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于西北方的丘陵高处,莱昂遥望狼领方向的原野,他侧过脑袋,注意到一旁的少女眼中满是忧虑。
“你有很多疑问,奥莉薇娅。”莱昂来到对方身边。
少女收起远眺的目光,回眸看向眼前的恋人。
“莱昂,即使我们向那些古纳尔家族的人归还村民,解释那些亡灵的来历,也无法解除误会,消解可能发生的流血冲突吗?”奥莉薇娅犹豫的问道。
莱昂遗憾的对她摇了摇头:“那些村民,不是古纳尔与法罗里斯的真正矛盾所在,他们只是在两家纷争的档口,恰好撞上的引子而已,对两位领主而言,他们已经不重要了。
但倘若我们向古纳尔家族解释那些古代亡灵究竟来自何方,试图去化解所谓的误会,让他们察觉噩梦森林内的异象,乃至发现诅咒之地消散的真相”
他无奈的叹了口气,望向南方的森林:“那眼下可能发生的小冲突,就真的要演变成一场,争夺无主领地的血腥大战。”
莱昂对奥莉薇娅指了指阿瓦隆堡的大概方向,细心的为恋人解释道:“你知道一个多月前带你去的那座林中之城在哪吗?
就在如今古纳尔家族领地的正南方,如此关键的位置,不仅可作为厄利弗男爵南下扩张的基点,也是未来能够遏制古纳尔家的关隘。
以狼家与荆棘花家的仇怨和矛盾,那位灰狼男爵不会放任咱们的厄利弗大人向南扩张复兴家族,更不可能放过得到噩梦森林、乃至以南敌国领土的机会。”
莱昂见奥莉薇娅俏脸上表情复杂的陷入了思索,只好抬手揉了揉少女的金发,叮嘱道:“厄利弗男爵面对恶邻窥伺的处境,要复兴,要为家族找到出路,古纳尔男爵则对荆棘花虎视眈眈多年,想吞并领土,彼此矛盾不可调和。
我如今是法罗里斯的封臣,自然得以自己治下与荆棘花领的安全和利益为重。
奥莉薇娅,狼领的军队袭来时,不会比堪塔达尔人仁慈多少,你可千万不要在举剑面对危险时心存犹豫。”
“我一定会全力保护大家和民众的,莱昂,但.”
奥莉薇娅闷闷不乐的问道:“明明都是奥兰德人,那些大人物为什么就不能团结起来,同心共力的去讨伐南方的外敌?这么执着于彼此争斗?”
莱昂看着依旧感到困惑的单纯少女,心生怜爱,忍不住将她揽入怀中。
迷茫的奥莉薇娅并未抵抗恋人的拥抱,只是安心的闭上眼睛,侧过脑袋贴在了莱昂的胸膛上,倾听着对方有力的心跳。
莱昂明白,老布莱恩在塞尔瓦这样与世无争的角落,将奥莉薇娅养大的这十六年里,教导了少女武艺防身,教导了少女举止得体的礼仪,更引导她的价值观走在了正直与善良的道路上。
却没来得及让这女孩明白,贵族领主间复杂又简单的纷争。
尤其是考虑到她真正的王室身份,老布莱恩显然一直都把“奥兰德”这一站在王室视角的宏观概念,理所当然的灌输给少女。
但北方王国的许多领主,肯定与少女现在的看法截然不同。
“.奥莉薇娅,在你看来,堪塔达尔人才是外敌。
但在来自‘法拉耶尔领’的古纳尔男爵看来,恐怕整个‘灰杉谷领’内,除了王党盟友以外,都是外敌。”莱昂解释道:“奥兰德王国的领主们,远不是亲如一家的关系。”
已经从老布莱恩那,以及某个“历史”人物那补过课的他,现在倒是比久居塞尔瓦村落的奥莉薇娅,要更加了解奥兰德的历史和现状。
克洛尼亚王领、奥斯塔尼亚、洛曼、迦尔索姆、伯莱登、大维斯特、法拉耶尔、灰杉谷,这些北方王国如今的各个领区,尽管范围划分和古代有很大变化与差异。
但在六百多年前的历史上,克洛尼亚王领以外就是数个不同的北方国度。
直到统治克洛尼亚的德拉克玛尔家族,通过数代君王的努力,运用合纵连横、远交近攻的战略,让北方诸国屈服在了黑龙旗帜之下,建立了“奥兰德”。
而北方王国的建立过程,并非是以莱昂记忆中,前世祖国历史上那样,秦扫六合,汉系天下般彻彻底底的大一统。
奥兰德的确以强大的军势拆解了那些小王国。
但被肢解的地区,仍因为各种各样的政治和现实原因,不得不保留或诞生了新的大领主。
有些是因为统一过程中因帮助过奥兰德,而获得分封。
有些因为难以彻底征服,代价过高,只能以一定利益妥协,换取那些强大势力名义上的屈服。
