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很漂亮,即使比起旁边这位帝国军队中的蔷薇也毫不逊色,她眸子仍旧还停留在远处那头巨猿的身上,从对话开始到现在,一刻都未曾挪开。
尤莉娅追着她的,再次审视那头巨猿,几十年前那一面之缘浮上心头。纵使当时印象不佳,她也不得不承认,那确实是一头美丽的生物。
不论是他的人类形态,还是此刻这撼动大地的狂暴巨猿。
她收回目光,看向身旁的同伴,嘴角勾起,“你还真是,”她调侃道,“舍不得把眼神从他身上挪开哪怕一会儿。”
金发女子这缓缓转头,看了尤莉娅一眼。她没有说话,但尤莉娅脸上的笑意却更深了些。
她一边笑着,伸手搂住金发女子的肩膀。“这下可以放心了?”她声音放轻了些,“以他目前展现出的力量,获胜只是时间问题吧?”
金发女子没有回应,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冷哼。
尤莉娅没有松开手,反而搂得更紧了些,继续逗她:“你们尤利乌斯家的人,还真都是一个样子。”她顿了顿,语气里的调侃意味更浓,“难怪我们两家总是互相看不顺眼。”
克劳狄乌斯和尤利乌斯之间的恩怨已积蓄了数万年,但这并未影响天空上这两位女性的友谊。
见好友依旧不语,尤莉娅终于换了语气,她声音柔和下来:“你要是还不放心……”她顿了顿,半是认真半是玩笑道,“我可以去帮帮他。”
听到这话,金发女子才终于开了口。她瞥了尤莉娅一眼,“不需要。”随即,她轻轻挣开尤莉娅的手臂,身形向上飘飞了一截。“我该走了。”
尤莉娅仰头看她,有些失笑:“这就走了?你连夜从北境赶过来,这战斗都还没结束,你就要走了?”
金发女子身形又升高了些,声音从上方传来:“我还有些事情还没办完,既然他安全没问题,我自然得回去。”
她转过身,周身的空间开始泛起细微的波动,就在这时,尤莉娅的声音再次响起:
“不去见他一面?”
金发女子的身影明显顿了一下,周围的波动停滞。
沉默在空中弥漫了片刻后,她才发出声音,语气里带着些嗔怒:“他又没来找我,我何必自讨没趣。”
话音未落,她的身影已彻底消失在空气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当好友离去,尤莉娅脸上的笑意也渐渐敛去。她重新转过身,俯瞰下方的战场,目光再次落回到与巨狼搏杀的李嗣身上。
她记得他,印象甚至可以说深刻,尽管他们之间的交谈屈指可数。但她并非她那金发的好友,对这个兽人,她并无任何特殊的感觉。
她只是有些好奇。
战斗已经持续了很久,一个小时,两个小时,直至子夜时分。
纵使两头传奇巨兽的耐力堪称无穷无尽,可那伤口终究是需要能量去恢复,而那不断累积的创口,也终究会有无法完全修复的时候。
当恢复赶不上消耗时,胜利的天平便也开始倾斜。
月亮升到天顶,将光泼下来,洗着平原。
两头巨兽站在这光的中央,他们打了很久,现在再次停下。
钢骨喘着气,他身上的光在啃他,一点一点地啃,不流血,只是慢慢地消失,慢慢地湮灭。
他对面的巨猿也站着,身上同样有伤,爪痕中流淌着火焰。但和他不一样,月光照在李嗣身上,那些创口便开始收拢,流火也随之熄灭。
它在恢复,快到能清晰见,焦黑的皮肉脱落,新的长出来,仿佛从没受过伤。
钢骨知道,这场战斗如果再打下去,输家只可能是他。
但他没有言语,也没有犹豫,他巨大的身体弓起,嘴里的火焰仍在熊熊燃烧。
