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账?”
“你缺的那根柱子。教廷没了,帝国的天花板上缺一根顶着的东西。我能告诉你那根柱子在哪儿。”
偏厅里安静了。
霍尔格和军官站在门口,一个白眉紧锁,一个下巴上的疤在跳。
年轻皇帝的棕色瞳孔收了收。
“那根柱子要什么价钱?”
维克托的银灰色瞳在偏厅的光线里转了一圈。
“这就是我要跟你谈的。”
他终于坐了下来。
皇帝也坐了。长桌的两头,人类和龙隔着整张桌面。
“关门。”
霍尔格把门带上了。
第136章
偏厅的门合上之后,空气里剩下的就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
霍尔格和那个军官留在了门外。
奥古斯都四世坐在长桌的另一头,盯着维克托。
“先说你的情况。”维克托开口。
“我的情况你站在城门口就看得见。”
“我要听你自己说。”
奥古斯都四世的嘴唇抿了一下。
“八个行省。北方三个全靠教廷的粮道系统维持补给。教廷一倒,粮道断了,驻军的口粮还够撑两个月。两个月之后,北方驻军要么自己去抢粮,要么哗变。”
“南方两个行省的总督递了效忠书,但效忠书里的措辞是待局势明朗后愿共襄大业。”
“中部三个行省离帝都最近,最安全,也最墙头草。教廷在的时候跟教廷走,教廷没了就看谁先站出来。目前没有人站出来。”
奥古斯都四世把双手从桌面上收回去,交叉在胸前。
“我继位四十二天了。登基礼只走了前半段,后半段需要教廷大主教做加冕祈福。
大主教死了。整个教廷的高层要么死了,要么跑了。帝国一千年的信仰体系,在两个月内塌了个干净。”
“现在整个帝国都在等着看我怎么收拾。我手里的牌只剩皇室血统和帝都这三万驻军。血统不能当饭吃,三万人也守不住八个行省。”
维克托在桌子对面把这些信息过了一遍。
奥古斯都四世的判断能力比他预想的要强一截,至少他清楚自己的处境有多烂。
“你说的那根柱子在哪儿?”奥古斯都四世没有等他先开口。
维克托的银灰色瞳孔在偏厅昏暗的光线里沉了沉。
“在北方。永恒冰川。”
“冰川?那里除了雪和冰,还有什么?”
“一条龙。”
偏厅里的空气僵了。
奥古斯都四世的两只手从胸前解开,重新放回了桌面上。这次手指头有一根在微微抖,但只抖了两下就压住了。
“一条龙。”
“一条双头龙。”
维克托把声音放平,不快不慢。
“教廷用了一千年告诉整个帝国,神是真实存在的,信仰是帝国的根基。教廷倒了,信仰跟着碎了。你的臣民现在不信任何东西。”
“但如果有一个真的呢?”
奥古斯都四世的喉结滑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让一条龙来替代教廷的位置?”
“没错,教廷是假的,那条龙是真的。”
偏厅里又安静了。
“维克托阁下。教廷覆灭的原因,正是因为它伪造了与神明的关联。
在此基础上,您提议让一条龙来充当信仰的核心。
这与教廷的做法,区别在何处?”
维克托看了奥古斯都四世一眼。
“教廷的神不存在。那条龙站在你面前的时候,你用不着信,你只需要睁开眼睛。”
奥古斯都四世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等一下。”
他绕过桌角,往维克托这边走了几步,停在离他三米远的地方。
“帝国曾经围剿过龙族。”
这句话落在偏厅里,声音不大,但维克托的后背僵了一瞬。
年轻皇帝的棕色瞳孔死死地钉在维克托身上。
“一条被帝国围剿过的龙,为什么会主动提出要帝国信奉它?”
维克托的银灰色瞳孔和那双棕色的对在一起。
这个问题问到了点子上。
维克托没有马上回答。他在偏厅的椅子上坐着,人形的脊背挺得笔直。
他当然记得帝国对迪恩的围剿,他的女儿也是因此而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你问的这个问题,答案不在我这里。”
奥古斯都四世的眉毛动了一下。
“那在谁那里?”
“在那条龙那里。它为什么要帝国信奉它,它自己有它的算盘。你不需要搞清楚它的动机,你需要搞清楚的是这笔账划不划算。”
奥古斯都四世眉头紧锁。
“账。”
“对。”
“帝国信奉一条龙。帝国得到什么?”
维克托的指节停了。
“第一,你的登基礼缺的那一环,现在神没了,教廷也没了。但如果有一条活着的、能站在城墙上让全帝国看见的龙,替你完成这个仪式——”
“总督们就没理由再观望了。”奥古斯都四世把后半句接了上来。
维克托点头。
“第二,北方粮道。你说粮道断了两个月。教廷的粮道系统走的是教会在各地的仓储网络,教会跑了,仓储还在。那条龙在北方冰原上待了半年,它手底下有东西能帮你把北方的局面先稳住。”
奥古斯都四世的两只手摁在桌面上,手指头把桌沿攥出了声响。
“什么东西?”
“一支非人类的力量。不是军队,但够用。具体是什么,你见到它的时候自己问。”
“第三。”维克托从椅子上站起来,人形的身高在偏厅的低矮天花板下显得压迫。“银龙一族。”
奥古斯都四世的手指松了。
“我有一家四口。我,我的伴侣,我的儿子,我的女儿。四条银龙。如果你同意这笔账,帝国不只是得到一条双头龙,还会得到银龙族的友谊。”
偏厅里的空气换了个重量。
“代价呢?”
“帝国承认那条龙的地位。不是当宠物养,不是关在笼子里展览。是正式的、写进帝国法典的承认。龙与帝国之间的关系,不再是猎物和猎人。是盟友。”
“盟友。”
“对。帝国的信仰核心从一个假神换成一条真龙。帝国的法典里加一条,龙族受帝国法保护,帝国受龙族盟约保护。双向的。”
奥古斯都四世往后退了半步,背靠上了墙壁。
“你说的这些,那条龙知道吗?”
“一部分是它的意思,一部分是我的。”维克托没有回避,“它让我来谈,谈完之后规矩由我来定。这是我的规矩。”
年轻皇帝的后脑勺磕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帝国围剿过龙族。我父亲在位的时候签过猎龙令。北方驻军杀过两条雏龙,那两条龙的头骨现在还钉在北方要塞的城门上。”
维克托的银灰瞳孔微微收了收。
“你现在告诉我,帝国要跟龙做盟友。城门上的龙骨怎么处理?签猎龙令的那些人怎么交代?北方行省怎么办?”
维克托的嘴巴闭了两秒。
这些问题不是在刁难他。
是一个皇帝在认真计算执行成本。
“龙骨摘下来。”维克托开口,“猎龙令废除。屠龙营更名。这些事情你签一道敕令就能做完,阻力不会比你现在面对的局面更大。”
“你确定?”
“你的总督们连效忠书都懒得写,你觉得他们会在乎城门上挂的是龙骨还是猪头?”
奥古斯都四世的嘴角扯了一下,不太确定是要笑还是要骂人,最后变成了一声从鼻子里挤出来的气。
“好。”年轻皇帝走到桌子中间站住了。“最后一个问题。”
维克托等着。
“那条龙。我要见它一面。”
“这是计划的一部分。”
“不。”奥古斯都四世摇头,“我的意思是,它来帝都之前,我要先去见它。在冰原上。不带军队,不带仪仗,我自己去。”
维克托的两道白眉往中间挤了挤。
“你去冰原?”
“帝国的皇帝去见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