如今历经六百年时代变迁,奥兰德王国内部,以“泰莫瑞恩及波米亚公爵”、“维斯特拉尔公爵”,这两位大贵族最为强势。
其外,西部的法拉耶尔领区,极北部的伯莱登领区,两地的各个大小领主,对奥兰德王室实际上也保持着听调不听宣的微妙关系。
“.想要让北方的所有领主,如你愿望那般团结一致,怕是眼下的时代,只有两种方法。”莱昂为少女讲完北方的大致局势,也道出了自己个人的简单看法:“要么是有足够大的利益或威胁,让全国上下的领主们都清楚,只有团结才能争取和维护自身的利益和安全。
要么,就是王国再出几代明君雄主,想办法削除那些独立性过强的大贵族。
最好使国内再也没有大领主出现,让奥兰德的君权彻底凌驾于所有人,建立不容置疑和违反的秩序。
这样百年之后,奥兰德的概念,或许才能真正根治于领主与民众心中,到时候,小贵族服从于唯一的秩序,内部斗争应该比现在要收敛许多”
当然,莱昂没有对少女延展细说,讲太远也没用,在他看来,只要分封的国家形式没有改变,时代没有继续进步,这终究是治标不治本。
一旦遇到纷争时代王权衰落,小领主仍有机会在混乱中做大,随后又是一圈历史轮回。
况且哪怕是真正的大一统帝国,都仍有势落内斗陷入数百年混沌几近倾覆的黑暗时代,何况这片领主林立的分封制王国。
当然,幸运的是,这片地区除了海外的诺斯人,没太多繁杂的异族,至少保证了无论如何混乱都还有个下限。
都是说着同样语言,用着同样文字的费鲁人,倒没有彼此赶尽杀绝的必要,这或许也是奥兰德六百多年前能相对轻松的统领北方的重要因素。
“莱昂,我大概.明白了,谢谢你,你还是一如既往懂得那么多.”
奥莉薇娅懵懂的理解着,脑袋里默默消化恋人所说的话语。
莱昂讪笑以对,只是按着记忆里的历史例子照本宣科而已。
但说实话,他不是很关心奥兰德未来能不能达成国家的实质性一统。
自己并非奥兰德人,甚至不是瑟瑞安人,更不是费鲁人。
他一个域外来的灵魂,只求自己和伙伴朋友,以及力所能及保护的民众,能吃好喝好不受灾受难,就万事大吉。
莱昂摸了摸怀中少女的脑袋,心里叹气。
事实上,之前还真有个野心勃勃,想将王国各领整合凝聚成一体,达成实质统一伟业的人
那就是.奥莉薇娅的亲生父亲。
那位执政十年,一点点尝试削领集权,但一步踏错,引发内战,直至被其表亲.也就是现在的那位国王,率领反军攻入王都,被推翻的上一任奥兰德君王。
其不仅身死政消,更是被扣上了种种罪状,冠以“暴君”的骂名流传于世。
莱昂有些为自己素未谋面的那位真正的岳父感到遗憾。
至少从老布莱恩口中,先王绝非如现在的传闻里那样是个残酷暴君。
只是对于没有机会见到国王的民众,和未曾经历过先王时代的人而言,死者没法开口为自己争辩。
何况他的确也有着唯一一个,对常人而言,无可辩驳的“罪名”。
莱昂想到此处,更加用力的搂紧了奥莉薇娅。
但无论如何,一切都过去了。
奥莉薇娅虽不知内情,不过恐怕就是知道,也不会对王座有什么兴趣。
莱昂更没有借少女的血脉,去染指奥兰德王座的心思。
等报答完萝拉小姐的恩情,自己安心当个小领主,每天搂着奥莉薇娅,一三五老婆孩子热炕头,二四六呼朋引伴喝酒吃肉,他就很知足了。
老布莱恩准备设置的隆卡主要防御工事,由一高两矮,三道木墙构成。
一圈高墙隔出一段防火距离,包围了村庄的宅地与箭塔,这将是隆卡的最后防御据点。
另外两道矮墙则以隆卡为中心,一东一西,建在距高墙很远的位置,形成冗余的纵深场地。
矮墙会配合壕沟陷阱,前后从村北的河边一直延伸到南边的林地,让这座小村变为了一处封锁路径的简易关隘。
而在高墙和矮墙之间的纵深之地,将会被壕沟和拒马桩,分割成几个区域,这能有效的阻止骑兵。
当然,一般也没有哪个骑兵的指挥者,会蠢到直接正面进攻这种针对性的防御设施。
若是爆发战斗,这些东西也只能作为配合己方步兵拖延敌军,减缓敌人进攻效率的辅助手段而已。
想要拆除这些阻碍队形前进的障碍,可得花不少时间。
若是来犯的敌人兵力少于己方,那敌人恐怕根本不敢正面进犯这样的工事。
而如果敌人远多于己方
那除非实在无法力敌,只能选择撤退,不然的话.
