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楼是另一个世界。
采光好,桌椅整齐,午休和放学后总有学生扎堆。
莉莉安过去很少在这里停留,嫌吵。
但最近她开始在二楼自习区的靠窗位置坐一会儿。
那个位置斜对着楼梯口,从她的座位抬起头来,正好能看到上楼或下楼的人。
李察偶尔也会在二楼做功课。
他手里那本《从圣殿到讲坛》太厚了,带来带去不方便,干脆就锁在图书馆的储物格子里,抽空就来这里翻几页。
两人之间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对话。
碰到了就对视一眼,点个头。
李察继续翻他的书,莉莉安继续写她的笔记。
偶尔两人目光会在同一秒落到对方脸上,撞上了就各自移开,和陌生人在电车上对视差不多。
周四下午,二楼自习区只剩了五六个人。
李察在靠窗第二张桌子上翻着那本工具书,右手在笔记本上记词源。
他写了大约二十分钟,手酸了,把笔搁下来活动手指。
抬头的时候,发现斜对面的莉莉安已经走了。
椅子推回了桌下,桌面擦得很干净。
但他自己桌子左上角搁着一张折了两折的小纸条,不知道什么时候放上去的。
纸条用的普通笔记本纸,撕边整齐。
上面只有一行拉丁文,字迹小而密,每个字母都规规矩矩待在自己位置上:
“Qui audet adipiscitur.(敢于者得之。)”
这是句有名的谚语,听起来是给他比赛加油打气,李察捏着纸条时却想到了另一件事。
图书馆三楼那排书架,他和莉莉安都从那里取书。
两人从来没有在这件事上交换过只言片语。
但楼梯转角那次相遇、她怀里那本磨损严重的旧书、赫顿先生拒绝透露任何关于她的信息……
这些线索放在一起,“Qui audet adipiscitur”就多了另一层含义。
敢于踏入帷幕边缘的人,才能获得帷幕后面的东西。
她到底是在说比赛,还是在说别的?
李察把纸条夹进笔记本里,继续做自己的功课。
有些信号收到就够了,回复反而是多余的。
第37章 以舌为剑
傍晚时分,李察推开了家门。
熨斗烧热后贴在布面上的焦棉味和樟脑丸混在一起,从楼上卧室方向飘下来。
他放下书包上了楼。
主卧门半开着,母亲站在床边。
床上铺开了一整套衣服:深灰色三件套,白衬衫,领带,还有一件女式小西装。
三件套是父亲的,布料是细纹花呢,内衬露出一角,光泽柔和。
熨斗搁在床头柜的石板垫上,热气还在往上飘。
母亲正弯着腰,用手掌把外套翻领上的一道折痕按平。
其边角绣着极小的字母缩写,字迹已经发淡了。
这套衣服母亲一直压箱底,只有在需要回娘家的时候才被翻出来。
“妈。”
母亲抬起头来,手从衣领上收回去。
“回来了?炉子里还给你热着汤和面包。”
“嗯。”
母亲的外套旁边还搁着一副手套。
手套是旧的,指尖那个位置已经磨薄了,但被擦拭得很干净。
“你和你妹妹的衣服我也整理好了。”母亲转身打开衣柜,从里面取出两套。
李察那套是深蓝西装外套配灰长裤,裁剪偏正式。
他拿起来在身上比了比,袖子短了大约一寸。
“你最近长个子了。”母亲走过来,捏了捏他的肩膀:
“我放一放袖口余量,应该还够。”
她从针线篮里取出尺子和线,让李察把外套穿上。
“站直。”
李察站直身子,母亲蹲下来用尺子量袖口的位置。
她的动作很熟练,别针衔在嘴唇间,量好了就从嘴里取出来扎进布面固定。
“妈。”
“嗯?”
“到了那边……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吗?”
母亲的手停了停,别针扎进袖口布料的角度偏了一点。
她用拇指把别针重新摆正,才开口:
“你外祖父问你什么,如实回答就行,不用多说,也不要左顾右盼。”
她把最后一根别针扎好,站起来揉了揉膝盖。
“文森特如果和你搭话……”她犹豫了一下:“客气应对就好。”
李察把外套脱下来递给母亲,她接过去搭在臂弯里。
“谢谢妈。”
母亲“嗯”了一声,转身把衣服挂到衣柜里去了。
楼下传来伊芙琳和父亲说话的声音,听不清内容,但父亲音调比平时低了些。
一家四口都在为同一件事做准备,只不过准备的方向各有不同:
父亲在准备他的体面,母亲在准备她的盔甲,妹妹在准备她的眼力,而他在准备自己的大脑。
备行几天里,伊芙琳也安静了不少。
她没再追问李察晚上在干什么,也没再提“帮派”和“包养”之类的推理。
甚至连平时最爱干的翻白眼频率都降低了,反而与李察形成了某种微妙的默契。
周六早上,李察在餐桌前翻着从图书馆借回来的一本古文字参考书。
他故意选了这本封面正常的《西大陆金石铭文辑录》,比砖头还厚,在餐桌上摊开可以遮住大半个盘子。
母亲端着盘子从厨房出来,绕过来看了一眼。
“李察,你昨晚是不是又很晚才睡?”
她看到了儿子眼底的青色。
连续高强度的白天训练加夜间苦读,睡眠时间被压缩到了五六个小时。
虽然呼吸法突破第一里程碑后让他不至于白天打瞌睡,但面部特征骗不了母亲的眼睛。
他还没开口,伊芙琳就从楼梯拐角探出头来。
“他在复习拉丁文呢,西塞罗杯快到了。”
女孩穿着睡裙,辫子散了一半披在肩上。
因为嘴里叼着发带,说话声音含含糊糊的。
但成功把话题岔开了。
玛格丽特看了女儿一眼,上前帮她绑辫子。
等她回到厨房,伊芙琳拖着拖鞋走到餐桌边坐下来。
“别想多了,我是不想听妈唠叨你。”
她从面包篮里抽出一片,一边往上抹橘子酱一边小声嘀咕:
“也要好好休息啊……你要累出病来倒在帝都,丢的是全家人的脸。”
“不会。”
“你最好不会。”
………………
周一下午是出发帝都前的最后一堂辅导,明天他就要和家人去火车站了。
霍兰德先生今天没有再制造噪音。
他搬了把椅子放在讲台侧面,和李察站着的位置隔了不到两步远。
“今天不做模拟了。”
他把茶杯搁在窗台上。
“你的发音、修辞理解、台风控制都到位了,基本上我能教的已经教完了。”
他从上衣口袋里取出一张折好的纸递过来:“上次去开会的成果。”
李察接过来展开。
纸上是一份手写名单,列着几个人名,旁边各自标注了学校和年级。
“这是今年比较厉害的一些参赛者,我托人从古典学会那边拿到的。”
霍兰德先生擦了擦嘴角:
“他们都有着从小一对一辅导的家庭教师,就读的也是帝都顶尖公学。”
“你的基础水平已经够了,要和帝都那些从小受精英教育的人比,底子上还是有差距。”
他把茶杯放回窗台,转过身来正对着李察。
“但西塞罗杯四成分数在台风和现场表达,上台那一刻的状态,发自真心还是机械背诵,是藏不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