“你要输了。”但远处的李嗣没有做出攻击动作,他只是站在那里,开口说道。
他身上的伤已经全好了,他站在那里,气势仍在攀升。
他是月之子,月夜是他的主场。
“是啊。”钢骨说,“可能吧。”
“没有必要再打下去。”李嗣站在原地,“我挑选的场地对我有利,你的失败是必然的。”
“我知道。”
“胜负已分。”李嗣活动着手臂,他的手握成拳头,骨节发出炸响,“投降吧。”
“我不接受投降。”在李嗣说出那个词的瞬间,钢牙便回应了对方:“我说过。”
“而我也不会投降。”他说。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消失,巨大的身躯撕裂空气,撞开声音,把所有剩下的力量和战意都烧进去。他冲向李嗣,快成一道黑色的闪电,裹着最后沸腾的火焰。
大地再度炸开惊雷,天空发出咆哮,光撞上火,互相撕咬,互相殴打。
没有声音了或者说,声音被吞掉了。
光吞最终没过了火,一个半球形的波纹荡开,所过之处,焦黑的地面又被刮掉一层,露出下面更深的黑。
大地不再咆哮,天空偃旗息鼓,火焰被月芒熄灭,一切重归于平静。
李嗣立于大地之上,在他面前,是深深嵌入大地深处,只留一半身躯在外面的钢骨。
“哈哈,好,好……”月华之光在钢骨的身躯上蔓延,将他一点点化为虚无。
钢骨抬起头,他眼中的火焰黯淡了,但还未熄灭。
他看着李嗣,咧开嘴,露出残缺的牙床。
“哈哈,好,好……”他笑着,声音嘶哑,“来吧!获取你的胜利吧!战士!!”
“自然。”巨猿回答。
他抬起右手,握成拳头。
光芒在上面绽放。
“李嗣!!”
声音从后面传来,是萨鲁。
“不要杀他!!!”
李嗣看着钢骨,钢骨也看着他,眸中烈火安静地燃烧。
第71章 我明白了
萨鲁骑着羽暴龙落在李嗣肩头,李嗣侧头瞥了他一眼。这狮子正忧心忡忡地盯着深坑里的钢骨。
“你都说了不杀他,我又没在动手,这么担心干什么?”李嗣问。
萨鲁从未告诉过李嗣他与钢骨的过往,他只知道那个米拉,也就是萨鲁的青梅竹马。但显然,他和钢骨之间渊源不浅。
说起来,李嗣还是头一次在兽人社会里见到如此复杂的关系网,钢骨的妻子是萨鲁的青梅竹马,而钢骨本人似乎又曾与萨鲁有着很深的交情,
尽管萨鲁对那位青梅竹马并无男女之情,他自己有心仪之人,但这三人之间复杂的关系,却还是让李嗣有些难绷。
“我知道。”萨鲁应道,从李嗣肩头跃下,骑着自己的羽暴龙,飞到钢骨身旁。
巨狼的身躯微微起伏着,淡金色的眼眸空洞地望向前方。
“你已经输了。”萨鲁对着巨狼说。
钢骨没有看他,目光之中依旧是一片虚无。
萨鲁等了一会儿,不见回应。他拍了拍羽暴龙的脖颈,随后跳下坐骑,走到钢骨面前坐了下来,正对着那双黯淡的金色眸子。
他们就这样对峙着,一个坐着,一个躺着,谁都没有说话。
钢骨身上那些光点仍在不断地侵蚀着血肉,不过此刻,随着李嗣将力量收回,那些光点正在迅速消失,让他的伤口得以开始愈合。
“你在想什么?”萨鲁问。
他没有得到回答,四周只有风掠过平原的微响,以及钢骨沉重缓慢的呼吸声。
萨鲁又等了一阵,他看着钢骨脸上凝固般的表情,那双曾燃烧着烈火的眼眸此刻像是蒙上了灰烬。他忽然抬起脚,用靴底不轻不重地踹了一下钢骨的鼻子。
狼首猛地动了一下,那对金色的眼珠终于转动,聚焦在萨鲁身上。不过他的目光里没有愤怒,只有极深的疲惫和一丝被打扰的不耐。
“我知道输了。”钢骨发出沙哑的声音。
随着他的话语,那庞大的狼躯开始收缩,光芒流转间,他变回了三米高的狼人形态。和李嗣一样,他此刻身无寸缕,身躯上布满伤痕。