莱昂立于隆卡新建的箭塔顶端,左右远远的望了望南北两侧。
林地与河边的地形。
才是真正决定胜负的关键。
当然,前提是己方的阵线不会直接被敌人从正面压垮。
不然,就只能跑路退回塞尔瓦防守了。
莱昂回头看向东边。
举家撤往后方的妇孺,会和当地的妇孺与一部分劳力,在塞瓦尔北坡建立类似的防御。
莱昂希望自己永远不会用到塞尔瓦的工事。
他同样也希望隆卡的工事也别用到。
敌人最好蠢到,去直接攻打马塞洛骑士驻扎的瓦赫特堡。
甚至进攻拥有坚实城墙的法罗里斯城,那就谢天谢地了,他也好直接和马塞洛的部队汇合,轻松的关门打“狗”。
心中期望着对手不要挑选隆卡作为目标,莱昂良好的视力,忽然看见东边的视野尽头,出现了一条扛着长短兵器的队伍。
当然,那并非绕过隆卡关隘的敌人,瞧那荆棘花家的燕尾旗,以及领头的熟悉身影,这是早前回塞尔瓦调遣援军的阿泽瑞恩。
只是看着看着,随那赶来的援军队伍越来越近,估算了一下人头,即使不算后面的辎重车队,莱昂发现也比预计的人数多了一倍。
他不禁挑眉,不知阿泽瑞恩是从哪又给自己多拉来了一个方阵的兵力。
莱昂转身爬下箭塔,准备立刻去迎接伙伴,不过走到村中心,就瞧见考维斯从大屋那边跑了过来。
“.吾主!”金发少年匆匆的呼喊道。
莱昂只好迎面走了过去:“怎么了?这么急?”
考维斯跑到主君身边,无奈苦笑:“狮鹫蛋破壳了。”
126.第124章 意外援军
第124章 意外援军
东侧厚重的吊桥门缓缓放下,厚重的木板嘭得一声,尘土飞扬,压在尖刺壕沟之上,为赶来的援军铺出进入隆卡的道路。
在前头的阿泽瑞恩与另外四名骑手带领下,军队高举着荆棘花战旗,脚步密密麻麻的踏过东门的吊桥。
前方的六十来人的队列,自然是来自塞尔瓦的领民征召兵。
而后方五十名胸口画着四分格图案罩袍的步兵队列,衣甲整齐,尽数佩戴护鼻钢盔,罩袍的袖口下,能看出身着链甲,一个个手甲胫甲齐全,扛着长柄战刀或战戟。
其中更有十人落在后方,每人手拽铁链,牵着体型硕大的战犬。
尽管那十头凶猛而忠诚的巨犬皆被嘴套锢牢,但其后拉运辎重的民夫,仍胆颤心惊的和可怕的战兽保持了相当的距离,唯恐靠近那些可怕的杜瓦纳战犬。
“.莱昂!”阿泽瑞恩带着身旁几位来援的骑士与骑兵,离开队伍,翻身下马,走向伙伴。
“辛苦了,阿泽瑞恩。”莱昂上前给了伙伴一个拥抱,拍拍彼此的背甲,随即侧头,不禁望向他身旁的四人。
那穿着华丽板甲,梳着整齐大背头,英俊精干的中年男人,显然是位贵族骑士,另外三人盔甲也很齐全,应该是随行的骑士侍从。
“请问,这位阁下是?”莱昂出言问道。
阿泽瑞恩微笑着抬手介绍:“.这位是佩林爵士,阿德琳娜夫人的守护骑士,于近日才被夫人调来塞尔瓦。”