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原本因为德鲁伊而停在船首附近栏杆上的海鸥，也不知道什么原因，不约而同地飞离了原地。
那种羽毛脱落，用力振动翅膀的模样，竟显现出一抹狼狈。
在某种程度上，在如今甲板上的众人里，夏南的反应是最快的。
他或许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但远超普通职业者的敏锐感知，几乎立刻就让其察觉到了一种难以形容，好似风雨欲来的危险压迫之感。
然后是斑猫人萨沙与德鲁伊海茵。
前者的反应更倾向于某种动物本能。
脊背下意识弓起，背部绒毛随骤然紧绷的肌肉竖直，原本微微向上自然摇动的长尾则向下夹在了两腿之间，末端直贴甲板。
海茵虽然感知属性不如夏南，反应慢了半拍，但德鲁伊职业所特有沟通自然的能力，让她在那些正快速远去的海鸥啼鸣声中意识到了什么。
蓦然转身，快步走到船舷边上，双手撑着栏杆，身体前倾，双眼直直望向远方。
那里，在天和海的交界之处。
一抹微不可察的灰黑阴影，正以一种看似缓慢，实则极快的速度，如墨水般浸染着碧蓝晴朗的天穹。
风停了。
原本把船帆吹得呜呜作响的猛烈海风，不知何时已然消散，只剩下一片诡异死寂；空气变得沉重粘稠，压得人胸口发闷。
乌云在天际线生长，铅灰色的阴影翻涌膨胀，吞噬着周围蓝天，夏南甚至能够看到在那些隆起堆积的厚实云层深处，间歇闪烁的压抑雷光；灰白色的模糊雨幕悬挂在云海之间，随阴影扩散缓慢移动。
这是一种反差感极强的体验。
明明沐浴着和煦阳光，头顶晴朗天穹，但海上过于开阔的环境，却又能让夏南无比清晰地望见远处那一小块正朝着自己方向飘来的铅云暴雨。
以及……
“砰。”
寂静的空气中，忽地响起一道闷声。
“哧啦。”
是紧随其后，自船身侧面传来，仿若啃食木板的声响。
圆柱状的鱼身抽动摆荡，一条不知道从哪里来的焦颈旋齿鲛，好似发了疯般从水面中冲出，螺旋状的锋锐口器紧紧咬在船身之上。
嗡——
还没来得及用力，一道翠绿光芒自上方落下，将鲛鱼砸个粉碎。
【练习法杖】周围空气中魔法粒子扰动，海茵面色难看地望着远方正朝着誓仇之刃号飘来的风暴，以及水面下若隐若现的可怖鱼群。
身后，是后知后觉的船员们。
“收帆！风暴要来了！”
“船长，去叫船长！”
第457章 风暴降临
在视觉层面上，远方天际线边缘那抹阴沉铅灰蔓延的速度并不算快，距离更是无比遥远。
很多时候，往往在看到云层深处雷光闪烁许久之后，轰隆雷鸣才姗姗来迟。
可这并不意味誓仇之刃号就能高枕无忧。
因为只要但凡有那么一点航海经验就应该知道，在开阔的海面上，以风暴和木船如此遥远的距离为基准，却依旧能通过肉眼捕捉到铅云清晰的蔓延痕迹，到底意味着什么。
就像是夏南前世天穹之上驶过的飞机，抬头望去，不过指甲盖大小，速度看起来甚至还没有近空飞鸟来的快，但实际上却是一艘载着上百号客人，正以高达每小时几百公里的夸张速度穿梭云端的庞然大物。
远方风暴同样看起来慢悠悠，不过天边一小团灰黑，但实际蔓延的速度，却已不是誓仇之刃号使用任何手段能赶上的。
他们有多长的准备时间？
5分钟？10分钟？
此刻没人有功夫回答这种问题。
因为就在发现风暴即将来临的那一刻，整艘誓仇之刃号的船员，包括作为团队核心的职业者们，便都被动员了起来。