几乎在他完成变身的瞬间,一名一直静候在远处的亲卫策马上前,将一卷叠好的衣物抛到钢骨手边。钢骨沉默地接过,将衣服穿好,遮住了健硕的身躯。
他没有去看萨鲁,系好最后一根皮带后,便迈步向远处走去,走向站在不远处的李嗣。
李嗣同样赤身裸体,但他显然并不在意,也没去穿衣服。他好奇地看着钢骨向他走来,直到钢骨在他面前站定,那高大的身影投下阴影将他罩住,李嗣这才意识到什么。
他立刻向后退出几步,与对方拉开一点距离。
钢骨注意到了他的动作,他没有说什么,只是回头朝身后亲卫队伍的方向低吼了一声。很快,另一名狼人骑兵驱马赶过来,将一件厚重的毛皮斗篷扔向李嗣。
李嗣伸手接住,抖开,将自己裹了起来。他系好带子,抬头看向钢骨。
“干什么?”他问。
钢骨没有回答,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右膝一屈,沉重地跪倒在李嗣面前。
他低下了自己的头颅,按照兽人古老的传统,战败者需臣服于战胜者。他输了,他的部落,他的一切,此刻都属于李嗣。而他本人也将成为李嗣的部属。
李嗣当然知道这个规矩,但他的反应却很古怪。
他先是看向钢骨身后的萨鲁,萨鲁只是对他耸了耸肩,表示他也没办法。
随后,李嗣又看向钢骨身后那些同样翻身下马、齐刷刷单膝跪地的狼人亲卫们,他们沉默地低着头,向李嗣表达了臣服。
最后,他的目光才回到面前的钢骨身上。这头强悍的狼人已臣服在他的脚下。
李嗣看着那颗毛发粗硬的狼头,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才开口,声音响起:
“我不需要你们的臣服。”他说,“我也不需要你的部落。”
说完,他顿了顿,“既然我赢了,就像我们角斗前约好的那样,你和你的部落不要再来找我和我的部落,还有碎骨部落的麻烦。这就够了。”
“你想统合整个平原也好,想干什么也好,我不关心,别来烦我们就是了。”
钢骨猛地抬起头,直直地看向李嗣,但他没有说话,就只是这样看着,久久没有说话。李嗣看着这家伙的眼神,也不知道对方是不是又犯了什么病,但既然对方不说话,他便当对方默认了。
他转过身,准备离开战场,他要回去好好休息,顺便找个姑……额,顺便去指导一下新手村NPC们的工作。
这才是最重要的事情,像这种角斗什么的,根本没有必要去在意。
但就在他刚迈出两步的时候,钢骨的声音从他背后响了起来:
“我现在知道,”钢骨说,“为什么萨鲁愿意在你的手底下做事,辅佐你了。”
李嗣停下脚步,回过头,疑惑地看向钢骨。后者已经站起,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看着他。
“什么?”
“你和他,”钢骨回头看了一眼萨鲁,“在这方面倒是一模一样。”
他冷笑起来,显然并不是因为开心。
“什么?”李嗣面露困惑,“他妈的,你说什么呢?”
“你们都是懦夫!懦夫!!”钢骨几乎是咆哮着吼出了这句话,脖颈上的毛发因激动而炸开。
“懦夫!!!”
李嗣愣住,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怒火搞得摸不着头脑。
“他妈的,什么啊?”他看着钢骨,“你这狼人,是不是被我把脑袋给打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