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色旧外套,裤腿上沾着灰,鞋子拎在手上,赤脚走路怕吵醒人,手指缝里有泥灰。
以前自己完全不用操心哥哥会夜不归宿这种问题。
那个随时都在生病的李察,别说半夜溜出去了,走快两步都得回来躺半天。
现在呢?
白天泡图书馆到天黑;
坐有钱女同学的豪车回家;
晚上出门到快十二点才回来,还满身泥灰。
她发现自己已经完全跟不上哥哥的变化节奏了。
“哥。”
“嗯。”
“你是不是加入了什么帮派?”
“……什么?”
“旧城区那些混混的帮派,偷东西打架那种。”
“伊芙琳,你知道的,我不会打架。”
“所以才加入帮派啊,有人罩着你。”
李察觉得跟妹妹的对话永远不会按照正常逻辑走。
从“包养”到“帮派”,这小姑娘的脑回路跳跃性太大。
“我没加入任何帮派。”
“那你大半夜出去干什么?”
“真的是散步。”
“爸妈知道吗?”
“不知道。”
伊芙琳把毯子裹得更紧,但没继续质问,却也没回自己房间。
僵持持续了大约十秒钟之后,她往旁边挪了一步,让出房门。
“回去睡觉吧。”
“好。”
“把脏衣服换下来就搁在门口,我明天早点起来帮你洗了,免得让妈看见。”
月光底下,裹着毯子的女孩头发蓬乱,眼睛还带着刚睡醒的迷蒙。
那模样和平时干练利索的伊芙琳完全不一样,倒有几分像窝在巢里的小猫头鹰……小圆脸又鼓着腮帮子,拿一双不太清醒的眼睛瞪着你,看上去凶巴巴的,实际上只是困了。
“谢谢你,伊芙琳。”
“谢什么谢。”她别过头去:“我不管你到底在干什么。”
“但你答应我……别受伤,别生病,别再让妈担心了。
上次你高烧最严重的时候,妈就在你床边一直坐着,水都没怎么喝。”
她喃喃说着:
“爸虽然什么也没说,但他那两天该上的班也没去上。”
走廊里安静了好一阵子。
“我答应你。”李察说。
伊芙琳没应声,推开自己房门走了进去。
门关上了,锁舌轻轻扣进卡槽里。
隔了几秒钟,门缝底下传出闷闷的声音:
“脏衣服放门口,别忘了。”
“知道了。”
“还有你脚上的泥灰,自己记得擦。”
“知道了。”
“明天早饭我多煎一个蛋给你。”
“……好。”
“晚安。”
“晚安。”
李察关上自己的房间门,把脏外套脱下来折好,放在门口。
又找了块旧布把脚底的灰擦干净。
衬衣后背的汗已经干了,留下一圈盐渍。
他把衬衣也脱了搁在外套上面。
在黑暗里坐到床沿上,掏出口袋里的银币和灰蕊草。
银币放在床头柜上,灰蕊草用笔记本封皮夹好。
呼吸在夜里慢慢恢复了日常的节律。
李察把被子拉上来,闭上眼睛。
窗外有风穿过布里斯顿的烟囱群,发出呜呜的哨音。
枕头凉凉的,贴在后脑勺上很舒服。
今天见识了真实神秘侧的一角,比他翻过的所有论坛帖子都要真实。
但蜡烛已经点着了,黑暗里的眼睛看不看得到,那是它们的事情。
他要做的只有一件,让火苗旺一些,更旺一些。
直到有一天,那些眼睛即使看见了,也不敢凑过来。
第29章 位阶
地下室那档事结束后,这几天的校园生活波澜不惊。
上课,午饭辅导,泡图书馆,晚上回家修行呼吸法……日程表被塞得严严实实,连发呆缝隙都没剩多少。
周二下午没有课外辅导,霍兰德先生出差去了帝都,参加古典学会的定期聚会。
顺便打探下西塞罗杯这届参赛者情况和赛制有没有什么变化,单独辅导顺延到下周。
李察把这个空档用在了三楼书架上。
第四本候选书,他在上周就标记过了。
封面印着个冗长到让人昏昏欲睡的标题:
《黑土河中下游城邦行政体系的比较研究,以祭司议会制度为中心》。
出版年份新历 1843年,作者署名是两个缩写,P.H.R.和 J.E.W.,大概是合著。
正文确实在讲行政体系。
议会构成、选举流程、财政权归属、军事指挥链……学术味浓得发齁,脚注编号从 1排到了 112,引用文献列表占了整整四页。
但从第三章开始,脚注编号出了问题。
跳号分布不均匀,前两章一个没有,第三章集中出现了四处,第四章三处,第五章六处。
总共十三个被吞掉的脚注,他把跳号位置全部记在白纸上按章节排列。
十三个空编号,对应着十三段被隐藏的内容。
加密者手法很利落,直接把脚注从正文中连根拔掉,留下的窟窿用相邻编号的重新排序来填平。
如果不是逐页对照编号序列,根本发现不了。
但“拔掉”不等于“销毁”。
李察翻到全书最后一页,页码之后有大约三厘米的空白装订余量。
他把书脊掰开到最大角度,凑近了看。
装订线和纸页边缘之间的缝隙里夹着极薄的纸条,不拆开装订就看不到。
李察从笔记本里抽出根铁丝书签,小心翼翼地把纸条从缝隙里挑出来。
纸条上的字极小,排列密度比附录 C还要高一截。
十三段被删除的脚注,全在这里。
他把纸条平铺在桌面上,用放大镜一段一段地辨认。
对照表和词源手册摊在旁边,左手按着纸条防止卷曲,右手执笔在白纸上逐句还原。
学识 Lv.2的加持让词根拆解几乎是瞬时的,嵌套替换的规律一旦摸到,后面句子就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依次倒下。
两天内,十三段脚注全部还原完毕。
内容讲的当然不是行政体系,反而是李察最为感兴趣的神秘侧组织结构。
文中首先定义了一个术语:Neophytus,直译为“新入者”。
定义是:“初步在体内建立完整以太微循环之人。”
李察把笔搁下来,盯着这行字看了好一会儿。
完整以太微循环。
他目前的呼吸法修行已经在胸口建立了以太截留雏形,温热在呼气时有了残留。
但雏形距离完整微循环还有一小段距离。
赫顿先生在地下室里也说过,他体内的以太微循环极其薄弱。
换句话说,他现在连新入者都算不上。
新入者是最低入门门槛,也是帷幕后世界对“非普通人”和“普通人”的基本分界线。
跨过这条线,才算正式踏进那个世界的门槛。
跨不过就永远只是门外旁观者,能闻到里面饭菜香,但吃不到嘴里。
他把注意力拉回到纸条上。
文中接着列出了新入者之上的位阶序列。
第二阶,Practitioner,从业者。
“在体内建立稳定且自洽的以太运转体系,能够主动调用以太完成神秘侧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