轰咚——
频率极快的脚步声几乎连成一片，舱门被从里面猛地推开！
如火焰般的红色长卷发摇曳着搭在肩膀上，嘴里甚至还叼着一根才刚点上没多久的细长烟卷。
烟灰零星点落，职业级别肉体所赋予的夸张速度，让听到风暴来临的消息之后便立刻从船长室冲到甲板上的洛琳，身体周围甚至还缭绕着几圈正快速消散的烟草白雾。
“降帆、清理甲板、封闭舱门！”
作为船长的地位和威严在此刻被体现得淋漓尽致。
原本因为远方风暴而稍微紊乱的甲板，在洛琳出现之后，顿时变得秩序起来。
显然早就有预案，也不是第一次应对这种突发情况，并不需要如何详细的指挥，这位侵略性极强的女船长不过稍微两句，船员们便各自紧锣密鼓地准备起来。
而洛琳本人在控制住甲板场面之后，也径直冲向了誓仇之刃号船舵的方向。
作为这艘船的船长，面对即将降临的风暴，她将亲自掌舵，把控住整艘船的平衡。
在风暴中调整船身姿态，是一切的前提。
最好保证船只与海浪形成稍微偏斜的倾角，让船头像弯刀般切开浪墙。
如果将整个侧面都暴露给迎面冲涌而来的海浪，只一个浪头，誓仇之刃号怕就得侧翻倾倒。
而在酷烈风暴中，倘若海船侧翻，则便几乎给所有普通船员判了死刑，哪怕是职业者，运气差一点，也不一定就能够安全挺过。
冒险者们或许平日里能够凭借自身武力，在城镇中耀武扬威，将普通平民当作展现自身实力地位的工具、垫脚石，肆无忌惮地骑在普通人的头上。
但面对这种级别的恐怖天灾，除非拥有某种相符的应对能力，亦或者自身实力突破到某个界限。
否则冒险者和普通船员，几乎没有任何区别。
是同样的无力反抗。
勇敢的水手们没有防护，熟练地爬上桅杆将主帆部分捆扎而起，只留下一小块必要的帆布用于借助风力操控船身。
当风暴来临时，面对那仿佛能将人从甲板上吹飞的可怖风力，如果帆布敞开，很容易就会把桅杆连带着风帆拦腰吹断，甚至影响船身平衡，辅助着冲涌而来的海浪，将整艘船颠倒。
也就是眼下他们发现及时，有着还算充分的应对时间。
极端情况下，如果来不及收起风帆，直接把绳索砍断让帆布掉落下来，乃至自己砍断桅杆，对于大海上的水手们也是常有的事情。
甲板上收拾到一半的杂物被快速清理，木桶、绳索、清理工具……能来得及收拢的便赶忙搬进船舱，用麻绳固定绑死，过于沉重而很难搬动的，则毫不犹豫地就近直接扔到海里。
舱门被用防水布和木板封住，确保过会那些浪花和雨水不会被狂风卷进船舱，保护着其中的补给和生存物资，也尽可能避免沉船的窘境。
甲板之上，船员们神色紧张地穿梭来往，连带着原本清爽的空气都好似在凌乱的脚步声与急促低喝中变得灼热，却与船身周围，正处于暴风雨前最后宁静的平稳海面和温暖日光形成鲜明对比。
没有应对风暴的经验，本身更才加入船队不久，没怎么磨合。
眼下的夏南就像是一个局外人，也没有谁过来指挥他去做什么。
当然不可能就这么待在原地旁观，既然已经成为了这个团队的一份子，面对这即将到来的危机情况，他也想着贡献出一份自己的力量。
航海经验不足，也没有接受过应对风暴的专门训练，担心自己的贸然举动给船员们添乱，他便就挑了个必要而基本不可能有错的活计，帮着水手搬运、固定物资。
也得益于其职业级别的全面身体素质，他的效率比普通水手高得多，哪怕受限于船舱逼仄环境无法全力施展，一个人几乎也能顶上五、六名船员，为整个团队大大缓解了压力。
“砰！”
