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她对这个话题完全没有概念,正常应该是困惑,或者礼貌性地附和两句就把话题岔开。
但她没有困惑,也没有岔开。
她在追问。
“我不确定。”李察的回答留了余地。
“可能是一种……隔膜?把我们能看到的世界和看不到的世界分开的东西。”
他用了一个很模糊的词。
两人在可能有第三者的房间里谈论秘密,用的全是暗语和比喻。
莉莉安的指尖在书页边角上轻轻刮了一下。
“隔膜?”
“嗯。”
“你在三楼那些书里,读到过相关内容吗?”
这句话出来的时候,李察的心跳微微加快了半拍。
赫顿先生说过,莉莉安在那些书上花的时间比他更长。
“读到过一些。”李察点了点头,没有否认。
“附录C?”
这个词轻飘飘的,像在问今天食堂有没有番茄牛尾汤。
“对。”李察说。
莉莉安点了一下头,她同样确认了什么。
两个在同一条暗巷里各自摸黑走了很久的人,忽然在拐角处碰了面,发现对方手里也举着蜡烛。
“你破译到了哪里?”李察问。
“全部。”
李察有些惊讶。
赫顿先生说莉莉安在三楼的书上花了大半年时间,有些自己跳过去的段落她反而逐字逐句地抠。
大半年时间,二十六本书全部破译完毕。
这个进度确实比他慢很多,但考虑到她没有【学识】技能的加持,纯靠自己啃下来的,这个速度已经相当惊人了。
“你把二十六本书全部读完了,附录C也破译了……但你停在了那里。”
莉莉安的头更低了。
李察始终保持着闲聊的节奏。
“读完那些书之后,正常下一步应该是往更深的地方走。”
“但你没有往前走。”
他看着莉莉安:“是因为什么呢?”
图书馆窗户没有关严,冷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吹动了桌面上笔记本的页角。
莉莉安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
但她的坐姿变了,后背靠上椅背,肩膀往后收,双臂交叠在胸前。
这是一个防御性的姿态。
“我觉得那些已经够了。”她说。
“够了?”
“够了解这个世界的另一面是什么样子了。”
她的措辞很小心。
“了解和参与是两回事。”
“我可以知道里面有东西,但我不需要亲自走过去看。”
李察没有立刻反驳。
他在脑子里把莉莉安的话,和菲利普斯在帝都大学图书馆里说的话做了一个对比。
菲利普斯站在洞口边上往里看了一眼,判断风险收益比不划算就转身走开了。
他有优渥的家庭背景,有体面的前途,有足够多理由留在安全的地方。
他的“不往前走”是主动的取舍。
但莉莉安看起来不太一样。
李察决定再试探一步。
“你说得对,了解和参与确实是两回事。”
他先顺着她的话接了一句,话锋一转。
“我最近看了些书,书里的作者把从事那个行业比作潜水。”
“浅水区是近岸,阳光能照到海底,水是透明的,你能看清脚下有什么。
大部分潜水者一辈子都待在浅水区,这里足够安全,也足够有趣。”
“再往深处潜,水开始变暗,阳光穿不透了,你只能靠自己带的头灯。
灯能照多远,你就能看多远。灯灭了,你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再往下……”
“够了。”
莉莉安打断了他。
少女深呼吸几次,才恢复了平静。
“抱歉。”
“我现在……不太喜欢和人聊这些。”
李察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时间不早了。”莉莉安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
云层比刚才更低了,雨大概要落下来了。
“我该走了,还有一篇拉丁文翻译作业没做完。”
这个理由找得不太高明。
以她的拉丁文水平,翻译作业大概用不了多久。
但李察没有拆穿她。
“好。”
莉莉安站起来,把植物学图鉴抱回怀里。
她站在桌边,犹豫了一下。
“那个书签……”
“很漂亮,我会好好保存的。”
“嗯。”
她转身往楼梯口走去。
“李察。”
“怎么了?”
“你刚才说的那个比喻,关于潜水的。”
“浅水区、深水区那个?”
“对。”
她站在书架间的过道里,侧脸被灰蒙蒙的天光照得晦暗不清。
“你自己打算潜到哪里呢?”
“我才刚开始学游泳,在浅水区都要用游泳圈。”
李察故意开了个玩笑:
“等我什么时候不需要游泳圈了,再决定这些吧。”
“噗……”少女被这个奇妙的比喻逗笑了:“那你加油。”
莉莉安向他挥挥手,很快消失在楼梯转角。
李察看了看窗外,云压在头顶,雨却一直没落下来。
………………
接下来几天时间,他把白天时间全部交给了古希腊语和日常课业,晚上则留给斯芬克斯油灯。
白天进展很顺利。
古希腊语的字母系统在第三天就完成了基础记忆,第四天开始啃名词变格。
李察在笔记本上把双数变格表单独抄了一份,用红笔圈了几个在赫顿先生新对照表里出现过的高频词尾。
晚上的工作更费脑子。
油灯的封印,他很早就分析过了。
圆套三角,三角三边延伸短线,黑土河流域祭司铭文封印。
设计者很专业,每个符号都在正确位置上,短线弯曲方向和中游祭司铭文的书写习惯一致。
第96章 斯芬克斯之眼
当时他判断过,这是教科书级别的规范封印,年代应该在油灯铸造后不久。
规范封印意味着结构可以被分析,可以被分析就可以被拆解。
问题是,理论上可以和实际做得到之间隔着一道鸿沟。
他也考虑过最简单粗暴的方案,直接把油灯砸碎。
这种铜制灯体很脆,用锤子用力敲几下就能砸碎。
封印载体被物理破坏后,封印自然失效,里面存的东西会全部释放出来。
但他很快就否决了这个过于愚蠢的念头。
原因主要有两条。
第一,他不知道里面封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