【人们捂着耳朵,却无法阻拦声音落入意识深处】
【那时的城市寂静无声,没有尖叫,也没有警报】
【第一波攻击来得如此平静,无人意识到入侵已开始】
【有人在午睡中忽然落泪,说不出为什么】
【有人在街头停下脚步,感觉自己正在变薄,像是纸张上的字迹,被浸入水中后,字迹洇开,轮廓也模糊起来】
【还有人听到了低语,不知从何而来,不像任何一种语言,却缓缓勾住思维里最柔软的角落,然后轻轻一拽……】
【大家就忘了自己到底是谁】
【单纯的攻击无法瞄准那异种,我们只能在饱和打击中无能狂怒】
【武器成了祂的传声筒】
【当地星界网络上出现无法删除的信息】
【明明是文字,但看到那文字的人,脑海里却出现了一段音频】
【那音频一遍遍播放着,像刻入脊髓的圣歌】
【于是感染开始了】
【大家的瞳孔里多了什么东西,看着镜子时,便忍不住开始发笑】
【同步的微笑,连嘴角上扬的弧度都如出一辙】
【像是造物主在重复捏着同一个人形】
那便是深红龙座和他同伴遇到的第一个异种。
代号“低语者41”。
一种能伴随着风声,悄无声息在人类意识里慢慢溶解的不可名状。
在一个特别安静的夜里,他能听见最后几个未被感染的人类牧师正在祈祷。
他们不知道向谁祈祷,因为所有的神都已经开始用低语回答。
然后……
牧师们笑了。
他们转过头看向当时的他和伙伴。
若非后来军方察觉到不对,派出增援,对此界发动了灭绝令,连他们都得陷在里边。
这样的战争,深红龙座打了29场。
彼时,成功凝聚了属于自身的大魔法的他,终于遵守了约定,回到她的身边。
如果老师当时没有被异种的力量侵蚀,这本该是无比幸福的结局。
可……
当他回来时,看到的却是另一个被老师斩掉的异种。
那无形无质的身躯,在权柄的力量下被具现化出来。
然而,成功将其斩杀的吉赛尔,却没能抗住异种体内匍匐的另一个异种的存在。
她的权柄因力竭而逐渐被蚕食,连带着他的妻子也深受污染。
老师将和小暮最后的对话时间留给他。
于是,他带着妻子去了很多地方。
那是他原本想带她去度蜜月之地。
他看着她像逐渐枯萎的花朵般日渐凋零。
有一天。
她忽然对自己说:
“其实那天我拒绝和你结婚,我就后悔啦,但我现在想想,也很不错。”
他问:“为什么这样说?”
“因为,等我前往星星之所,又是天各一方啊。”
“旅行到了最后,不办一场婚礼吗?”
“不办啦,你总不能到最后还要勉强我吧!”
“不办就不办。”
“哼哼,你倒是做得不错。”那时的妻子,眨着眼看着他,露出狐狸般的笑容。
然后。
她单膝跪在地上,将草卷起,做成一个丑巴巴的戒指:
“在星星的见证下,我,不会与你长相厮守……”
“所以,你愿意,永远不和我在星星上相见吗?”
那时,他已经记不得自己在想什么了。
只是回过神来时,枯草做的戒指已经戴在了手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