独自一人将正常需要两三名水手合力才能搬动的淡水桶稳稳搬到船舱深处，用绳索牢牢绑紧。
夏南轻轻吐了口气，只是简单的搬运工作，当然不至于让他的体力如何消耗。
加快脚步，转身走出舱门。
比方才明显更加湿润也更加强烈的冰冷海风自脸颊两侧吹过，他下意识转头望向船身侧前方。
那里，一会儿前还只是遥遥缀在天际尽头的铅灰阴云，此刻已是吞噬了小半块天穹。
雨幕下落，雷光与雷鸣的间隔大幅缩短。
风暴，正在逼近。
必须要承认的是，虽然此刻誓仇之刃号上的众人都表现得非常专业，一副应对过许多次风暴的模样，而自己也正尽力做着些力所能及的工作。
但出于谨慎，以及对最糟糕情况的预想准备，夏南已是在心中思忖起，如果到时候真的翻船了，自己应该怎么办。
以他眼下【引力掌控】的技能等级，并不足够支撑其飞行亦或者短暂滑翔，更没有水下呼吸的能力。
【牙狩】速度很快，但即使现在就利用甲板作为蓄力起步的跑道，他在水面上的速度也远不及风暴扩张，没一会儿就会被追上，当然，以他的性格也绝不可能在如此要紧时刻抛下队友就是了。
综合之下，如果真的翻船了，夏南似乎只能靠着自己的身体素质在水里硬顶……令他心中不由一沉。
倒也不是夏南悲观。
毕竟即使是前世那些制作时充分考虑了抗风浪和稳定性的现代化船舶，在面对强度过高的风暴时，也并非一定安全。
更何况是自己现在所站着的中世纪三桅帆船。
他几乎可以肯定，在此刻的艾法拉大陆之上，甚至就在梭鱼湾的某座私人码头里面，就停着以魔法力量驱动的高端魔能船只。
有超自然力量的作用，在风暴中的表现还真不一定就比前世的科技造物差。
但眼下的誓仇之刃号，至少在目前看来，和魔能、奥术显然并不沾边，只是一艘接受过专业改造的传统帆船。
或许材质方面比普通木头结实耐用一些，但真要和前世那些由高强度合金、特种复合材料建造而成的钢船相比，差了绝对不止半筹。
动力、推进效率、定位导航、续航能力，乃至抗沉设计……种种更不用多说，存在有几百年的代差。
同时坐过两种船，只要是一个正常人，就不可能感受不到其中的差距，也自然会在心中进行对比。
不仅如此。
相比起前世，夏南眼下所需要面对的，可并不只是简单的风暴。
倒映着远方的模糊雨幕与铅灰阴云，漆黑双眸聚焦，他凝视着前方海面。
在起伏程度愈发强烈的海浪之下，不详的阴影正随着风暴朝誓仇之刃号的方向快速靠近。
不出意外的话，那将是一个由成千上万条旋齿鲛构成的鱼群。
参考不久前才被德鲁伊海茵击碎的，那条鲛鱼啃食船板的疯狂模样。
就像是蝗虫过境时的庄稼、食人鱼眼中落水的猎物，夏南并不觉得这些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的旋齿鲛会对誓仇之刃号视而不见。
而以它们的数量规格，以及那种一咬一个洞的恐怖咬合力……誓仇之刃号这种木船真的能挺得过吗？夏南持怀疑态度。
轰隆——
雷鸣的余音回荡天穹。
不知何时，原本和煦的阳光已然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压抑阴沉的灰黑乌云。
海风刮得越来越大，甚至能听到上空掠过的风啸。
鼻尖忽地感受到一抹湿润。
雨滴。
风暴席卷的速度难以想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